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宋予荷一下车,便见门口停了辆极其华丽的马车。

车盖高耸,描金绘彩,帘幕用的是西域的织锦,随风微动时,上面的五彩云纹缓缓漫开。

宋予荷正想着究竟是何人来访,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缓步走出。

“郡主!”石少康上前,言笑晏晏。

宋予荷有些意外,杨太傅倒台后,朝中暗流涌动,隐隐形成两派势力。

鲁郡公既为国丈,皇后又诞下皇子,他的身份自然是跟着水涨船高。不过有杨太傅前车之鉴,皇上自然不会容外戚坐大。近来,皇上开始渐渐扶植扶风王府,以制衡鲁郡公。

石少康是鲁郡公的人,这般大张旗鼓登门,想必是别有深意。

她道:“石郎君,真是稀客,这是要走吗?”

石少康笑道:“天色已晚,不好继续叨扰。”

宋予荷点点头,看向石少康身旁的中年男子,石少康忙忙侧身让出位置,“这是我叔父,年节将至,叔父特意过来接我回琅琊。”

宋予荷越听越觉得奇怪,石少康身为石家长孙,固然金尊玉贵,可也用不着他叔父亲自跑这一趟吧?

石栋朝宋予荷行礼,笑容温厚:“郡主安好,常听少康提起郡主,今日一见,果真是天人之姿。”

宋予荷略一欠身:“石公谬赞。”

石少康看了看宋予荷:“郡主外出归来,想必已是累了,外面风雪大,改日再叙。”

目送宋予荷进门,石少康与石栋上了马车。

石栋一坐定,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今日观扶风王态度,似乎尚有疑虑。”

石少康瞥了一眼王府大门,缓缓放下车帘,“这些年咱们一直为鲁郡公效力,殿下他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石栋点点头,“咱们石家虽是商贾出身,亏得祖父有远见,让父亲参军立功,挣得徐州刺史之位。父亲又善于谋划,我与大哥也各自谋了官职。这些年石家子孙争气,尤其少康你,年纪轻轻便任中书侍郎。我看那扶风王,对你颇为赏识。”

石少康没有接他这话,只道:“扶风王虽为人公正,最不喜弄权。可若朝中没有支持,他如何与鲁郡公抗衡?此一时彼一时,何况咱们石家向来家风严正,扶风王只消稍一打探,并会知晓,咱们石家,是真心想要站在他这边。”

石栋叹了一声,“但愿如此。”

石少康迟疑片刻,开口道:“等扶风王这边落定,叔父,咱们带着堂姊一同回琅琊度岁罢。”

石栋眉头愈深,“成过婚的女子,哪有回去度岁的道理,岂不白白的惹人笑话。”

石少康眉间郁郁:“不回琅琊,难不成要像云儿一样?叔父,咱们石家不缺堂姊这一口饭,就算日后她不再嫁人,石家也能养她一辈子。”

石栋一张脸愈发阴沉,叹声道:“到底是女子,怎么能不嫁人呢?不嫁人,哪来的家呢?”

石少康掀开车帘,看着街道两旁的积雪,心底说不出的悲凉,“女子便非要嫁人不可吗,石家就不是她的家了吗?”

……

回到府内安歇好,宋予荷便唤了莺儿过来,让她打听一下,石少康为何会突然拜访。

临睡前,莺儿才将打听到的情况说给宋予荷。

原来,石家那边出了事。

石少康的堂姊,也就是石栋的女儿石柔,三年前嫁于鲁郡公的大侄子冯安为妻。这些年,为了稳固冯家在洛城的地位,以及皇后娘娘在宫中的势力,石家没少出钱出力。

前些时日,石柔有了身孕,冯安按捺不住,整日出门寻花问柳,被一个歌姬迷得不着调。

石柔并不知丈夫外面那些事,一次约了几个要好的姊妹出府散心,路过首饰铺时,正撞上冯安与那歌姬搂在一处。冯安更是一口气买了好几百两的钗环首饰,来讨那歌姬欢心。

石柔顿觉颜面无光,上前一巴掌甩在了那歌姬脸上。

歌姬哭哭啼啼,火上浇油,说冯安乃皇后娘娘的堂兄,何须怕一个黄脸婆,不住拉扯冯安要他做主,不然就要从此与他断了。

冯安与那歌姬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哪里肯轻易断了,又被歌姬捧得忘乎所以,见妻子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脸面,止不住对石柔一顿呵斥。

