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宋予荷忙将赵元隐扶起,面带歉意道:“阿朔,方才形势所迫,委屈你了,我不是有意的。”

赵元隐笑了笑,“我知道,如今我还站在鲁郡公这边,咱们若是公开,你父王定然不会应允,白白的让你为难。”

宋予荷抿唇垂眸,想着要不要索性与赵元隐摊开,问问他究竟在谋算什么,又是如何谋算的。

只是眼下显然不是好时机。

赵元隐看她不语,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阿荷,你再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会处理好的,我会堂堂正正地娶你进门。”

宋予荷脸色绯红。

赵元隐看着马车即将到王府,不舍得松开她的手,“阿荷,我先走了。明日上巳节,我在洛水河畔等你。”

宋予荷轻轻点头。

赵元隐微微倾身,在她额头匆匆一吻,身形一晃,利落地跳下马车。

入夜,宋予荷寻上扶风王妃,坦言自己早已心有所属。

扶风王妃手执茶盏,看着她笑了笑,“心儿这是看清自己的心意了。”

宋予荷点头,肯定道:“是。”

扶风王妃轻轻抚过杯沿,神色平静,“是那位赵都尉,哦,如今该称赵将军了,对不对?”

宋予荷心头微颤,抬眸看向母亲,眼底带着一丝不安,轻声问:“阿母,你会反对我们吗?”

扶风王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我从前便同你说过,不会强行干涉你的婚事。何况那赵元隐数次救你性命,我都看在眼里。”

宋予荷眉头微蹙,低声道:“可圣上的赐婚怎么办?”

“圣旨未下,这赐婚便不做数。圣上虽要牵制鲁郡公府,却也不能不看咱们扶风王府的意思,上次也就是你父王自作主张。赐婚之事,我自会去同你父亲周旋劝说。”

扶风王妃拉着宋予荷,叹了口气,“如今难的是,你父王对赵元隐的成见太深。”

宋予荷急道:“阿母,赵元隐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一个人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若是没有点雷霆手段,如何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他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便是在逆王麾下那些年,他也只是秉公执法而已。他铲除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扶风王妃看她如此着急解释,不由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的儿,这些难题,不应该由你化解。若是他真心要娶你,就该拿出他的诚意来,想方设法征得你父王的应允,而不是让你在这磨牙。”

宋予荷想起马车内赵元隐的话,眉眼软了几分,低声道:“他同我许诺过,让我给他半年的时间。”

烛光摇曳,扶风王妃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安稳,“既如此,那咱们便静候半年,看他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将军府内,赵元隐端坐在灯下,神色沉凝,眉宇间压着一层冷意。

重羽立在下方,低垂着头,“郎君,我错了。”

赵元隐抬眸扫了他一眼,“重羽,从你跟我第一日,我便说过,做好你自己,不要越界,更不要替我做任何决定。”

重羽红着眼眶,“郎君,咱们筹谋这么久,若因为郡主功亏一篑……”

赵元隐眸色暗沉,冷声打断他:“重羽,若你还想不明白,便不必再跟着我了。”

重羽忍着泪,垂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郎君,是我。”姜叔声音低沉。

赵元隐敛了敛眉宇间的寒色,“进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姜叔侧身走入,身后紧跟着一道肃杀的黑衣身影。

那人一身利落劲装,抬手缓缓摘下覆顶的兜帽,露出一张沧桑的脸来。

赵元隐快步上前,“陈老将军。”

阔别重逢,陈老将军望着眼前沉稳持重的赵元隐,老泪纵横,颤巍巍抬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

短暂一番寒暄平复心绪,陈老将军神色骤然凝重,“郎君蛰伏多年,如今可是准备动手了?北地遗民近万,悬于虎口,接下来,郎君打算如何布局?”

