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众人分别被安置在东西侧厅闲话。
西侧厅里,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话,笑语隔着屏风传来。
赵元琼独坐一隅,手边茶汤早已凉透。今日周净月临时未至,素日里同陆昭云交好的那些人看不惯她,其他女郎又都围在韩灵犀身旁。她一个人坐着无聊,索性起身,去门外透气。
西风萧瑟,赵元琼看着一地枯叶,心里翻涌得厉害。
从前在洛城,周净月何等风光,众星捧月一般,但凡与她交好,走到哪里都多几分颜面。
可如今来了个宋予荷,素日围着周净月打转的那些人,转头去换了个人奉承。这些年来,她与周净月形影不离,便是想学那些人随风倒,也只会被人轻视,反倒两头不讨好。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与周净月交好。
她自认并不比人差,论容貌,她生得秾丽;论才学,她腹有诗书;就说那投壶技艺,便是与兄长相较,她也不遑多让。
偏生父亲只挂了个虚职,闲云野鹤一般,从不替她经营;母亲宗族早已败落,性子又浮躁易怒,动辄发作;唯一的亲弟弟,更是烂泥扶不上墙,成日只知吃喝玩乐。
若非攀上周净月,只怕洛城贵女圈中,根本没人正眼看她。
算起来,她最风光的时候,竟是逆王当道,赵元隐风头最盛之时。
有时候,她都在想,若赵元隐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该有多好。有这么强势的兄长撑腰,她何须这般小心翼翼,费尽心机地算计人心?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
走着走着,不防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子,她哎呦一声,蹲下身来。
今日真是倒霉透了,赵元琼扶着假山,一扭一拐地靠在石头后,脱掉鞋子,仔细揉了揉脚踝,半晌才有所缓解。
正要起身,便听有人道:“你可看得真切?”
是陆昭云的声音,赵元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陆昭云身边的青竹回道:“绝不会有错,就是当日云大师门前碰到的那人,连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
陆昭云沉吟道:“那人曾拿着簪子图样去了云大师处确认,他若真是赵元隐的人,那也就是说,赵元隐早就知晓,宋予荷便是周舒月。”
她突然想起花灯节上,宋予荷同赵元隐曾一同出现。不对,只怕是……更早。
古水巷内,那个同宋予荷抱在一起的男人……竟是赵元隐!
陆昭云眉头蹙起,“若这么看的话,那他岂不是早就算计好,要利用宋予荷。”
青竹看了看陆昭云的脸色,问道:“女郎,咱们要管吗?”
陆昭云叹了一声,“你去邀她到畅月阁,就说,我在那等她。”
待陆昭云走远,赵元琼缓缓从假山后走出。
她知晓兄长与郡主是旧相识,却不知,兄长竟早就识得她的真实身份。
难道真如陆昭云所言,他接近宋予荷别有所图?
她冷笑一声,没想到犹如铜墙铁壁的兄长,竟也有了破绽。
不管是何原因,有了这个把柄,将来有朝一日需要与他对峙时,她也算有了筹码。
……
宋予荷出了花厅,便往西侧厅去,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一处翠竹下,眼前倏然一暗,有人从洞门外走了进来,正挡在她跟前。
“阿荷。”
宋予荷一听那声音,浑身一阵恶寒,抬头瞥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萧世子怕是忘了,如今我叫周舒月。”
萧清阳站在洞门前,风吹起他的衣摆,脸上露出几分伤感,“阿荷,你果然还在生我的气。”
宋予荷根本不接他的话,只淡淡道:“萧世子,烦请让一让。”
萧清阳看着她,“阿荷,你当真要这么狠心,从此都不理我了吗?”
他倒顾影自怜上了,宋予荷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萧世子今日拦着我,想必是有话要说。那好,我给你个机会,你说,我听着。”
萧清阳长叹一声:“阿荷,咱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吗?”
“从前,萧世子是想让我像从前一样,在你侯府后院受尽冷眼吗?”宋予荷冷笑一声,“放着好好的王府郡主不做,跑去受那个罪,萧世子,你打量我是个傻的不成?”
“阿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清阳一副受伤的表情,“阿荷,从前你不这样的,怎么如今……如此咄咄逼人?”
宋予荷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嘴角微微扬起,“我咄咄逼人?我不再像以前一样对你千依百顺,任你拿捏,便是咄咄逼人了?”
她抬眼看着他,“萧世子,或许我可以再咄咄逼人一些,让你看得更清。如今我是扶风王府的郡主,而你只是安国侯府的世子。今日你这样拦着我的路,是大不敬。若再不让开,休怪我不讲情面。”
萧清阳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宋予荷侧身从他身旁走过,没有丝毫留恋。
此前在古水巷,萧清阳纠缠之时,她虽打定主意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却迫于他的势力,不得不迂回处理。可如今,她发现,要拒绝他,根本不需多费唇舌。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她忽然有些理解,赵元隐为何要那样拼命地向上爬,萧清阳当初为何选择陆昭云。
可赵元隐舍弃了人人称颂的清名,萧清阳舍弃了初见时的傲骨。
身居高位,便一定要有所舍弃吗?还是说,恰恰因为舍弃了,才爬得到高位?
