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周承彦几人离开后,大长公主府的婢女便过来请韩灵犀回去,其他两府的婢女也跟着过来。

见天色不早,几人已经吃饱喝足,便同宋予荷道别,回了自家帐篷。

宋予荷不动声色地将那竹筒收了起来,转身进了帐篷。

此番春猎筹备周全,扶风王府随行的侍从又个个干练,虽是野外临时扎下的营帐,内里布置却半点不潦草,格外安逸妥帖。

外面是会客区域,正中摆放一张宽大的木案,桌上供着一只青瓷大瓶。瓶中斜插着莺儿刚采撷的山花,粉白相间,带着山野间的清润气,烂漫地开着。

一盏羊角灯悬在帐中,光线柔和,布幔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色。

再往里走,一道轻纱隔开了卧房。床榻上铺了厚厚的锦缎褥子,帐顶垂挂着她在府中常用的烟青色纱幔,朦胧柔和,恍然间竟与王府内宅别无二致。

宋予荷洗漱好,坐在窗边,拿出赵元隐送的竹筒茶,倒在杯中,捧起来抿了一口。

一股清甜顺着喉间漫开,像旷野的风吹过松林,说不出的舒爽。

赵元隐今日,明显是有备而来。难为他准备这么多,还为她那些小姊妹们烤起肉来。想到韩灵犀她们眼巴巴地看着羊肋的模样,宋予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残茶,默默将竹筒收了起来,仰面倒在软褥间。

月色透过帐篷照进来,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这样的月色下,也不知赵元隐在做什么?

赵元隐一路攥紧手中的油纸,约摸猜了出来。

宋予荷送他的,是麻糖。

她最爱的麻糖。

他实在没料到,宋予荷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塞了一颗糖。

他一颗心怦怦直跳,将那颗糖塞进袖中,一晚上脑子里都是方才的情景,完全不知道周承彦都说了什么。

……

翌日,天子兴致勃勃,一早便领着文武百官与世家子弟策马奔赴猎场。

宋予荷虽说也会骑马,但却并不擅长,也就没有跟去,只同韩灵犀几人在山间饮茶赏景。

几盏茶过后,沈青君突然想起赵元隐昨日的竹筒茶,问道:“昨日赵校尉那杯茶,郡主可有饮过,我闻着倒是清爽,也不知味道如何?”

宋予荷垂眸淡淡地饮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昨日夜里收拾营帐太过仓促,那竹筒大抵是被下人随手收捡起来丢了,如今想来,怕是寻不到了。”

沈青君闻言连连扼腕,连声叹可惜了那桶好茶。

见宋予荷听到赵元隐,并未十分抵触,郁金这才道:“说起来,昨日赵校尉好端端的,怎么特地过来帮咱们烤肉?”

沈青君跟着点头,“是啊,我也一直想不通。”

郁金略一思忖,看着宋予荷道:“昨夜我瞧着,世子待那赵校尉倒是格外热络。”

宋予荷默默放下手中的杯盏,缓缓道:“正是呢,朝堂上的事,谁能说得清,许是为了兄长吧。”

韩灵犀听了,意味深长地扫了宋予荷一眼,随即转过脸对着郁金二人笑道:“管他是为什么,咱们可是实实在在吃上了难得的烤羊肋。”

经她这么一说,郁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满脸惋惜地叹道:“只可惜那般鲜美的烤羊肋,往后怕是再难吃到了。”

很快便是正午,行宫那边设宴款待各府女眷。

宋予荷几人坐了一阵,席间杯盏笑语虽热闹,久了也有些乏味。

韩灵犀最先坐不住,悄悄扯了扯宋予荷的袖子,低声道:“阿姊,咱们出去透透气吧?我听说猎场那边的草坡开阔得很,正好去看看。”

几人一拍即合,便寻了个由头悄悄离了席,沿着山径往猎场方向行去。

她们并不打算真的策马驰骋,因此也未换骑装,不过是想远远瞧一眼猎场的风光,沾一沾那春野的气息。

猎场在行宫东南面,春日午后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将远处的林梢与近处的草地都镀了一层金色。几面彩旗在风里猎猎翻卷,隐约能看见几匹骏马在远处草场上奔跃。

