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顺天府,褚序宸批完一堆公文,按住了疯狂跳动的太阳穴。下属送了热茶进来,见他从午后一直坐到入夜,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人,天色不早了。您还不下值吗?”

褚序宸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很沉了,廊下的灯笼早就亮了起来。“你先走吧,我还要忙一会儿。”

下属犹豫了一下,把茶盏搁在桌角,退了两步,又站住了。“大人,您一连几日都是最早来、最晚走。往日再辛苦,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褚序宸的手在太阳穴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来,拿起笔蘸了蘸墨,语气平平的:“没什么事。年底了,积压的公文多,忙完这阵就好了。”

下属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褚序宸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距离收到那封信,已经过去两日。来喜也走了两日,和他秘密调遣的侍卫,出发去寻林慕凝。而距离林慕凝离开京城,已经过去六日。

他想起来喜出发前,对他的保证:“公子,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将林姑娘安然无恙地带回来。您也要保重。”

原本,他想亲自去寻,可那封信上只给了他五日的时间,要他在五日内联合各处,弹劾三皇子。名义是三皇子勾连前朝旧臣,意图谋反。

要他写奏折的人,就在朝堂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虽然暂时不会对褚家轻举妄动,可是林慕凝在他们手里。原以为凝香阁开业那日,已经避了过去。没想到二皇子和贵妃却变本加厉,非要拉褚序宸下水。

他不同意,就要鱼死网破。

褚序宸这两日查过三皇子经手的所有案件,没有查出一丝纰漏,反而得知三皇子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子。而逼迫他的二皇子,却手上沾满了铜臭和鲜血。

今年以来郊县频发洪水,可据褚序宸所知,在他升任顺天府府尹之前,全国就在各处大力修筑堤坝,防水防患。

如今才知,这件事就是二皇子全力督办的。可堤坝粗制滥造,很多该用石头的地方,用的却是土块。被水冲了一年又一年,堤坝越来越低。

不止这些,过去几年,二皇子殷珏揽下的工程都存在这个问题。这不只是贪墨银两的事。这是官官相护,欺瞒皇上,欺压百姓的大事。若是让这样的人身居高位,那么百姓只有受苦的份。

褚序宸合上卷宗,按了按眉心。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让心腹沿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这件事太大了,一旦掀开,满朝震动。可现在,他手里还差一样东西,就是实证。要证明二皇子贪墨,得找到当年经手采买的官员和商号,拿到真正的账本。

他望着南边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算着日子。来喜走了两天,如果顺利,应该已经过了徐州地界。林慕凝她们是在江州附近失踪的,按路程算,来喜至少还要两日才能到。而距离那封信上给的期限,还剩三天。

不知道慕凝如今身在何处,有没有受苦。

一想到这些,褚序宸一颗心就揪在了一起。

他定了定心神,重新拿起笔,写了一封密信。

信是写给江南巡抚沈淮的,也就是他的父亲。

“父亲,堤坝之事疑有隐情,望父亲暗中查访当年经手商号,若有确凿账本,速递回京。此事关系重大,切勿声张。”

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封进蜡丸,交给一个心腹:“骑马走小路,三日之内务必送到江南巡抚手中。”

心腹接过蜡丸,快步出了门。

他也不敢耽误,出了顺天府,往一处私宅疾去。

私宅隐蔽,若非曾跟着林慕凝来过一次,很难找到。他这两日,每日晚上都会来。可是书童却说,主人不在。去了哪里,也不方便说。

今日过来,刚到就碰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褚序宸朝着马车一拜:“车内可是闻老先生?”

车帘掀开,正是闻济之,他略略打量褚序宸。

“是为我的学生林慕凝而来的吧?”

“闻老先生,您也知晓此事?”

“进去说。”

原来闻济之这几日一直和三皇子在冀州查前朝旧案,就查最后一点证据。此时牵扯贵妃的父亲,还有不少当朝命官。两日前闻济之无心之举,想占卜一卦。卦象显示他有亲近之人有危险。

闻济之这许多年独来独往,并无亲近之人。

若说有,那也就是最近和三皇子殷承走得近。可他就在眼前,并无危险。他猛地想到了林慕凝,这个关门弟子。二话不说,就让三皇子套了马车,往京城赶。

刚到家门口,就碰到了褚序宸。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将来龙去脉,各自所知,毫无保留全都告知对方。

闻济之叹息:“如此说来,慕凝是被我连累了。若我没有收她为学生,或者我没有离开西山,她就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褚序宸立在院中,夜风掠过他单薄的官袍下摆,他攥紧了拳又松开,声音哑了几分:“老先生何出此言?您收她为徒,是她的福分。要连累,也是我连累了她。此前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有意拉拢我,我谁都没有亲近。只因褚家早有家规,不参与皇子之争。三皇子尚且明事理,可二皇子,竟不知他手段如此下作!”

