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2029年春,溪州发掘出来一座晚宋古墓。
对于历史学界尤其是研究晚宋时期的学者来说,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对于辛惜兰以及长风项目组却是个噩耗。下午两点,辛惜兰看见这个消息之后一口水喷出来。
新史料的出现意味着长风考究难度升级,游戏发布又要向后推迟——
这个项目辛惜兰跟了两年,眼看落地又要遥遥无期,她两眼一黑,天都塌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周知意的消息及时的出现在群里,要求大家放下手头工作,召开临时会议。
长风策划各小组的组长陆续起身向外走,辛惜兰坐在办公室里咬牙,却也抱着笔记本匆匆起身,前往十八楼。
中央会议室内温暖明亮,会议桌上的花瓶插着一束新鲜的白百合。周知意站在最前方,正在和许半青说话,白衬衫灰西裤衬得她专业又从容,再往里,颂怀和徐立言都在。
阳光斜斜的照进玻璃,辛惜兰站在门口,脑海里忽然想起来计桥阴暗又有蛊惑性的话语——
二十万,我可以让她被扫地出门——让她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
辛惜兰又看了周知意一眼,嘭一声没好气的推开门。
许半青讶然转过身来,看起来有些受惊,周知意顿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去。一个舒坦的年假过去,周知意对辛惜兰的心态早已平和下来,人员提前到齐,周知意也不废话,直接开始开会。
会议内容不出所料,一行人商议游戏大框架是否需要根据新出土的史料进行调整,周知意在前方侃侃而谈,嫣红的嘴巴张张合合,辛惜兰盯着她那张冷淡又漂亮的脸,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笨死了。
被人盯上都不知道。
简直笨的要命。
她皱着眉打开手机,之前和计桥谈话的录音安静的躺在列表里,辛惜兰盯着那界面好一会儿,觉得应该是要反应一下安保这件事情,不然周知意这个笨蛋被人卖了数钱自己都不知道。但现在居然真的有人会拿这样的事情来威胁人,确实是个不小的安全隐患……啧,下午那杯咖啡怎么没烫死那个贱男人——辛惜兰想的入神,迷迷糊糊感觉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她有些烦躁,旁人低咳声中,忽然有只手推了她一下:"辛总监——"
辛惜兰猛地回神,再抬头,颂怀脸色不虞,徐立言也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
她绝望的闭了闭眼。
完蛋了。
走神被大老板抓到了。
“抱歉——”
辛惜兰光速滑跪。
她年纪轻却位居项目总监本就诸多人不服,再加上平日里为人肆意跋扈,会议室里看好戏的人比比皆是,周知意反倒是最温和的一个。
她在辛惜兰尴尬羞愤的神色里眨了眨眼,温声耐心的重复道:
“根据掌握的消息来看,初步分析剧情不需要大改,明天我带人去溪州出差,争取一下实地考察,回来之后再讨论相应部分,您看这样可以吗?”
辛惜兰忙不迭的点头,时间差不多了,徐立言还有事忙,起身退出了会议。
颂怀也来去如风,临走前横了辛惜兰一眼示做警告,又对着周知意叮嘱:
“大方向很好,细节你和辛总监再商定,拿不准主意的直接去办公室找我。”
估计是之前周知意毫无征兆的提离职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阴影,他现在说话都温和几分。
周知意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会议又持续了一会儿,期间周知意找她商定出差人选,辛惜兰已经看开了,摆摆手,让她随便挑。周知意也乐的她配合,当即指定了许半青。散会后,辛惜兰迟迟没离开,还是许半青提醒她,她才揉着额头起身,神色犹豫的看向周知意的办公室,脸色纠结的要命。
周知意浑然不觉。
她回到办公室落座,办公电脑上显然是新出土古墓的消息,许半青发来信息说订好了高铁票,周知意顿了顿,回了一个嗯。
事实上,刚出土的古墓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说,考察门槛极高。
哪怕声韵资质俱全,项目策划书详细落地,也依旧需要经过省级审批,还要对考察人数有所限定,看清新闻的第一时间徐立言就着人向溪州研究院和文物局提出来申请,但是,审批需要时间。
周知意很清楚这一趟或许一无所获,但她还是要去。
因为吴文中会去。
研究晚宋的历史,没有人会比吴文中更加权威,而她需要掌握最新的动向来确保长风顺利落地。
她垂下眼,打开手机,翻到了和吴文中的对话框。
上面的信息停在不久前,她祝吴文中新年快乐,吴文中没回。
他还在生周知意的气。
午后阳光里,周知意闭了闭眼,罕见的叹了口气。
手机叮一声弹出来行程信息,周知意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许久。
溪州。
她没想过会再回溪州。
十年前她曾在溪州伤透了徐立言的心,如果可以,她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她和徐立言诀别的地方。
玻璃墙外,徐立言站在茶水间里看着周知意敛眉。
她脸上一如往常的平淡,但徐立言却能感觉到,她现在其实很不开心。
周知意的心里在下雨,那些水汽无法自控的凝聚成沉默,然后在阳光下逐渐蒸腾成一种透明的悲伤。徐立言盯着她眼也不眨,兰因端着杯子来划水,将这场面撞个正着。
她脚步一顿。
自从新年过后,他对周知意的感情总是这么不加掩饰,之前还象征性的装一下,现在连装也懒得装了。徐立言循声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兰因也不关心,上前去接咖啡。
被误解当小三什么的……比起来解释,她倒更好奇徐立言的反应——毕竟新年那天,她当着徐立言和周知意的面,挑衅式的强吻了徐来,不是吗?