那她呢,她得到了这一切,是不是也要有所舍弃?
风过处,竹影在暗影里摇成一片模糊的墨痕,宋予荷恍恍惚惚跨过洞门,还未到西侧厅,远远瞧见陆昭云的婢女青竹等在山墙下。
青竹见她过来,快步迎上前,“郡主,我家女郎邀郡主畅月阁一叙。”
好啊,前脚才遇上萧清阳,后脚陆昭云就又堵上了。
也好,她也想会会陆昭云。
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到尽头,眼前豁然现出一大片莲池。只是这个时节莲花早已开败,只余残荷败叶,冷冷清清地铺在水面上。畅月阁便建在莲池之上,凌波而起。
宋予荷踏着木阶走上阁楼,陆昭云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下无人,青竹在楼下守着。
短暂地对视了一瞬,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从前侯府里的种种,莫名生出几分尴尬,各自默契地移开视线,谁也不愿先露了怯。
本是陆昭云邀的人,可真到了面对面,她反倒不知怎么开口。当初在侯府时,她没少对宋予荷冷嘲热讽,如今对方摇身一变成了郡主,自己再开口说什么都像是矮了半截。
宋予荷却没耐性陪她耗,先开了口:“你找我来做什么?”
陆昭云心上越虚,越端着架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生硬,“你与赵元隐是否早就相识?”
宋予荷眉头微蹙,果真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过,她并不打算承认,反问道:“你让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看来是了。”陆昭云瞥她一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好意,“我劝你,日后还是离他远点,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宋予荷冷冷看着她,“你很了解他?那你倒是说说,他如何不简单了?”
“他……”
陆昭云话一出口,便止住了。当初赵元隐遣人确认宋予荷的身份,她又何尝不是。而且,她还曾暗中找人想将她赶出洛城,她可不想不打自招。
“总之,你离他远点就是了,对你没坏处。”陆昭云含糊其辞。
宋予荷一张脸似笑非笑:“我不知,你竟这般好心。”
陆昭云脸色一沉,她两次主动示好,她皆无动于衷,还阴阳怪气地讥讽,不由恼怒起来:“我是看在王妃的面上,才对你好言相劝。你若不是王妃的女儿,便是那么主贵人,我也不稀罕理你。”
“是吗?”宋予荷冷哼一声,“此前侯府时,你也是这么说的,让我离萧清阳远点。”
提到萧清阳,正中陆昭云的的软肋,她声音猛地拔高,“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清阳。”
“我惦记他,是他惦记我才对。就在方才,他还拦着我的去路,想要与我重修旧好。”宋予荷嗤笑一声,“陆昭云,萧清阳才是没那么简单。”
陆昭云的脸一下子涨红,声音愈发尖利,“你胡说!清阳怎么会主动找你!当初他好心将你带出燕地,你却挟恩图报,利用道义逼他娶你!他躲你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自找没趣?宋予荷,你竟还在背后中伤他,简直无耻!”
“挟恩图报?”宋予荷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萧清阳这么跟你说的?”
陆昭云怒气冲冲,“没错。不过即便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宋予荷实在没想到,萧清阳竟如此无耻,两面三刀。
大约是初见时,他那番铿锵有力的要将胡人赶出燕地的誓言,迷惑了她的眼。这么些年,她一直以为,是洛城的繁华折了他的傲骨。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人。
他既能对陆昭云说“挟恩图报”,那当年在侯府,陆昭云对她的种种轻蔑与敌意,多半也是萧清阳在背后有意无意地添油加醋。也就是说,陆昭云对她的恨,其实并没有那么根深蒂固。
那这样的陆昭云,最后真的会对她动杀心吗?
宋予荷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丝毫不露,一步步逼近,“陆昭云,你就是个傻子。那萧清阳不但拦住我,话里话外,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履行当初的婚约。”
陆昭云猛地摇头,眼眶泛红,“不会的,清阳不会这么做的。”
宋予荷冷笑,又往前逼近一步,“方才他说得多了,要不要我一句一句学给你听?”
陆昭云嘴唇发抖,目光死死盯着宋予荷,恨不得上手撕了她。
“怎么样,生气了吧?若实在气不过,那就想办法啊。”宋予荷语带蛊惑,“现下这阁楼上无人,又没人知道是你邀我来的。你可以,杀了我。”
虽这么说着,她一只手却悄悄放在身后,用力抓住栏杆边缘,以防不测。
她拿不准陆昭云接下来的反应,可她必须要试。她要知道,上一世,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陆昭云眼中的怒火却像是被什么浇灭,渐渐化成一片迷茫,怔怔地看着她,“……宋予荷,你疯了?”