石柔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何况又怀着身孕,当即又朝着冯安扇了一巴掌。

冯安被当众下了脸,一气之下,竟扬言要休妻。

石柔气得上前去捶打他,争执间,不慎摔倒在地。冯安这才慌了,着急将人送去医治。

人是救回来了,可腹中的孩子却没保住,又伤了根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生育。

石柔闻讯,哭得几近昏厥,连日来茶饭不思,神情恍惚,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

两族联姻,所图不只是名义上的亲好,更在血脉传承,将两家利益牢牢捆绑。若石柔再不能诞下嫡脉,那这桩婚便形同虚设。

鲁郡公一脉,亲子之中一子早夭、一子已成婚、一子尚幼,纵有几位侄子,亦是婚娶在前、年幼在后。石家这边,适龄之女皆已许人。即便勉强以幼子定亲,但政局变幻,人心浮动,总是夜长梦多。石家商人起家,比起这些虚无的承诺,还是更看重眼前的利益。

何况冯安这次,简直是将石家的颜面踩死在脚下。加之此前石少康与她的传言,鲁郡公必已生疑。如今这个局面,石家自然不肯在一棵树上吊死。

宋予荷心下了然,石家这是要放弃鲁郡公府,转投他们王府。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这阵子与石少康的传闻。

她与石少康相识不深,但几次相处下来,此人虽落拓不羁,品性却极正派,断不会行此下作之事。

她原也想不通,好端端的,为何会凭空生出与他的流言。如今才算明白,那些传言是冲着石少康去的,意在趁机离间石家与鲁郡公府的关系。

很显然,背后之人已然得手。

此人既费这番周折,必是有所图谋。若这样说来,只需看看这场风波中谁是最终的受益者,便可知端倪。

想到此处,宋予荷心头不禁一凛。

鲁郡公目前最大的助力,是石家以及赵元隐。若石家转投他们王府,那受益之人是……赵元隐。

赵元隐不会的,宋予荷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同赵元隐相处那么久,很清楚他的为人。她连石少康都愿意相信,为何不能信赵元隐呢?

她想起,赵元隐说要维护一下自己的的名声,不由一声叹息。

只怕如今父亲眼中,更认定赵元隐是此次幕后的推手。

……

马上便是年节,宋予荷一直认真学习宫内礼仪。这日得了空,便先后去了药铺与胭脂铺。

药铺里近来生意不像往日那般人满为患,反而是胭脂铺一片火热。

胭脂铺开张已有月余,玉卿去了铺子帮忙打理。她素来心细,从前在昌宁楼弹琵琶时,少不得要妆点门面,于胭脂水粉一道颇为通晓,交予她照管,宋予荷自是放心的。

宋予荷到店时,玉卿正忙着招呼客人。不过一月工夫,她已全然上手,铺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时值年节,铺中人来人往,哪个女子不想在这时节装扮得鲜亮些?