想到这儿,兰因脸上露出来一个笑。
不得不说,徐来的反应她很喜欢——惊吓中带着青涩,懵懂,在她亲上去的那一瞬间遵循天性想要反客为主,却又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合适而霎那恢复理智,举手投降——结果当然是她得寸进尺,把他亲的喘不过来气。
兰因端着咖啡转了两圈,颇有些回味。
虽然后续被推开了,人也一直躲着她吧……但西琅就这么p大点地方,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兰因和徐立言一起站在宽阔的茶水间里向外看,两个人各有心事,到最后,居然是徐立言先开口,他看着周知意的办公室,破天荒的沉不住气,徐立言目不斜视的说:
“西琅这么多人,为什么要和她相亲对象拉扯不清?”
兰因眉头一动,早有预料一般笑了笑。
她不答反问:“那你又为什么在明知道她有相亲对象的情况下依旧对她情有独钟?”
徐立言没说话,兰因却毫不犹豫的扯下那些遮羞布:
“当然是喜欢。”
“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牵手亲吻睡觉过一辈子,每分每秒都想纠缠下去。”
徐立言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兰因嗤笑一下,不客气道:
“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标榜着道德标兵,谴责我做事不道德,其实你才是最想破坏这段感情的人——午夜梦回,气的牙都咬碎了吧?”
徐立言瞥了她一眼:“谴责?”
他哼笑一声:“我巴不得你明天就和那个医生领证,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兰因将信将疑的看他:“那你之前对我那个死鱼脸是?”
徐立言顿了顿,说:“误会你让她伤心了,下意识的反应。”
兰因哦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之后又问:“那现在是?”
徐立言笑了一下,说:“鼓励你勇敢追爱,不留遗憾。”
兰因好一阵无语:“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徐立言说:“你不用说,直接行动,反正你也准备好了死缠烂打不是吗?”
兰因说:“你不死缠烂打?”
徐立言说:“我不能,她不喜欢。”
兰因没说话了。
两个人忽然就沉默下来。
她在徐立言的落寞神色里忽然感觉到爱情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意气风发的人居然也能卑微成这副模样。沉默一会后,她忽然对徐立言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你会选择当小三吗?”
徐立言没说话。
他在这个问题里抬起头来,看了周知意很久。
次日一早,周知意和许半青踏上了去溪州的高铁,徐立言没去送她。
列车在雨天高速飞驰,周知意吃了药,闭上眼睛,昏昏沉又回到了令她痛不欲生的十八岁。
车祸事故,家破人亡,高考落榜,背井离乡。
那一年实在是不幸,以至于十年之后想起来,也依然觉得溪州的天是灰蒙蒙的。
四小时后,两人在溪州高铁站下了车。蓝色的站牌静静挂在半空,人流之中,空气逐渐稀薄,周知意恍然惊觉,原来只是踏上这片土地,她都会觉得心痛。
周知意笑笑,叫了网约车前往新出土的古墓现场。
路上,周知意眼也不眨的看向窗外,许半青在她惨白的脸色里数次担忧的望向她,周知意浑然不觉。路边的各大商店早已换了一波又一波,就连脚下的路都是新修建的。周知意在平稳行驶的车里一阵眩晕,她摇摇晃晃的想,十年过去,这里高速发展,居然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物是人非,遑论爱恨。
两人赶到古墓现场的时候,恰逢专家莅临。
一如她所料,吴文中站在最中间,在众人的簇拥中谈笑风生。许半青看清吴文中后倒吸一口气,不由的感叹这古墓的含金量。周知意隔着远远的距离,静静一笑。吴文中忽然朝她侧过头来,四目相对,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旁人跟着看来,他收了视线,毫不留恋的转身走了。
周知意鼻子一酸,许半青踌躇的开口:“周组长,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周知意看着吴文中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身影,低声说:
“你先去酒店吧,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也该休息休息。”
许半青点点头,说:“那你呢?”