“那是不是昭云妹妹?”沈青君抬手朝远处一指。

宋予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陆昭云一身红衣骑装,纵马驰骋在一众郎君之间。风将她的发尾高高扬起,衬得她整个人又飒又利落,让人移不开眼。

她目光突然一顿,看到了一个不想看的人,萧清阳。

萧清阳正紧紧跟在陆昭云身边,不知在说什么,满脸殷勤。陆昭云显然有些不耐烦,头也不回,只猛地扬鞭在马臀上抽了一记。那骏马长嘶一声扬长而去,留萧清阳在原地吃了一口灰。

韩灵犀看得跃跃欲试,“昭云阿姊骑得可真好啊,我都想试试了。”

郁金也跟着点头:“我也想试试,咱们也去骑马吧,这么大的草场,咱们只要不进去这片密林,伤不着的。”

几人越说越热切,宋予荷也被勾起了兴致,便各自向行宫侍卫讨了几匹温驯的马。

起初大家还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可马蹄一撒开,兴致便渐渐压不住了。

韩灵犀最先策马跑了起来,郁金不甘落后地跟上,沈青君也笑着扬鞭追了上去,几匹马的蹄声渐渐零落。

宋予荷远远落在后面,不过片刻,便与她们走散了。

她带着莺儿,沿着草坡边缘慢慢骑着,不觉间便行到一处山坡之下。

那坡不算太高,却正好挡住了猎场那边的喧闹。

山脚下繁花织锦一般铺开,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密密匝匝地开着。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浓淡的花香与青草气,把方才骑马跑出的微微热意吹散了大半。

宋予荷勒住马,仰头朝上看去。

坡顶有一丛低矮的灌木,枝叶密密地交叠着,掩映间露出半块青灰色的巨石。石缝中隐约露出一簇极明艳的黄色,在这满坡浅淡的花色中格外惹眼。

宋予荷眯着眼看了片刻,竟像是岩黄连。这东西寻常难得一见,只长在山崖缝隙里,开花时黄灿灿的,采下晒干入药,清热解毒,对治疗炎症有奇效。

这药一般在四月里才开花,许是今年暖冬,这一面坡正对着南边日头,从早晒到晚,竟将这株岩黄连催得早早吐了蕊。

她心底一喜,此前只在阿父的手札上见过几回,没想到竟给她碰着了。

宋予荷四下扫了一眼,坡面虽有些陡,但草皮厚实,不算太难攀爬,当即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莺儿,低声道:“我上去看看,你在下面等着。”

莺儿吓了一跳:“郡主,这坡虽不算太高,可到底不是正经山路。郡主万一磕着碰着,那如何是好。”

宋予荷笑道:“不打紧,我这一来一回小半个时辰都不用,你等着我便是。”

莺儿还没来得及张口劝,宋予荷已经提着裙摆,朝着山上爬去。

越往上攀,那丛灿黄便越发清晰。眼瞅着近在眼前,可等她爬上去的时候,还是累得气喘吁吁。

真是养尊处优久了,在燕地时,她常与阿父上山采药,比这更陡的山都爬过,却不像如今这么不中用。

宋予荷歇息片刻,扒开灌木丛,走近前一瞧,还好石缝比她想象中要浅,那株岩黄连的根扎得不算深。

她顺着缝隙将碎土拨开,轻轻一提,连根带须便完整地起了出来。

她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将东西包好,正要起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宋予荷心头猛地一紧,身子一矮便缩到巨石的侧后方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她方才歇息的位置附近停住了。

“没人发现你出来吧,这里安全吗?”一道男声响起,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这坡背阴,后面便是猎场的边缘,平时没人绕到这里来。”另外一人低声应着。

先头那人嗯了一声,似乎掏出了什么东西,“收好了。他今日已巡视完防线,如今就在行宫北坡的营帐内歇息。你把这个掺进他茶水里,无色无味,入口半盏茶的工夫便会发作。”

“半盏茶?他那人警觉得很,万一中途察觉……”

“察觉不了。这药是从南边弄来的,中者虽然必死无疑,但却是慢性的。起初只会觉着疲乏,随后手脚发软,看起来就像是劳累过度,暂时要不了他的命。”

那声音顿了顿,带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只需让他明日从马上栽下来即可,众目睽睽之下,怪不到任何人头上。春猎嘛,难免会出些意外。”

后头那人明显有些疑虑,“此事军师可知晓,是不是有些节外生枝了?”

