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日落后暑气渐渐散去,四下里,满架荼蘼的香影与清风厮缠着。

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予荷洗漱完,脚步略显迟疑,朝着正屋挪去。

宋予荷虽不是头回与赵元隐单独相处,可此时心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知晓了他的身份,又分别两月,心内难免生疏与惶惑。

屋内,赵元隐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块香脯正喂着大黄,大黄尾巴摇得异常欢快。

灯火在他脸上描了一层黄蒙蒙的光晕,眉眼透出几分家常的温柔。

宋予荷怔了一下,语气不觉带着几分从前的熟稔,“你怎么喂它这个?”

赵元隐起身回头,她虽洗漱过,衣衫却穿得极其规整,唯有一头长发未绾,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胸前,发梢下缀着细小的水珠,灯光下氤氲着迷蒙的潮气。

他目光在她湿发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了,“你不是宝贝它宝贝得紧,怎么,不舍得它吃?”

宋予荷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干帕子,慢慢绞着发梢的水。水珠悄无声息地坠下,没入尘里。

“不是舍不得,是吃不起。”

她手顿了顿,继续道:“香脯要五六十钱呢,我平日都舍不得吃。你虽是好心喂它,可终归是要走的。等你走了,它尝过了这样的好东西,若养刁了胃口,不肯再吃寻常的糙食,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它该怎么办才好?”

赵元隐愣了一瞬,问:“你不舍得吃?”

宋予荷想起了什么,抬头道:“那是自然,我最喜欢街头柳树下那家铺子里的香脯,闻着可香了。本来有回我忍不住买了的,可是你要走,我就塞你包裹里给你当干粮了。怎么,你没吃?”

她其实很舍不得给,不过当时他人都要走了,她想着毕竟是最后一次讨好他,才忍痛割爱。

赵元隐心上却一动,她舍不得吃的东西,却留给他做干粮。

他不动声色,将剩余的香脯攥在手心。

大黄没了肉吃,围着赵元隐呜呜转了几圈无果,悻悻地钻回窝内。

赵元隐瞥了一眼大黄,问:“它不会半夜突然跑到床上吧?”

宋予荷笑出声来:“你放心,它只是白日里才会跑上去玩,晚上它都老老实实睡在门口。它能看门,可厉害了。”

赵元隐不屑,会看门有什么厉害的,当初他在这看门的时候,也不见她如此。

宋予荷擦干头发,催促道:“你快去洗吧,水都要凉了。”

赵元隐洗好出来,大黄已经打着呼噜睡着了,宋予荷也回了里屋。

挡帘上映着她的影子,她正趴在窗台,一手托着腮,仰着脸,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

赵元隐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噗一声吹熄了灯。

黑暗瞬时漫上来,月光从她那边窗子流泻过来,透过挡帘,屋内罩上一层微光。

赵元隐借着光,轻车熟路地摸到板床躺下。

淡淡的皂角香幽幽散在夜色里,他想起行军路上那个不合时宜的梦,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细细的撩拨着,一阵阵轻颤。

一帘之隔,宋予荷听着他上床躺下,翻来覆去折腾,木板不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忍不住开口:“是不是睡不惯?”

须臾,帘子那边传来一声,“今日,那些人为什么要赶你走?”

宋予荷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思忖片刻,还是如实告知她买了茶叶一事。

他替她赶走了那些茶商,那些人认定她是赵元隐的人。有了前车之鉴,她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这些,省得将来他从别处得知,误以为她要借他的势算计他。

“你为何只想到利用石少康,你们很熟吗?”赵元隐声音有些发凉。

宋予荷垂头,他果然觉得她心机深沉,妄图攀附石少康来获利。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我的确不该借用他的名号,石郎君也是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赵元隐冷哼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

宋予荷懵了,方才他还替石少康打抱不平,怎么顺着他的话,他反倒不乐意了?

她总觉得,赵元隐这次回来后,总是莫名其妙地对她阴阳怪气,她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于是她只能草草结束这个话头:“总归是我行事不周全,才招致今日祸端,我的确应该反省。”

赵元隐淡漠道:“你可曾威逼利诱过他们?可曾想过事后赖账?若是没有,那他们便是寻衅滋事。恶人作恶,是不需要理由的,为何你要反思自己?”

宋予荷本觉得自己多少欺骗了他们,心下有几分负疚,听他一说,顿时好多了。

见她不作声,赵元隐顿了一下,又问:“很快便到月底了,你哪来的钱买那么多茶叶?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宋予荷早想好了说辞,“我曾听阿父说过一句话,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眼下茶叶价格是低,可不会一直低下去。”

赵元隐显然并未被说服,“你就如此断定,月底前能涨?”