“我在这里盯着,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信息,放心吧,忙不过来我会叫你的。”
许半青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话,这才一步三回头走了。
周知意耳根终于清静下来,她站在古墓发掘外围,在一阵嘈杂里看向地下。
吴文中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周知意似乎又回到了初初读博的那一段时间,那时她恐怕也不会想到,她和恩师某天居然会走到相逢不识的地步。
周知意沉默的垂下眼睛,耳边的嘈杂愈发钻的脑袋疼,现场聚集的人员过多,警察迫不得已开始驱赶围观群众,有人朝着她过来:
“喂喂——做什么呢?考古重地,无关人员禁止围观——”
洪亮的嗓音隐隐有些耳熟,周知意顿了一下,祝闲见她不动,又靠近两分:
“说的就是你——干什么呢,听不见吗——”
周知意侧过头看向他,祝闲的驱赶声在看清楚她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他脸上出现了一种空白的表情,好一会后,他才缓过神来,愣愣的说:
“……周知意?”
周知意点了点头,好一会后,她对着祝闲笑了一下,说:
“好久不见,祝警官。”
溪州三月烟雨朦胧,祝闲在这句问候里恍如隔世。
祝闲和周知意认识,其实是个意外。
十年之前,周知意高考落榜,又因身患抑郁无法复读,无奈只能来溪州上大学。初入大学,一切新鲜,大家一起玩闹一起上下学,可时间久了,一群人难免龃龉,心生恶意——独来独往的周知意就是那个被选中欺凌的异类。
那时她身患重病自顾不暇,维持课业已经是极限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社交,无奈之举被人谣传成傲气,漂亮和冷淡的性格变成了原罪,成绩优异拿下来的奖杯变成了满天飞的谣言,数不清的流言蜚语竞相往她身上钻——
于是和男生正常交谈变成了要抢别人男朋友,和老师讨论学习变成了献媚钻营,就连凭实力拿下来的比赛奖金也变成了靠不正当关系来的谣言——那段时间真的是黄谣漫天飞,走在路上,明明谁也不认识,可人人都对她指指点点,人人避她如蛇蝎。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周知意自己都数不清,直到明月和周阔在南城和好,二人同徐立言一起阴差阳错来了溪州。
那天实在太混乱了。
祝闲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触目惊心。
明月和她阔别数年,没想过再重逢是听见别人对她铺天盖地的污蔑,她气的发抖,徐立言把买给周知意的花放在地上,冲上去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场人纷纷录像,事情迅速扩大发酵,警车开到了溪州职业的门口,祝闲就是在那样混乱的场景下拉开了徐立言,然后听见了周知意的名字。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
犹记得那年自媒体刚开始流行,明月乘着时代的风口变成了百万博主,好友重逢的vlog变成了确认旁人造谣的罪证,她在被人认出后,选择把这个视频放在了互联网上,极其强硬的对造谣者提起诉讼,不接受任何和解——
祝闲也在这期间见到了周知意。
事故发生时,她在图书馆自习,接到电话后匆匆忙忙朝着警局赶,下了车跌跌撞撞的就往里冲,她急的哭,连话都说不清楚。
当时祝闲正在打电话,看见她的那一秒,他鬼使神差的和对方说了稍等,然后上前问她怎么了。
祝闲还记得他和周知意说的第一句话,是他问她,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那时她摇摇头,只说朋友出事,问他路怎么走。祝闲给她指了路,又难得耐心,温声安慰她,让她不要哭。
周知意胡乱的点点头,然后冲进去,不一会就被沉默不语的徐立言拉进怀里。
祝闲在徐立言的眼泪里笑了一下,转过去继续讲电话。
那时的祝闲不会想到她是周知意,更不会想到,数年之后,眼泪会从他的眼里流下来。
祝闲在前尘旧梦里苦涩一笑,对周知意说:“好久不见。”
两人一步之遥,却又隔了很远,祝闲看着她熟悉的脸,忽地哑了嗓子,说:
“前几天还在你们学校官网看见了你博士毕业的消息……”
话说到一半卡住,祝闲顿了好一会,才问:“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周知意在他小心翼翼的语气里笑了笑,说:“我很好。”
她看向祝闲,问:“你呢,你好吗?”