闻济之没有接话,迈步进了堂屋。书童点起灯烛,昏黄的光将老人的面容映得更加清瘦。他在主位上坐下,将手中的竹杖靠在案边,抬眼看向跟进来的褚序宸:“你方才说,二皇子让你写折子弹劾三皇子?”

“是。信中说五日为期,要我联合朝臣弹劾三皇子‘勾连前朝旧臣,意图谋反’。否则,慕凝性命不保。”

闻济之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应。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匣,放在案上,指尖在匣盖上叩了两下:“三皇子与我前几日去冀州,查到了关键证据。你看看这个。”

铜匣里头是几封发黄的信件。

写信人标了一个“斋”字,这个姓氏很罕见,恰巧贵妃就姓斋。

褚序宸没敢再细看,因为涉及皇家秘闻。若昭告天下,皇室必将大乱。

“二皇子和贵妃怕的应该就是这个。所以才着急想要把三皇子踢出去。”

“如此说来,慕凝凶多吉少啊。”褚序宸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你先莫急,来之前,三皇子已经知会孟大将军带兵往南边去了。”

褚序宸双手抱拳:“闻老先生.....”

闻济之托住他的手:“慕凝也是我最在意的学生,我的担忧不比你少。你既然来寻我,便是打定主意,不会跟二皇子站到一起了,对吗?”

褚序宸直起身:“天下不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若慕凝......我是说万一,慕凝她......”闻济之没说下去,“你可会后悔?”

褚序宸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后悔的是当初为何要自作主张将婚事让给别人。他甚至都没有和林慕凝像寻常订了婚的男女一般相处过。他准备的满院子的彩礼,慕凝也没有见到。

还有很多话,也未曾说出口。

是他把林慕凝推出褚家的,是他逼着林慕凝要自立自足的。若没有这些,二皇子不会轻易带走她。

“闻先生,我不后悔来找您,我只是觉得慕凝她,不该牵扯进来。她是无辜的。”

闻济之按住褚序宸微微颤抖的肩膀:“朝廷有你这样的重臣,是我朝之幸。如今之事,我们只能往前走。孟将军带兵南下,明面上是去江州一带巡查驻防,暗地里找人。这个话,二皇子那边迟早会知道。一旦他们察觉孟将军是冲着林慕凝去的,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烛火映出褚序宸发红的双眼。

闻济之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褚序宸:“这是三皇子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若要用兵,须得师出有名。名头他替你备好了。”

褚序宸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微松。三皇子以“江州一带匪患猖獗”为由,向兵部请了一道调令,允许他调遣顺天府守备营的弓箭手南下协助剿匪。信末附了一枚私印,是三皇子的信物。

褚序宸的心已经飞了出去。

他不敢再耽搁,朝闻济之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闻老先生,我京中还有母亲和一位继弟。”

“放心吧,三皇子已经做好安排了。你且去,京中有我们。”

两行热泪顺着脸颊落到地上,褚序宸用手指弹去,转身快步离去。

*

林慕凝靠在墙角,听着外头守卫换班的脚步声。两日了,她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规律。每四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有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外头只有一个守卫守着两个房间。饭菜每日两顿,由其中一个人送进来,另一个人留在门口。

她也说不清对方想要什么,但是明显没把她们俩放在眼里。

又或者,这里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觉得她俩就算出了这屋子,也逃不远。

对方没有搜身,也没有再绑住手脚,大约是觉得两个女子翻不出什么浪来。可他们不知道,林慕凝腿上的那把匕首从来没离过身。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换班的人还没来,只有一个守卫在廊下走动,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来回地响。她退了半步,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这是她和柳莺儿从前约定的暗号,一长一短代表要做好准备。

隔壁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两声回敲,她准备好了。

林慕凝松了半口气,又凑到门缝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我来月事了,肚子疼。”

外头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大哥,能不能帮我去找点热水?我疼得不行了。”

守卫总算走到了门边,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女人就是麻烦!忍着,一会送饭的来了再说。”

“忍不了。”林慕凝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我要解手,你总不想弄得这屋子里到处都是血吧。”

