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夜风掠过池面,撩动着赵元隐颊边垂落的几缕碎发。月色落在他低垂的侧脸,方才强压住的湿意漫上眼眶,眼尾瞬间泛起一抹薄红。
宋予荷怔怔立在原地,心口猛地一震。
那个素来冷硬自持的赵元隐,居然哭了。
没有嘴硬,更没有避着她。
宋予荷忽然觉得有点慌,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阿朔,你怎么了?”
赵元隐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块糕点掰了一块,静静地放进嘴里。
池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月影晃了晃,又慢慢拢回来。
赵元隐将手里那一小块糕点吃完,终于缓缓抬起了眼,“阿荷,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宋予荷还来不及安慰,便听到远处隐隐有宫女唤她,她已离开许久,想是阿母等得急了。
她顿了顿,温声道:“阿朔,我要先回去了。”
赵元隐点点头,“才下过雪,路上湿滑,你当心些。”
“那,我走了。”宋予荷往后退了半步。
“嗯。”赵元隐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池边。
宋予荷转身快步往回走,竹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她觉得整个人像是浮在水中,脚步忍不住慢下来,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赵元隐还在那里,隔着疏疏的竹影,就这么看着她。见她回头,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宋予荷没来由地心头一软,遥遥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深浓的夜色中。
赵元隐擦了擦嘴角,默默将剩下的糕点小心包好,轻轻揣进怀里。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首个正旦,北境已平,东夷亦荡,皇上兴致空前,眼见着天色已晚,依旧与一众朝臣畅饮。
御花园寒意浸人,各府命妇闺眷闲谈已毕,渐渐散去,扶风王妃便携宋予荷提前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宫阙,车内暖炉融融,熏香袅袅,驱散了一身寒气。
宋予荷懒懒倚着软枕,不停摩挲着手背,满脑子都是赵元隐的那滴泪。
以往在她眼中,赵元隐永远是一副冷硬到无坚不摧的模样,行事果决,城府深重,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撼动他分毫。
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赵元隐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也会孤独,也渴望有人关心,也想要这世间最寻常的幸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元隐。
她垂着眼帘,心底百感交织,千头万绪密密匝匝缠在心头。
扶风王妃侧眸看向身侧沉默的宋予荷,语气温柔:“御花园风寒,心儿可是冻着了?”
宋予荷摇摇头,“没有。”
扶风王妃笑了笑,“方才在御花园,那些夫人们的盘算,你可都听到了?”
宋予荷自然知道母亲说的是她的婚事,默默点了点头。
扶风王妃道:“果真如你兄长所言,论家世品貌,能与你相配的,只有陆家与石家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徐徐道:“陆家原是顶好的归宿。若是你周姨母还在,府中定然和睦安稳。可如今,先不说你与昭云的这些误会,单是陆将军后院那几个妾室,哎,乌烟瘴气的……绝非良配。”
宋予荷听出母亲话里的斟酌,心里不觉一暖。
上次陆昭云生辰,阿母花了那么多心思打点,的确是为了她们姊妹间情谊。想来也有听了兄长的话,把陆敬当作备选女婿去探虚实的意思。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母亲在背后替她想得如此周全。
她抬眼,认真道:“阿母,我与陆家郎君并不熟,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扶风王妃笑了笑,“那石家郎君呢?他还曾帮过你,如今又投靠咱们王府。你父亲素来赏识他,十分看重此人。”
宋予荷道:“石郎君自然是极好的,无论人品还是样貌都是世间少有,无可挑剔。只是,女儿对他绝无私情。”
扶风王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轻轻叹道:“看来,咱们心儿是都不喜欢了。”
宋予荷垂下头,没有否认。
扶风王妃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咱们扶风王府,不需要靠女儿联姻攀附权势,更不需你为家族牺牲将就。无论对方家世高低、富贵贫贱,哪怕是寻常布衣草莽,只要是你心悦之人,阿母都会支持。”
她轻轻拉着宋予荷的手,“只一点,他必要真心疼你、护你,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宋予荷听着母亲温柔的叮嘱,心底温热翻涌,咬着唇,缓缓抬起头,“阿母,若我……若我将来心仪之人不是你们眼中的良配呢?”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一顿,稳稳停住。
“吁。”
扶风王妃扶住窗沿,挑开车帘一角,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锦绣忙到车窗边,回道:“王妃,今夜宫门口这一带十里花灯,熙熙攘攘的,百姓们都出来看灯了,挤得厉害,咱们的马车一时过不去。”
王妃听罢,脸色稍缓,点点头,“等等也无妨,吩咐车夫先行避让,莫扰了观灯的百姓。”
马车停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人流却不见疏散,反而愈聚愈多。锦绣又回来禀报,“王妃,前面路口拐角处来了个杂耍班子,拦了半条街,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要不要遣人前去疏散。”
正旦夜,百姓难得出来戏耍,若此时去疏散,岂不是要扰了他们的兴致。
扶风王妃思忖片刻道:“你去问问车夫,能不能绕道。”
他们久居封地,回洛城后出入皆走御街,也不知车夫识不识得别的路。
正说着,只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敢问可是扶风王府的马车?”