说罢,她眼光一瞥,瞧见宋予荷死死地扣住身后的栏杆,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道:“你竟真以为,我堂堂将军府女郎,会丧心病狂到去杀人灭口?”
宋予荷盯着陆昭云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愤怒、委屈,唯独没有杀意。
她忽然有些动摇了。
上辈子杀她的,或许真的不是陆昭云。
陆昭云固然骄矜嘴硬,还看不起她,可她眼底没有那种阴冷的狠绝。此前她知道了自己真实身份,虽找了那几个掌柜,想将她撵出洛城,可却也未想过要赶尽杀绝。
“宋予荷,我好心来提醒你。你……你欺人太甚。”陆昭云愣了半晌,想到她说萧清阳要娶她,又怀疑她想动手杀人,自觉受了天大的羞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宋予荷暗道一声不好,陆昭云虽不至于赶尽杀绝,却从来不是个肯受委屈的主。
可她已经来不及躲了,陆昭云扑上来便推她,她身子弱,哪里招架得住,踉跄着连连后退。
陆昭云却不罢休,又猛地伸手去拽她的衣襟,这一下使尽了全力。
好在她灵巧,偏身一闪,躲了过去。
陆昭云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双手从宋予荷肩侧擦过,不防脚下失了稳,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着楼外飞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宋予荷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陆昭云的手腕。
下坠的力道将她也往前拽了几步,膝盖狠狠磕在木栏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手却不敢有半分松动。
“抓住!”宋予荷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攀住身下的栏杆。
陆昭云悬在半空中,仰头看着她,脸色惨白,嘴唇在颤抖,“宋予荷,你……”
宋予荷额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朝着楼下大喊一声,“青竹,快去叫人。”
楼下的青竹已经听到声响,才探出头,便见陆昭云挂在栏杆外,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快啊!”宋予荷急得催促道。
青竹提起裙摆,蓄足了力朝侧厅跑去。
宋予荷一只手攥紧栏杆,一只手拉住陆昭云,体力渐渐有些不支。
陆昭云却浑然不觉,急声催促,“宋予荷,你再使些力啊。”
宋予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还嫌她不使力。
虽这么想着,她还是咬紧牙关,用脚勾住栏杆底部,将全身力气聚在胳膊上,“快,抓住!”
陆昭云毕竟有些功夫在身,一只手牢牢抓住宋予荷,腾出一只手费力地攀住栏杆边缘。有了借力之处,她便尝试着松开宋予荷,另外一只手也牢牢抓住了栏杆。
宋予荷见她总算是暂时脱离了危险,心上一松,勾住栏杆的脚却猛然脱力,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后仰倒。
风声灌进耳中,她只来得及伸手一抓,堪堪扣住栏杆的最外沿,整个身子便悬在了半空中。
陆昭云刚稳住身形,一抬头,就见宋予荷正吊在自己身旁,两只手同样狼狈地抓着栏杆,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
她愣了一下,脸上神色复杂,她知道宋予荷很弱,但是真没想到竟这么弱。
她对着宋予荷道:“你先撑住。”
宋予荷心里嗤了一声,让她撑住,说得好像她多厉害似的。
然而一抬头,她便服气了。
陆昭云并拢双腿,腰背绷得笔直,用力向上一挺,上半身顺势压上木栏,小臂迅速缠住栏杆借力,脚尖勾住栏杆边缘,一个鲤鱼打挺翻转过去,稳稳落回了楼板之上。
宋予荷还来不及高兴,手指就开始剧烈的颤抖,整条手臂都在发软,骨头缝里像灌了铅。
不行了。
她咬着牙想学陆昭云方才的动作,并拢双腿往上挺,可腰腹根本没有力气,才抬到一半,整个人就往下坠了一截。
“手伸过来!”陆昭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予荷仰起脸,看见陆昭云趴在栏杆边缘,正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就在眼前,可却像隔了整整一条银河。
她努力伸了伸手臂,指尖在离那只手不到半尺的地方划了一下,抓了个空。
力气终于耗尽了,手指一根根滑脱。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风猛地灌进袖子,她的身体轻飘飘地往下坠去。
她看见陆昭云扑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拼了命的往下伸。
“宋予荷!”陆昭云声音凄厉又无助。
她要死了吗?
一想到这辈子竟是为陆昭云而死,宋予荷只觉得荒唐。
她心头一片冰凉,她还不想死啊!
可青竹此去不到一刻,根本不可能有人那么……
快。
好快!
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猛地掠出,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撕裂开来。
宋予荷只感到腰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箍住,下坠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稳稳地揽进滚烫而坚实的怀抱里。
她惶惶抬起了头,逆光中,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他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