祝闲摇摇头,又点点头,看向周知意的眼神留恋又不舍。
那次事故收尾很久,周知意也跑了数次警局。
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他们年纪相仿,周知意又待人温和,祝闲很难不对她动心。爱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情,祝闲更是行动派,认清自己的感情后,他便对周知意徐徐展开攻势。
无奈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在他表露出来好感的那一刹那,周知意果断的和他说了拒绝。
她在溪州上学三年,祝闲追她三年,同样也被她拒绝了三年。
每一次都是利落的一句抱歉。
祝闲原本还会失落,到最后已经习惯了,可现在当周知意的这句话一出,他居然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一些难过。
这些年说好也好,顺利的升职加薪,买房置业,可说不好也不好,他再也没遇见一个和周知意一样让他心动的人。
祝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挺好的。”
多年后再遇,他不想让这次见面变得那么苦情,便问:“你这次回来是……?”
周知意说:“工作需要,实地采风——”
她看向古墓,笑了笑,说:“只可惜审批手续还没办下来,进不去。”
祝闲点点头,说:“在溪州待几天?”
周知意想了想说:“两三天?看情况吧。”
她不想多谈,便将话题引向祝闲:
“你怎么在这儿?”
祝闲万般无奈的指了指警服,说:“还不是人手不够,临时过来帮忙——本来好好的在办公室里坐着,莫名其妙就被人叫来了——”
周知意笑笑,说:“来沾沾地气,挺好的。”
两个人随着疏散的人群往外走,期间有下属警员来和祝闲汇报工作,他电话响了两次,接起的时候,脸上总是很严肃正经。周知意默默的看着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复杂。
祝闲在她的视线里回头笑笑,转过身去却眉头紧皱,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又两分钟后,电话挂断,他转过身来,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去忙吧——”
“晚上一起吃饭吧——”
四目相对,两人齐齐停住,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尴尬的氛围刹那烟消云散,祝闲说:“这么多年没见,好歹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周知意摇摇头,说:“下次吧,这次带了实习生一起来,小姑娘年轻,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
祝闲点点头,没有强求:“那好吧。”
周知意说:“下次,下次一定。”
电话铃声又响了,祝闲应了一声,拿着手机,在催促里颇有些恋恋不舍的走了。周知意松了口气,再见祝闲,难免会想起来当年的往事。
那段时光着实不轻松,甚至她会感到艰难,旁人总说她心性坚定,像一座山,殊不知这份心性是被流言蜚语一点点磨出来的。
周知意抬起头,天空灰蒙蒙的,抬眼望去,溪州远山乍现,周知意眺望着那山间云雾,在朦胧中回到了那一天。
她还记得,当时徐立言和人打了架——
他先动的手。
徐立言少年时肆意张扬,却张弛有度,很少和人红脸,可是那天在听见那些流言蜚语后却毫不犹豫的冲上前,追着人打。两个男生被他打的头破血流,他也在这个过程中手骨擦伤,鲜血沾湿大半衣服。
那时是深秋,溪州枫叶红了一片,像他的血,又像是他的眼睛。
徐立言坐在大厅长椅上一言不发。
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了,周知意缓缓的走过去蹲在他身前,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几乎忍不住颤抖,可是到最后也只不过是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问他,怎么和别人打架。
周知意记得很清楚,徐立言哭了。
这是周知意第二次见他掉眼泪,第一次是因为共友荆棘被师长性侵他没能及时发觉而产生的懊悔,这一次是爱人遭受流言他却无法言说的愤恨。
他们很少产生拥抱。
上次荆棘蒙难有,这次周知意遭受流言也有。
她问徐立言疼不疼,徐立言摇头,她却忍不住哽咽。因为觉得很不值得。他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居然会和那些混蛋缠在一起,周知意只要一想到这,就觉得人生从来都没有这样绝望过。
比她和徐立言的分别来的更加绝望。
徐立言在她的眼泪里伸手把她扯进怀里。
他埋在她颈侧,低声说:“值得。”
为了她值得。
全世界,只要是和周知意有关,哪怕微尘都值得。
徐立言的眼泪越来越多,滚烫的眼泪让周知意无所遁形,也是在这眼泪里,她参透了做自己的奥义。
一步步的妥协退让换不回旁人的尊重,友好交流也始终等不来道歉。流言蜚语只会让他们更加猖獗,欺软怕硬是每一个恶人的底色———不活在他人之舌里,却也要睚眦必报。
不然的话,徐立言看见她受委屈,会哭的。
周知意心酸的眨了眨眼,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祝闲急匆匆拐回来,他站在周知意身前,喘着粗气说:“你结婚了吗?”