扶风王妃微微一愣,挑开车帘望去,只见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勒马停在车旁。那人身形挺拔,面如冠玉,腰间佩着一枚宫城值守的令牌。
王妃还未开口,宋予荷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赵元隐。
“在下负责宫城周边巡防。”他朝车帘方向微微拱手,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车帘缝隙里掠过,“前方拥堵,怕是要等上半个时辰。马车可绕行西侧街巷,虽远几步路,却清静通畅。不知可否由在下引路,护送王妃回府?”
扶风王妃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问道:“你是哪家的郎君?”
寻常能在宫禁任职,身居要位的校尉,多半是世家培植的子弟。
赵元隐略微一愕,随即垂头道:“永平伯府。”
扶风王妃似乎有些诧异,又盯着他看了几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客气道:“那便有劳赵郎君了。”
“分内之责,不敢当。”赵元隐端坐马上,微微颔首行礼,随即调转马头,缓步行在车辇前方引路。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拐入西侧一条较窄的街巷。两侧的屋檐下也悬了灯,却不如主街那般密集,一盏一盏疏疏地亮着,将石路照得温润柔和。
马蹄踏在石上,哒哒轻响,偶有夜风穿巷而过,将檐角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宋予荷悄悄将车帘掀开一道细缝,望见前方。
夜风中,赵元隐一身玄色衣袍猎猎轻扬,身姿挺拔如松。
“真是没想到,赵家的郎君,居然长得如此端正。我怎么记得,他小时候瞧着有些平平无奇呢。”扶风王妃忍不住轻声感慨。
宋予荷扑哧一笑,“阿母,你又忘了,永平伯府有两位郎君呢。”
扶风王妃反应过来,惊道:“赵元隐?他就是赵元隐?”
宋予荷笑着点头。
扶风王妃又掀开帘子,朝外瞧了瞧,“人虽冷些,却恭敬有礼,生得更是一等一的俊秀,难怪你兄长对他称赞有加。”
宋予荷忍不住笑道:“阿母,兄长夸他可不是因为他的样貌。”
扶风王妃笑意浅浅:“我自然知晓。听闻他常年戍守北地,冷面隐忍,原以为是个凶神恶煞的,没想到竟是个风骨凛然的少年郎。”
宋予荷突然想起,赵元隐耳力极好,这些话,怕不是都被他听去了吧。
她不动声色掀开帘子一角,朝外望去。
恰在此时,前路策马缓行的赵元隐似有所感,倏然回眸。
巷中灯影晃荡,四目猝然相撞。
赵元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由朝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宋予荷放下帘子,心知肚明,他必是听到了,故意道:“依我看,他也未必有阿母说得那般好。”
扶风王妃却道:“平心而论,满洛城怕是都寻不到比他更俊的人了,约是随了他母亲吧。”
宋予荷听到母亲提到赵元隐亡母,生怕勾起他的伤心,忙岔开话题,“阿母,今日到底吹了风,回去要喝些姜汤才好。”
扶风王妃点点头,突然想起宋予荷之前的话,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倘若你……”
“阿母!”宋予荷及时打断她,娇声道:“我手冷,要阿母暖暖,这手炉还没有阿母的手暖。”
扶风王妃将她的手揣进袖中,满脸宠溺道:“好。”
不多时,前路豁然开阔,扶风王府巍峨的朱门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待到正门前石阶下,赵元隐缓缓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沉稳。
不等锦绣上前伺候,他已快步踏至车辕旁,抬手虚扶车沿,姿态谦卑恭谨:“夜寒露重,阶石湿滑,侍女恐身单力薄,护不稳王妃。赵朔斗胆,请容在此搀扶。”
一旁的锦绣看得目瞪口呆,反应了一会,才去掀开车帘。
扶风王妃微微有些诧异,未曾想赵元隐心思细到这般地步。
还未待她应声,赵元隐已微微俯身,伸出手臂稳稳虚托着。
扶风王妃也未多想,顺势抬手搭在他小臂上,缓步踏下车。
待王妃双脚站稳,他立刻收手,转身下了石阶去接马车内的宋予荷。
宋予荷从马车内探出头,风吹着她鬓边的步摇,毛茸茸的衣领裹着那张巴掌大的脸,月影交错间,更衬得肤白胜雪。
赵元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随即抬臂朝她示意。
