第172章 故人(五)

第172章 故人(五)

“什么?”二哥听了也吓了一跳,伸手在我后颈上一探,脸色当场就变了,“姒墨!你的神脉呢!你取多罗果的时候还没有这么脆皮!你后来又割神脉了?!你可真是太能耐了,天上地下没见过哪个傻子比得过你,不想活了?”

他骂了我一通还不解气,又转身去骂沈道固:“你就是这么照顾姒墨的?你跟她在一块儿就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她把自己的命都快掏空了你都不管?!”

我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我已经险些忘了。

那是刚刚认识沈道固的时候,那时我觉得这条命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去给用得着的人换点什么。

但是后来喜欢上沈道固,我忽然又挺想活一活,于是就再没干过这种蠢事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反应过来闻亥刚刚冲过来或许并不是想抓我,而是想探一探我的神脉。

沈道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挨了二哥劈头盖脸这一顿骂。他的脸色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握剑的手指攥得骨节泛青,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在自责。

那时候不怪他,现在更不该怪他。

我赶紧往二哥面前凑了凑,拽了拽二哥的袖子,试图和二哥撒娇:“你别骂他了,跟他没关系。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呢。”

“说谎。”闻亥忽然冷冷打断了我。

我僵住,转过头看向闻亥。

沈道固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我重新挡回身后。他迎着闻亥凛冽的视线,不卑不亢地抬起眼:“当初确是我无能,未能护姒墨周全,叫她吃了许多苦头,这全然是我的过错。但道固既已同姒墨结契,从此往后自当以命相护,绝不会让她再受分毫损伤。”

他对着闻亥说这一番话令我心中很不是滋味。

当初令我万念俱灰的,同沈道固又有什么关系。

他总是这样,总是把与我有关的一切揽在自己身上。

闻亥却仿佛没有听见沈道固的话,连眼错都不曾错一下。

“你为了维护他,说谎骗我和煦知?”

他的目光越过沈道固的肩头,落在我身上。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许,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微大了半寸。

闻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又酸又涩,痛楚难当。

我被他的情绪烫得心口猛地一缩,竟有些承接不住,一时语塞。

闻亥这时又朝前逼近了一步,那双浅茶色的眸子忽然翻涌得很深很深。

直到此刻他才仿佛终于施舍般地正视了沈道固一眼,目光像是在审视。

“你刚刚还……为了他,挡我的刀?”

我清晰地看见闻亥玄色衣袍的边缘都漾起了水波般的灵力波纹,我认识他几百年,极少见到他这样连灵气都控制不住的失控模样。他从不会让人看见他心绪翻涌。

我一时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闻亥在说什么,不知道闻亥为什么这样生气。

刚刚不是还在说我割神脉的事情,和挡刀又有什么关系?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而且他老人家但凡稍稍低眼就能看到沈道固的衣服,现在肩头上还有他用月轮划出来的两道大口子。我不想着替沈道固拦一拦他,难不成今天晚上就高高兴兴守寡去吗?

守寡也未必能守得长久,劈完了沈道固说不定下一招就顺手把我也劈了去黄泉作伴,倒是省得我一个人在阳世孤单。

闻亥可能是被我不吭声不配合不认错的态度气着了,声音压得更低,比方才更加强硬:“跟我回玄宸宫,不要在外面胡闹了。我便当这几百年你只是在下界游玩了一遭,也不会再计较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看着他,这个站在我三步之外的男人,他的眉眼一如当年,可他的话却令我感到荒谬。

我险些气笑了,我说:“闻亥,你以为这样装疯卖傻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吗?”

“你以为你现在在做什么?大老远来逮一个叛逆期的妹妹回家?”

闻亥没有回答。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墨色的颀长身影被九盏长明灯的光从四面八方照着,照得冰冰凉凉。

我从沈道固背后走出来,定定地看着他:“我确实不是你妹妹,从前我不知天高地厚,连累上神。你若是心中有恨,只管来杀我好了。”

我倒是没气糊涂,这话里留了个扣子,没有说“只管杀了我好了”,而是说了个很有转圜余地的“只管来杀我好了”,没说一定要杀成,也没说广化道君不能来救。

我真是泰山崩于前后左右都不忘给自己留条后路的沉稳神仙。

闻亥睁开眼。

他的神情像是被人迎面捅了一刀。

“杀你?”他惨然一笑,“你以为……我昭告整个九重天寻你,我放下尊严替你和这个、这个人上天罚台,我带着万象心珠巴巴地找上这里,是为了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喃喃:“我做错了一件事,你此生便要视我为蛇蝎、避我如猛虎了是么,我在你心中……我在你心中……”

他似乎再不能说下去。

我的心脏不知为何也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与刺痛。

这些话……我没有想过会从闻亥的嘴里听到。

这已经是近乎在道歉了。

他说的没有错,我想,我又是凭什么执拗地认定他就会伤害我呢?