宋予荷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敢如此肯定,是因为你。”

“我?”赵元隐眼中掠过一丝微澜。

“茶叶价低始于东南沿海之乱,可朝廷诏了你南下平乱。此前你在燕地的威名,我一直有所耳闻。”宋予荷调整呼吸,轻声道:“所以,我信你定能一举获胜,顺利平乱。”

宋予荷这话半真半假,此前在燕地时,她一介小老百姓,并未听过赵元隐的名号,不过却知道平北军。赵元隐在平北军中能脱颖而出,想必实力不俗。

说罢,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望向对面。

“信我?”赵元隐嗓音平缓。

这些年他听惯了那些虚伪的歌功颂德,早已无动于衷,偏她这句的“信你”,竟比万句夸赞都更入耳。

他侧目望向挡帘上摇曳的月影,唇角不觉一弯,“那么,我也信你。”

宋予荷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她嘴角得意一扬,赵元隐有时,还挺好骗的。

夜色愈深,赵元隐躺在床上,闻着熟悉的皂角香,紧绷着的身子渐渐舒缓。耳边厮杀呼啸声渐渐远去,东海里触目的猩红缓缓淡成眼前一点月光色。

这一路,他太累了。

再睁眼时,晨光已透过窗棂,洒满一室。

用过早饭,宋予荷借口要去街上买些蔬果,欲打听一下茶叶价格。

赵元隐从躺椅上起身,“走吧,正好,再买一把刀。”

宋予荷生怕自己会错意,确认道:“你也要去?”

赵元隐点头,“我如今住在你这,总不能吃白食,待会想要什么,只管买便是。”

听到他说只管买,宋予荷笑得眼睛弯弯,“哎呀,太客气了,那多不好意思。”

赵元隐睨了她一眼,完全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过两日未曾出门,宋予荷明显感觉,街上人多了起来。

走过一间茶水铺子,一桌上两人正口若悬河:

“昨日瞧见有军队入了城,可是又有动乱了?”

“什么动乱,是此前去东南平乱的赵将军回城了,东夷败了。”

“败了,这么快?”

“你这是什么话,东夷败了,天下太平有什么不好。”

“不是,我是说前些日子不都在传东夷人神出鬼没,要打到洛城来了。

“是啊,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瞎传,害得粮价飞涨,没想到东夷人如此不堪一击。”

“不过话说回来,这赵将军虽然声名狼藉,倒也真是个悍将。”

“悍将也好,逆臣也罢,总归都是朝廷说的,咱们小老百姓哪管得了那么多,只求个太太平平罢了。”

宋予荷听罢,偷偷抬头一望,赵元隐像没听到一般,脚步未有丝毫停留。

赵元隐既说让她随便买,宋予荷也不替他省着,买了日常所需的粟米果蔬,又一口气买了几包香脯,挑了一条草鱼,几斤鲜肉,零零总总花了五百钱,足够她一个多月的用度了。

采买完这些,赵元隐又去刀铺买了把顺手的菜刀。

两人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临仙阁,赵元隐停了下来。

“你不是说没去过,不如进来看看。”

宋予荷低头看了眼手上还活蹦乱跳的鱼,还有油纸包着的肉,有些犹豫,“就这样进去?”

说话间赵元隐已转身迈进门去,宋予荷只好跟上。

楼内光线温润,数不尽的珍宝珠玉陈列其间,莹莹生光。掌柜的见来了生客,又见两人手里提着鱼肉米面,眉头微微一皱,上前几步挡在前面。

“二位,这里不是买菜的地方,别走错了地方。”

掌柜的话刚落地,铺子里几位挑选首饰的客人便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宋予荷手中那尾用草绳穿着的鱼上,空气里漫开一丝微妙的尴尬。

赵元隐抬眼,声音平稳无波,“金银珠玉,鱼肉菜蔬,不过都是物件,有何高低之分。”

掌柜的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赵元隐抬手将一袋银子扔到柜台上,“够吗?”

掌柜的见多识广,看赵元隐气度非凡,出手阔绰,意识到他绝非等闲之辈,忙换上笑脸,“郎君莫怪,是小人有眼无珠。需要什么,尽管看。”

赵元隐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宋予荷道:“不去看看?”

有赵元隐撑场面,宋予荷有了几分底气,看着柜台上琳琅满目的金钗玉镯、宝石璎珞,两眼发亮,指尖虚虚点过几样,“这个纹样真精巧,这支簪子的玉色好透亮……阿朔,这些也太好看了。”

自从得知他真实身份,宋予荷对他疏离又客气,唯有在放松的时候,才会喊他阿朔。

赵元隐眼底似有微光掠过,他转身,朝一旁的掌柜挥挥手,“方才她看过的,都装起来。”

掌柜的一脸震惊,同样一脸震惊的还有宋予荷。

宋予荷结结巴巴道:“装……装起来做什么?”

赵元隐淡声道:“方才你不是说好看,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

宋予荷还在震惊中,她只当赵元隐得胜归来,想买几件首饰去讨好陆昭云。她跟过来只是想长长见识而已,哪知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好看,他便真的全买了下来。

赵元隐为何要送她这么些首饰?

然而一旁掌柜的已反应过来,忙吆喝伙计将钗环首饰全收了。

宋予荷来不及想其他,忙道:“哎哎,你别糊弄人啊,那边两个我可没看上。”

掌柜的讪笑:“不好意思,看岔了。”

宋予荷看着掌柜的将那些首饰装进锦盒,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抬头道:“这些,真的都是送我的?”

赵元隐看向她空荡的鬓边,“既买了新的,你那个丑钗子可以扔了吧。”

宋予荷这回终于信了他昨日说的那些话,他真的只是觉得那钗子丑,并没别的意思。

她点头,语气无比坚决:“扔,回去就扔,保证不会让它再碍你的眼。”

赵元隐说得对极了,那钗子可真是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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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落魄权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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