门廊下灯火明亮,扶风王妃正站在那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宋予荷手指微微发僵,犹豫一瞬,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他手臂虽仍是虚托着,肘弯却有意无意地放低了些,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拂过她披风边缘,紧紧贴在一起。
她生怕阿母看出异常,低头不敢看他,只放心跟着他的步伐,踩着石阶朝上走。
待踏过石阶,宋予荷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松了松,就在她手指即将彻底脱离的那一刻,赵元隐的小臂极其轻微地向内转了一下,两人手指相触,一瞬交握。
宋予荷心怦怦直跳,倏忽收回手,往侧边错开半步,站在扶风王妃身后。
扶风王妃接过锦绣递过来的手炉,望着阶下的赵元隐,语气温和,“赵校尉,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今夜辛苦你一路护送,费心了。”
赵元隐垂首躬身,神色坦然:“能为王妃分忧,是在下之幸,何谈辛苦。”
扶风王妃看着眼前身姿端凝的少年郎,愈发喜欢,不由客气起来:“赵校尉辛苦护送,原本应当留下喝杯热茶的,只是你正当值,也不好留。天寒地冻的,你回去路上,多注意些。”
赵元隐微微躬身,眉目沉静,“多谢王妃体恤,告辞。”
说罢,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宋予荷。
宋予荷心口骤然一揪,克制住自己偏开视线,死死盯住脚下凹凸的石纹。
赵元隐不再逗留,旋即转身翻身上马,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
翌日早膳时分,宋予荷才知昨夜宫宴上,皇上已下旨于二月初举办春猎。明面上说是让世家子弟参与,以彰大景国威,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热闹一场罢了。
宋予荷见周承彦兴致勃勃,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才得知此次春猎围场防卫由赵元隐负责,兄长已向皇上请命,从旁协助。
扶风王见周承彦擅自做主,又要与那赵元隐往来,恨铁不成钢,对他愈发没有好脸色。
扶风王妃瞧不过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承彦碗里,慢悠悠道:“我瞧着那赵校尉也没什么不好。孩子大了,自有主张,你成日里黑着一张脸,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大?”
扶风王重重搁下筷子:“王妃不知,那赵元隐当初依附逆王,替人充当马前卒;后见势不妙,转头又攀附鲁郡公,为虎作伥。这般见利忘义,翻脸无情之辈,满洛城谁不知道他的手段?冷厉狠毒,不近人情,与他相交,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周承彦辩解道:“哪有父王说得那么不堪。别的不说,就他那叔父。那是他贪腐在先,又拒捕抗命,赵元隐这才按律将他就地正法。”
扶风王皱眉道:“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叔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就不能留点余地。”
扶风王妃吹了吹碗中的热粥,眼皮都没抬:“都贪腐了,怎么留余地?替他向皇上求情,求皇上开恩不成?他那是大公无私,秉公执法。”
扶风王霍然转头,满脸不可置信:“王妃,你今日怎么也帮着那赵元隐说话?”
扶风王妃气定神闲道:“我不是帮着他,就事论事而已。”
扶风王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先前周承彦一个还不够,如今连王妃都被那赵元隐迷了心窍!
听闻昨夜那赵元隐刻意送王妃回府,他便觉得有些蹊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如今王妃也被那厮给蛊惑了。
扶风王瞥了一眼王妃与他那逆子,最后将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还好,他还有个乖女儿,与他同仇敌忾。
没关系,至少女儿是站在他这边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