我执拗地认定他不会后悔,执拗地认定他恨我,难道不是因为……

我也一直没有原谅他。

没有原谅一个在天道碾压下痛失至亲的孩子,没有原谅一个在崩溃边缘口不择言的兄长。

我自以为大彻大悟地斩断了过往,留他一个人在冰冷孤寂的玄宸宫里守着我们曾经热热闹闹的家。

如果他这两百年都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度过,我这样决绝地躲避着他,自顾自地向前走了,我是不是……把他一个人抛弃在了那场天罚台下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视线里闻亥那张惨白的脸模糊了一瞬,又被我用力眨掉了。

“不是的,闻亥,不是的……”我说。

我心中触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的手指忽然被沈道固轻轻覆上。

我这才发觉原来我的手一直死死攥着沈道固的衣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沈道固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地掰开我僵硬的手指,然后将我的手整个包进了他温暖的掌心里。

他牵着我,在一旁残存的完好椅子上落座。

“好了,过去的事情说开便是,都是有着血脉恩情的一家人,却在这里剑拔弩张的。闻亥上神今日来得风尘仆仆,想必还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凡间有了许多长进,”他又微笑看向闻亥,端的是温润大度、护短又体贴,“不如坐下来,让姒墨同你细细讲一讲她这些年在凡尘里了不起的人生。”

二哥原本在一旁急得直摇扇子,见沈道固递了台阶赶紧顺坡下驴,几步窜过来拽开一张椅子打圆场:“是啊是啊!闻亥你是不晓得,咱们姒墨现在可厉害了!又懂事又能耐,说话可讲道理了,把广化道君的弟子们都支使得团团转,她还自己收了一头灵兽,还会教人家本事呢。来来来,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说。”

他一边絮叨一边硬是把闻亥往椅子上按。闻亥被他推着,挺拔的脊背微微晃了一晃,竟也没有反抗,沉默地在青玉桌边坐下来。

话虽是这样说,但翻来覆去都是二哥在讲,好歹气氛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一触即发了。

可闻亥从头到尾都没有喝茶。

他垂着眼睫坐在那里,听着二哥絮絮叨叨地数我的本事,一言不发。

“对了,”二哥绞尽脑汁实在是找不到说什么了,忽然灵感一闪想起来,“闻亥,刚才你说你带了万象心珠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闻亥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从广袖中探出,掌心里躺着一枚流转着莹润微光的珠子。光芒纯粹得不染一丝凡尘浊气,盈盈一握间竟似有万千琉璃星光在其中明灭生息,将闻亥原本修长的手指映得近乎透明。

“万象心珠,”闻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可以修补神脉。”

二哥啧啧称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呢?我还以为古往今来都有没几个傻子割自己神脉,原来竟也有对症的天材地宝,果然是世事玄妙,毒蛇出没之处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啊。”

闻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想解释,简单道:“尘念凝成的珠子罢了。”

二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想伸手拿过来仔细端详,指尖都伸到一半了,这一下却触电般猛地收回手连碰都不敢碰了,反复确认:“尘念?神仙若替凡人了却心愿不是才会得到一缕尘念吗?你这是攒了多少,都能凝成一颗珠子了!”

他回头神色震动地看向我,眼神十分复杂,跟我和沈道固解释:“这尘念是一个心愿达成之后,自然而然从凡人心头脱落的一缕灵光。是凡人最纯净的感激与托付,不含香火供奉里的功利,也不带祈求时的私欲。对神仙而言,尘念是功德,也是修为。若说能续神脉,那确实也能,不过那得多少才能填补上你这底子啊!”

闻亥凉凉看了我一眼,冷不丁补充了一句:“我带的还是太少了。”

二哥见势头又有不妙的迹象,赶紧拔高了嗓门夸张地试图打圆场:“那你这两百年岂不是相当于白修炼了!能攒这么多尘念那不得不眠不休不分昼夜地修行啊,攒下来的修为全白白送给姒墨了?这真是父母之爱子女为之……”

闻亥忍无可忍地一拂袖,用一道禁言咒堵住了二哥的嘴。

我低下头,盯着闻亥掌心那枚万象心珠,流光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颗被捧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沈道固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温温静静的,朝我点了点头。

我于是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看着闻亥的眼睛道:“……谢谢你,闻亥。”

闻亥偏过头,似乎极不习惯我这个样子,只留给我半张看不出神情的侧脸。

二哥这时冲破了禁言咒,又大包大揽地替我张罗起来:“那还等什么?闻亥下来一趟也不容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神脉补了!”

沈道固起身:“我为你护法。”

闻亥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眼皮都没抬:“你护得了什么?她与我本就出于同源,这天上地下只有我的神力能帮她化开万象心珠。”

闻亥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谁都听得出是要赶沈道固出去的意思。

沈道固站在原地,他看了看那枚流转着微光的万象心珠,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他是个绝顶聪明的通透之人,自然知道此刻怎样做才是对我最好。

我有些无措地看向他:“我现在不是也挺活泼的么,那要不……”

沈道固捏了捏我的手,温润地笑了笑:“你且安心留在这里补脉。放心,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会离开半步。”

闻亥却不知道又被谁惹着了,没好气地让二哥也滚出去。

二哥一脸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又犯什么病拿我撒气?我跟你们的神力就不同源了?”

闻亥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气氛一时又有些凝滞。

闻亥忽然冷嗤了一声:“广化道君不是就在门外防着我么,我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沈道固走过我身边,宽大的衣袍遮挡下他的手指在我的腰侧轻轻抚了抚,示意我不怕,然后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宽阔空旷的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九盏长明灯静谧地燃烧着,淡淡的沉水香在空气中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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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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