因着她们铺中品类繁多,好些女郎一买便是口脂、面脂、石黛齐齐入手。几个帮工的小女郎在铺中穿梭不停,忙得脚不沾地。

宋予荷忽然想起外祖手札中曾记过一条经营之法,说的是货品可合而售之。

那些帮工的女郎们一桩桩挑选、一样样分包,费时费力不说,铺中人手本就吃紧,稍有不慎便易出错。何不将常用的几样妆品预先配在一处,合成一份妆匣售卖?既免了顾客久等之烦,也省了铺中分装之劳,更可借此多售出几样原本末必会单买的货品。一石三鸟,倒比零散着卖来得便利。

宋予荷将玉卿拉到一边,说了自己的想法。

玉卿一听,拍手称好。

只是合起来卖虽好,那奁盒却马虎不得。毕竟年节里,姊妹们若买去互赠,总要拿得出手,面上好看才行。

正想着,忽听一道熟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郡主,真是巧。”

宋予荷抬眼望去,却是石少康。

她不由笑起来,打趣道:“石郎君也来买胭脂?”

石少康迈步进来,“是啊。再过些时日,我便要随叔父回琅琊,想给家中姊妹带些她们喜欢的东西。只是我一个大男人,实在不知买什么好,正巧路过这儿,便进来碰碰运气。”

宋予荷一听,心头顿时活络起来,忙道:“石郎君若是不急,可以稍等些时日。我们正要推出一批新物什,将女子最常用的胭脂水粉合在一处,配以雅致奁盒,年节里馈赠姊妹亲朋,既体面又省心。”

石少康目光落在她脸上,满眼掩饰不住的欣赏,“真不愧是巨贾王的外孙女。你这头脑,天生便是做生意的料。若你不是王府郡主,日后定是个响当当的女富商。”

宋予荷被他这一夸,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嘴上却谦虚道:“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胡乱琢磨罢了。”

石少康目光从未从她脸上移开,认真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

宋予荷笑道:“石郎君这般会看人,那岂不是说,你自己也绝非池中之物?如此说来,咱们都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英才了。”

石少康垂头一笑:“对,英才说得对极了。”

说到奁盒,宋予荷想起石少康丹青妙绝,这半个大景,还有谁能风雅得过他。于是厚着脸问:“我原想请临仙阁的匠人打造奁盒,只是盒上纹样却没想好,不知可否请石郎君不吝赐墨,替我画几幅花样?”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唐突,连忙补了一句:“我知石郎君一墨难求,亦是无价,为表诚意,我愿……”

石少康摆手道:“举手之劳,何劳挂足。只是不知郡主想要何纹样?”

宋予荷见他应得爽快,心头一松,忙道:“我想以四时之花为题,春日桃花,夏日荷花,秋日菊花,冬日梅花。眼下年节将至,旁的倒不急,只先画梅花便好。”

石少康微微颔首,“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去。”

一夜落雪未歇,廊下积着寸许残雪,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淌。

赵元隐顿住脚步,立在廊下阴影里,将大半身形隐住,只露出一双沉沉无光的眼,牢牢锁在铺子内。

屋内春光融融,宋予荷满眼鲜活笑意,正仰着头同石少康闲话。石少康垂眸凝视她,唇角噙着温软笑意。

两人谈笑风生,好不亲昵。

他听重羽说,宋予荷今日出了门,先去药铺,后到了胭脂铺。他特意绕路过来寻她,未料还未进门,便瞧见了铺子里的光景。

重羽在旁道:“石家前脚刚投靠扶风王府,石少康后脚便攀上郡主,不简单啊。”

身侧的赵元隐一言不发。

重羽看着自家郎君晦暗的神色,又望着屋内笑靥明媚的宋予荷,想着两人日后终究是难成眷属,长痛不如短痛,忍不住轻声劝道:“阿郎,我瞧着,郡主对石郎君好像……好像也挺不一样的。不然……还是算了吧。”

赵元隐眸光微沉。

石少康性情舒朗,风度端方,比起徒有其表的萧清阳,确实更难对付。

一念至此,赵元隐眉心紧紧蹙起,下意识摸着腰间的玉佩,心内暗潮翻涌。

重羽再劝:“郎君,外头风雪太冷,咱们还是先走吧。”

“你说得对。”赵元隐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而平淡,“走。”

说罢,他抬腿直往铺子里走去。

重羽傻眼了。

合着他说的走,是往铺子里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捡到落魄权臣后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