“啧,”守卫觉得晦气,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解钥匙的声音,门锁被打开了半圈,没有完全卸下。门板被推开一条缝,守卫探进来半个脑袋:“速去速回,别耍花样。”

林慕凝缩着身子,双手捂着腹部,像是很疼的样子,慢慢挪到门边。她经过门缝时,身子往下弯了弯,像是站不稳,顺手扶了一下门框。另一只手指尖已经勾住了靴筒边缘那把匕首。

守卫见她这副模样,戒心松了几分,侧身给她腾出挪动的空间,顺手要把锁重新挂上。就在他扭头的瞬间,林慕凝直起身,匕首的刀柄重重敲在他后颈上。

谁知力度不够大,那人没晕,而是瞪大眼睛看着她。林慕凝迅速转动匕首,一只毒针扎进了守卫的脖子。他立刻翻白眼倒地。

林慕凝捂着胸口,缓了缓,不敢耽搁,从他腰间摸了钥匙,去开隔壁的门。

柳莺儿已经靠在门边等她了,见她进来,一句话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林慕凝把匕首收回靴筒,朝她打了个手势:走。

两人沿着廊下往院子的方向摸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只挂了一盏气死风灯,光线勉强照出几条路的轮廓。

偶有巡逻的路过,她俩赶紧埋下身子。等人过去,才继续走。

她们走到院墙边,林慕凝让柳莺儿踩着自己的肩膀翻上去,自己再抓着墙头的碎石翻过去。落地时,脚踝被草窠里一块石头硌了一下,她无声地皱了皱眉,没有停步,拉着柳莺儿钻进了屋后的树林。

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的院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林慕凝才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喘气。柳莺儿扶着树干,气都喘不匀,说话断断续续的:“姑娘……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林慕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辨了辨地上的土色,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她记得来的时候马车走了大半天,从一条官道拐进一条岔路,又绕了一段山路才到这个院子。若沿原路往外走,天黑路生,说不定会再撞上那些人。不如先沿着林子往高处走,找到能看清地势的地方,再判断方向。

“往山上去。”她说,“趁天亮前赶路。”

柳莺儿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林子里深走。冬夜的林子很静,没有鸟叫,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碎响声。偶尔有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攒着力气。

走了一段路,林慕凝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柳莺儿,侧耳听了片刻。有一队人马往刚刚那个小院子里去了。

“快走。”林慕凝压低声音,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往山上攀。

幸而两个人都是乡野出身,底子好,也有过长途跋涉的经历。她们谁都没有嫌累,一晚上都在赶路,不敢歇息。

等天微亮的时候,两个人停在路过的第三个村口的土坡上。

两个人靠着一棵老槐树,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缓过劲来。柳莺儿的嘴唇已经干裂了,林慕凝也好不到哪去,靴子被夜露浸透了,走起来沉甸甸的。

林慕凝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有追兵的迹象,这才拉着柳莺儿往村里走。村子很安静,偶尔有人推开木门出来泼水,看见两个陌生女子大清早出现在村里,不免多看上两眼。林慕凝迎上去,朝一位端着木盆的老妇人笑了笑,故意改了口音:“大娘,我们赶夜路走岔了道,想跟您讨碗热水喝。”

老妇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柳莺儿,见两个姑娘衣衫不俗,其中一位女子长相更是出众,不像坏人,便侧身让她们进了院子。“坐吧。我去灶上给你们烧水。”她说着转身进了灶房,很快灶膛里便响起了添柴的噼啪声。

林慕凝坐在院中的矮凳上,打量着这户人家。院墙是土坯垒的,低矮,墙头长着干枯的野草。正屋的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几声咳嗽。她收回目光,等老妇人端了两碗热水出来时,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意隔着粗陶碗壁渗进指腹,她才觉出自己浑身上下都冻得发僵。

“大娘,”她喝了一口热水,嗓子润了些,“这附近有没有往北去的官道?”

“有的,”老妇人指着村子东头,“出了村,顺着那条土路一直走,走上一个时辰就到白杨镇。镇上有驿站,可以租驴车。两位姑娘,是从哪里来啊?这是跟家人走丢了?”

柳莺儿喝了几口水,嗓子不那么干了,她用家乡话说:“我跟表姐上京寻亲,结果马车被人偷了。还要把我们也抓走,幸亏我们跑得快,不然......”

说完,眼圈就红了。

老妇人怜爱地看着她们:“哎,这世道啊。两位姑娘不要急,待会洗洗脸,吃点饭。今天村里有人套马车往镇子去,我让他带上你俩。别独自走,太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婚约如是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0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