远处飘来一片乌云,周知意静静的看着他,说:“祝闲。”
这不悦是明令禁止的拒绝,往日他都会及时住口,可这一次,祝闲却不管不顾地说:
“我没结婚。”
他说:“我还是喜欢你。”
周知意没说话。
祝闲却笑了,他深深的看着周知意,说:“我知道我跑回来说这些最后也会被拒绝,但是周知意,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十年如一日的爱的。”
十年前周知意拒绝祝闲,说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浓烈的感情。十年后祝闲站在她面前,在注定悲剧的结局里对她说,她想要的爱是存在的。
极其稀有,却存在的。
祝闲笑了笑,在周知意茫然的神色里说:
“我知道你对我永远是拒绝,这么多年,我早就接受了这件事情,你不会和自己不爱的人纠缠,我们根本没可能——”
周知意打断他说:“你能接受一辈子不结婚吗?”
“……”
祝闲说:“什么?”
周知意垂下眼睛,问:“你愿意和一个人,一辈子耗下去吗?”
她补充似的说:“因为一点微薄的,随时可以消失的爱,不结婚,不生子,就这样无名无份的一辈子耗下去。”
乌云更加低垂,祝闲在周知意的话里认认真真的想了很久,然后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山雨欲来中,他说:“我不能骗你,但我做不到。”
祝闲问她:“你遇见这样的一个人了吗?”
周知意看着他身后的阴云,没有说话。
路边车流不断,道路尽头不知道何时驶来一辆黑色的车,很快那车停在路边,徐立言拉开车门,风尘仆仆的下来。他没有靠近,只是那么远远的站着,对着周知意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何,他眼里好像有泪。天色昏沉,风又太大,周知意有些看不清。
祝闲在旁边说:“是他吗?”
周知意静静的看着徐立言模糊的身影,没说话。
她好像根本不惊讶徐立言出现在这儿一样。
祝闲收回视线,低声说:“恭喜你。”
溪州不知何时起了风,坏天气里,周知意摇了摇头,轻声说:
“祝闲,我是不婚主义。”
“谁想要的爱我都给不了,谁和我纠缠一生,都会变得不幸。”
说完,她朝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徐立言走去。
一步,两步。
忽然,祝闲见她的背影停住了。
周知意毫无征兆的转过身来,隔着距离叫他:“祝闲——”
祝闲静静的看着她。
周知意对着他淡淡一笑,说:“我对溪州没有什么太好的回忆,这里让我感到痛苦,如果可以,我甚至一辈子都不想再回来这个伤心地,但是祝闲,我今天在这里和你重逢——”
祝闲的眼睛渐渐的红了,他捂上脸,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来当年。
那一年,泪眼婆娑问路的少女直起身来硬刚流言,凭借一己之力拿下大奖肃清污言秽语,然后一步步走上荣誉之地,到现在旁人提起她的名字,惟有叹服。
山是怎么变成一座山的呢?
山要经过多久才能变成一座山呢?
这些年曾有人问祝闲为什么还在爱着她,祝闲只在推杯换盏间咽下苦涩的酒,谈笑风生间敷衍过去。现在他隔着距离,静静的和周知意对视。
周知意认真的说:“因为有你,那段日子我才没有那么艰难,谢谢你。”
她转过身,朝着徐立言走去。
祝闲含泪一笑。
他在那渐行渐远的消瘦背影里心想,无论是谁见过那样不服输的周知意,都会义无反顾的爱上她。她上了车,徐立言遥遥的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对他点点头。
两人简短对视,祝闲的回忆又飘回那年深秋。
当时他们赶到溪州职业的时候,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另一个人腰上,拳头死命的往对方身上砸,上级大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开他们。回警局的路上几人分开走,祝闲在前面开车,领导怒斥少年冲动,又语重心长的说他年轻,让他想想自己的前途,恩威并施,一套组合拳打得极好,要不是祝闲正在开车,他都想伸手来鼓鼓掌。
那时,徐立言也是这样沉默,祝闲在后视镜里看过去,徐立言看向窗外,低声说:
“我都不要了。”
车子很快扬长而去,祝闲抬眼望天,试图以无边的辽阔稀释悲伤。
他终于知道了周知意想要的爱是什么模样,可为时已晚,他遇见的太晚,爱上的太晚,决定放手的时候也太晚了。时机真的很重要,他们一直有缘无份。
周知意只感激他,从来没有爱过他。
天边的乌云成片压下来,很快淅淅沥沥的下起雨。
电话声又在响个不停,许久后,祝闲忽然想起来什么,面色一变。
作者有话说:
关于辛惜兰.……她都叫惜兰了她能坏到哪里去溪州往事衔接《望明月》96章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这两章写完后大家应该可以看出来知意为什么会拒绝徐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