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水池边,一片翠竹森森,细碎的日光落在石子路上,宋予荷一身华服立在光影中。
她转头看了赵元隐一眼,忽而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你放心,他酒醒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后悔都来不及,绝不敢胡乱攀咬。”赵元隐又朝水池扫了一眼,语气冷了几分,“若他真有那个胆量,敢胡言乱语,就不止今日这个下场了。”
宋予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裙上。席间被周净月泼了酒水残羹,方才又与杨寻一番拉扯,此刻裙摆皱成一团,还沾了好些泥渍,实在不成样子。
她伸手扯了扯衣角,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懊恼,“我是不是有点狼狈?”
赵元隐没有说话,垂眸看向她裙摆。
绯色的裙摆层层叠叠散开,像天边铺满了云霞,一团团的如云似雾。
她素来喜欢鲜亮的衣裳,这件衣裙,她必定是极喜爱的,如今却被人糟蹋成这样。
“不会。”他缓缓开口。
宋予荷愣了一下,还未开口,又听他补了一句,“你被泼了酒?有人欺负你?”
宋予荷不想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说给他,只笑道:“没有,是我堂妹,她敬酒时不小心洒在了上面。”
赵元隐眉头蹙起,这么巧,不小心泼了酒水,杨寻又正巧出现在此处。
宋予荷怕他看出什么端倪,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会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赵元隐淡声道:“父亲与二弟出了点状况,不便出席。我到底是永平伯府的郎君,父亲既有求于我,我也不好推脱。”
他与永平伯府关系疏离,落难之时,整个伯府不见有任何人对他施以援手。东海回来之后,他也只求住回原来的府邸,更是宁愿住在自己那个破屋都不愿回去。
怎么永平伯求他,他便来了?赵元隐心肠何时这么软了?
难不成,他是为她来的?
宋予荷这么想着,心头止不住发烫,微垂着头,“你怎么会刚好出现?”
赵元隐语气依旧不咸不淡,“我不喜交际,出来透气,远远瞧见杨寻鬼鬼祟祟的,便跟了过来。”
想起方才杨寻那双手扯过她的衣裙,他忽然觉得,他那脚还是踢得轻了。该先踩断他那只手,再把人丢进水池的。
原本想着,等帮鲁郡公解决了杨太傅,再来收拾这个跳梁小丑,可如今他不这么想了。
他垂眸隐去眼底的阴鸷,又补了一句,“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宋予荷笑了笑:“也不算晚。虽说我自己也能勉强脱身,可就这么走了,事后想起来,难免会觉得憋屈。至少,你替我出了气,不是吗?”
赵元隐点头,嗯了一声,垂手站在那儿,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宋予荷则假装垂头整理着袖口的褶皱,理完袖口又去拨弄腰间的丝绦。
两人一时无话,宋予荷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于是道:“大黄近来可好?我想,也是时候把它接回来了。”
“还好,胖了一圈。”赵元隐这次答得很快,“它在校尉府可是威风得不行,不知拆了我多少双靴子,连院里唯一的一株海棠都差点被它刨了根。”
宋予荷有些歉意,却依旧替大黄辩解,“大黄它此前不这样的,许是人生地不熟的,有些怕生。”
想到他说刨了树根,宋予荷又问:“你的玉佩,可有找到?”
赵元隐一愕,心虚道:“找到了。”
宋予荷自然知道那块玉佩对他很重要,当即喜道:“找到了,在哪寻到的?”
赵元隐摸了摸额头,顺口道:“在……床下,许是大黄给叼了进去吧。”
大黄白日里总喜欢跳到赵元隐床上玩耍,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宋予荷点头,“那就明日吧,我去接它回来。”
赵元隐道:“好,明日我给你送到药铺去。”
“正好我要去药铺看看。”宋予荷抬眼,问,“那……什么时辰?”
“午后吧,如何?”
宋予荷点点头,“阿母不拘着我,我什么时辰出去都可以的。”
说完这句,两人又静了下来,却也都不说走。
竹叶沙沙作响,假山上藤萝低垂,被风吹着拂过赵元隐的手背,惹得他微微一痒,连带着心里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
他喉间一滚,稍微错开视线,正见一片竹叶落在宋予荷发间。
赵元隐看了看,用手指了指她的鬓发,“头上,有落叶。”
宋予荷忙伸手去取,手指摸索间,反而使得竹叶缠上金步摇。她怕乱了鬓发惹人猜忌,也不敢胡乱去摘,只能求助他:“你能帮我取下来吗?”