“梁王要他死,他活不了。当初他背叛梁王投靠鲁郡公的时候的,就该想到今日。”

宋予荷一颗心简直要跳出来,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赵元隐,他们说的是赵元隐。

风从坡顶灌下来,宋予荷贴着冰冷的石头,喉头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腥甜,整个人浑身发凉。

片刻的沉默后,那两个人似乎交换了什么,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窸窸窣窣地往下退去,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宋予荷仍紧贴着石头一动不动,生怕两人再折返回来。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将手放下,大口喘着粗气。

有人要杀赵元隐,已经在去的路上了。

那两人已经下山,他们走的明显不是她来时那条路,不然不会发现有人上山的痕迹。

有近道,他们走的是近道,她即便下山也根本来不及阻止。

可是赵元隐呢?他怎么办,他会不会察觉?

她得告诉赵元隐。

她得告诉他。

宋予荷咬紧牙,强行将心绪压下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还有办法,她一定要救赵元隐。

她伸头往下看了看,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了上来。

滚下去,她可以滚下去。

这坡虽陡,有不少枯枝,却并无碎石,只是个土坡。只是坡底的路不算宽,再往外便是一道浅浅的山沟,若刹不住力道,很可能会直接冲进去。

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根本来不及犹豫,弯腰捡了两根粗实的断枝握在手中,以便到时候撑地减速。

她又低头扫了一眼裙摆,将裙角撩起来在腰间匆匆扎了个结,免得半路缠住。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一咬牙,整个人往坡面上一倒,顺着陡势翻滚下去。

下坠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草叶与枯枝从她身侧急速掠过,割过脸颊和手背,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刺痛。

天地倒旋,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想到了前世。

从山崖下被扔下来的恐惧迅速席卷而来,她浑身僵直。

风在耳边呼啸,一股血腥味直涌上来,她真的觉得她要不行了。

正恍惚间,忽然听一声惊呼:“郡主!”

宋予荷猛地清醒过来,抓紧手中的断枝,狠狠地插在两侧,下坠的速度慢了不少,但依旧有些快。

眼看到了山脚下,她双手愈发用力。

莺儿慌得手足无措,忽然间余光扫见旁边一截粗壮树枝。她连想都没想,扑过去拖起那截树枝,使出浑身的力气,朝着宋予荷滚落的方向狠狠推了过去。

宋予荷翻滚几下,被树枝拦住,整个人硬生生截停下来,停在山沟边缘。

莺儿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手发着抖将宋予荷搀起。

宋予荷脚一落地,膝盖一软,腰背和手肘处火辣辣地疼,被莺儿这一拽,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莺儿见宋予荷满身的草屑泥痕,脸上几道划痕透着血,身上衣裙也已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郡主,你怎么样啊?”

宋予荷起身,目光直直望着不远处那匹黑马,踉跄着走过去,抓住缰绳想要上马,奈何浑身的伤扯着筋骨,连翻身上马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急得哭了出来,“莺儿,快帮帮我。”

莺儿跑过去,两手撑住宋予荷的腰侧,使出了浑身力气向上托举。

宋予荷咬紧牙关,牢牢抓住缰绳,借着莺儿托举的力道拼了命往上攀,终于把自己拽上了马背。

她垂眸,看了看莺儿。

莺儿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郡主必然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她仰头道:“郡主先回,婢子能走回去。”

宋予荷重重点了点头,别开视线,两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穿过草场,行宫近在眼前,宋予荷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周围的侍卫与內侍纷纷侧目,惊愕地望着狼狈不堪的宋予荷。

宋予荷顾不上众人的目光,跌跌撞撞直冲北坡而去。

敞开的帐幕里,赵元隐正端坐着,与几位校尉围在一处,低头对着桌上的舆图指划。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甲胄的亲卫从帐边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只茶壶,缓缓走到赵元隐身旁,为他续了一盏茶。

赵元隐正与众人说着什么,头也没抬,顺手将那茶盏端了起来,便要往唇边送。

宋予荷一个箭步冲过去,根本来不及开口,一把朝那茶盏挥去。

“咣当”一声,杯盏被打落在地,茶水洒了一地。

帐中众人动作一滞,齐齐朝宋予荷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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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落魄权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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