赵元隐点头,上前一步,缓缓凑近。
宋予荷微垂下头,雪白的脖颈从微乱的领口中露出一截,像一段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且细腻。
他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耳尖那一层细碎的绒毛。她身上漫出淡淡的桂花香,一缕一缕幽幽浮浮地绕上来,搅得他心口发乱。
赵元隐强装镇定,手指缓缓伸向她发间,指腹扫过她柔软的发丝。细微的痒意顺着头皮一路窜上耳根,惹得她肩头一颤。
宋予荷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赵元隐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始终维持着那点若即若离的距离。
假山之后,绿竹成荫,藤萝如帘,将外头的光线一并遮去。
竹影婆娑,两人衣袂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融进秋日满是桂花香的隐秘日影里。
周遭静得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闷得人喘不过气。宋予荷半个身子几乎陷在他怀中,贴着他的胸膛,温热的体温烧得她整张脸颊微微发烫。
“好了吗?”宋予荷忍不住轻声开口。
赵元隐终于触到那片竹叶,轻巧一拈,将它取了下来。
叶子落在他指间,还带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他顺势一收,将叶片塞进怀中。
“好了。”他道,声音低涩,却没有退开。
宋予荷缓缓抬起眼,许是假山后光线幽昧,他一向冷峻的轮廓此刻竟显出几分朦胧的柔和,那双深邃的眸子垂下来,像蓄了层水雾,映着她的影子,缱绻无比。
赵元隐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唇上。那双唇红润饱满,像熟透的樱桃,水润润的,只需轻轻一碰便能沁出甜汁来。
他目光晦暗,脑中浮起此前那两次的吻来。
第一次,他毫无情欲,一心只想摆脱掉陆昭云,根本不知是何滋味。
第二次,他误以为身在梦中,满心不屑,只当是发泄,吻得粗暴又失控,全然没顾她的感受。
如今想来,那样饱满柔软的唇瓣,他竟然从未细细品味过。
当真是暴殄天物。
宋予荷明显留意到,他的眸色有了变化,像是暗夜里烧起的火,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危险的攻击性,像一头隐忍许久的猛兽,终于盯上了垂涎已久的猎物,克制着,却又蠢蠢欲动。
她正惶惶难安之际,赵元隐猛地倾身靠近。
粗重的呼吸落在她脖颈处,宋予荷瞬间失了神,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她只觉腰际一阵灼热,赵元隐一手揽住她细软的腰肢,轻轻一提,将她带进更隐秘之处,顺势将她压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宋予荷本能地要失声惊呼,却被赵元隐一把捂住嘴唇,示意她不要出声。
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听声音远不止一人。
宋予荷反应过来,忙拍开赵元隐的手,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你快些离开,免得被人看到解释不清。”
赵元隐偏头朝远处望了望,目光在她身上又流连片刻,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欲走。
“等等,我有东西要送你。”宋予荷突然叫住他。
赵元隐顿住脚步,微微侧身。
宋予荷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来,荷包上绣了只丑狗。
“原以为你不会过来,今日于我也是桩难得的喜事,总想着要分你一份欢喜,便将宴席上我最爱的麻糖藏了几块。”
赵元隐怔忪一瞬,这才接过荷包。
最爱的麻糖,只藏了几块。
今日她未曾离席,自然没有机会送给旁人。
也就是说,她只送了他。
萧清阳没有,石少康更没有。
他迅速将荷包收入怀中,嘴角微微一挑,声音里无端透着几分志得意满,“我走了。”
……
回到席间。
赵元隐刚寻了个僻静处落座,重羽便跟了上来,“阿郎去了何处?方才到处寻不见你。”
赵元隐语气淡然,“有些闷,随便走走。”
重羽四下望了望,这侧厅临水而建,轩窗大敞,绿意盎然,清风穿堂,哪里就闷了?
他心知有异,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方才,世子到处打听阿郎呢。”
赵元隐眉头微动,“他打听我?打听什么?”
他在洛城可谓声名狼藉,世家子弟鲜有人愿与他往来。周承彦身为扶风王世子,少年得志,怎会无缘无故关注他?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重羽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打听阿郎此前的战绩,还有击退东夷的一些细节。听他那语气,似乎对阿郎颇为欣赏。以我看,阿郎不如趁此机会,与世子好好结交。”
赵元隐松了一口气,周承彦会对他如此关注,大约是同为少年将军,惺惺相惜吧。不过,以扶风王的性情,对他应是颇有微词,否则也不至于连张帖子都不肯下。
他未置可否,缓缓从怀中取出荷包,漫不经心道:“杨太傅勾结幽州刺史克扣平北军粮草,以及操纵粮价之事,查得如何了?”
“已经有了头绪,在暗中搜集证据。”重羽看着他手中的荷包,有些眼生,不像是阿郎会用的东西,忍不住问,“阿郎,这荷包……哪来的?”
赵元隐垂眸,摩挲着手中的荷包,满脑子都是宋予荷。
方才那阵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一群小女郎。看来,周净月早有准备。
周净月?他眸色暗了暗。
不过,他信宋予荷绝不是任人拿捏之人。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利落地离开,留她一人应对残局。
重羽见他不语,只一味盯着荷包发呆,心道这荷包瞧着也没甚出挑,怎么他这般看重。
赵元隐收回思绪,沉声道:“杨太傅之事,务必加快进度。”
重羽应道:“皇后娘娘命正旦前务必查清,还有些时日呢,阿郎不必如此忧心。”
赵元隐目光越过水榭,落在对岸那扇半开的轩窗上。
窗边空空荡荡,只有帘幔被风拂动。
他就那样望着,望了好一会儿,缓缓道:“可我等不及了。”
说罢,他伸手从荷包中取出一颗油纸包着的麻糖,慢悠悠地剥开,舌头一卷,便吞入口中。
可真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