赵元隐负手立在灯下,眸光深邃沉静,“想要保全燕地近万遗民,安然迁回故土,绝不可强攻硬碰,只能智取,让皇上顺水推舟,欣然应允。”

“第一步,借天时造势。北地开春大旱,本就民心浮动,生计艰难。还要劳烦将军暗中布局,制造几起小规模的前朝遗民躁动假象。”

他顿了顿,“燕地历经战乱,好不容易才勉强安稳,匈奴各部本就虎视眈眈。一旦境内再起隐患、民心不稳,朝廷必然忌惮边境生变。届时我便可借机上奏,呈上北地流民治理疏案。与其让近万前朝遗民聚于北境,心怀怨怼,时刻威胁京畿。还不如将其拆散,迁回原籍,分而治之。”

陈老将军犹有些顾虑:“此计虽妙,可当今帝王多疑暴戾。若他认定这是借机袒护前朝遗民,非但不准迁徙,反倒下旨重兵镇压,岂不是要满盘皆输。”

赵元隐缓缓道:“老将军思虑周全,我早已备好第二步棋。”

“此前我奉命平定东夷之乱,途经钱塘江沿岸,早已探查清楚实情。当地海堤经年失修,每逢夏季汛期、海潮侵袭,沿岸百姓苦不堪言,且东夷海贼时常滋扰,海防空虚,隐患极大。修缮堤坝、加固海防,是朝廷眼下必须要做的要务。”

“只是这项工程繁重艰苦、风霜劳碌,当地世家富庶,子弟无人愿服苦役,州县招募人力屡屡空缺。”

赵元隐沉沉道:“而燕地这些遗民,坚韧耐劳,此番徭役于他们而言,比起边境的苦寒,倒不算难捱。何况他们本就是沿海故土之人,骨子里对水土地势熟稔,远比外地役夫好用。”

“我便以此为由,请旨征调。将北地前朝遗民,以服徭役为名,名正言顺地迁回故土。”

陈老将军听罢,频频点头。

赵元隐继续道:“此事,于皇上而言,更是百利无一害。一来,可以补齐东南海防工程的人力空缺,解决朝廷燃眉之急。二来,将北境隐患尽数迁出,可以安定边疆。当然,最重要的是,若是将此次迁徙之举吹嘘成皇上体恤流民,安置苍生的仁政,他也能落得个贤名,自然乐见其成。”

陈老将军听得眸光渐亮,连连颔首,却还是有顾虑:“可徭役终有期限,工期结束之后,这些人该如何安置?总不能让他们再折返北地。”

赵元隐冷冷一笑,“海防堤坝修缮工程浩大,需两三年方可完工。待到工期结束,皇上数年仁政之策早已深入人心,他怎么可能亲手毁了自己的贤名。”

“如今杭州一带,百姓多营商逐利,大量荒地闲置废弃,无人耕种。当地刺史清正爱民,绝不会苛待这些归乡百姓。届时将闲置荒地均分众人,让他们耕有其田、居有其所,便可再不用受这些流离之苦。”

陈老将军听罢,压在心头数年的大事终于落地,躬身正色道:“郎君此策,真是周全至极。我替燕地的前朝百姓,谢过郎君。”

赵元隐忙将他扶起,“将军真是折煞晚辈。”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万事俱备,只需静待天时。今夏汛期一至,便是我们一举成事之时。”

……

因着上巳节将至,加之周净月被禁足多日,日日闭门自省,心性已然收敛许多。

老王妃心疼孙女闷守府中,便特意寻了扶风王求情,希望能放她出门踏春散心。

扶风王本就心软,又见周净月近来着实安分守己,便过来试探宋予荷的心意。

宋予荷知晓周净月不可能一辈子被禁足府中,僵持计较并无意义,索性顺水推舟,成全了老王妃的心意,卖了这份情面。

暮春三月的洛城,梨花风起,满城飞絮漫卷。

洛水河畔早已是一派盛景。两岸锦帷绣帐连绵铺开,五色的幡旗顺着河岸次第垂落,随风轻轻翻卷。

树荫下三三两两围坐宴饮,樽盏交错,丝竹弦乐断断续续自各处帐幕之中飘出。

软垫铺在河畔芳草之上,宋予荷同韩灵犀她们一起围坐着斗草。

起初众人兴致勃勃,吵吵嚷嚷,奈何宋予荷自幼跟着养父游走山间,对草木甚是熟稔,几场回合下来,韩灵犀三人轮番上阵,竟没有一个能赢过她一人

韩灵犀把手中的草茎一扔,嚷嚷着:“不玩了,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宋予荷伸手挽住韩灵犀的手腕,顺势将她拽起身,“走,咱们去河畔赏花。”

几人沿着河岸缓步闲走,正流连于两岸繁花之间,远远便看见树荫底下,有两道身影缓缓行来。

竟是周净月与赵元琼。

往日里,赵元琼总是跟在周净月身后,处处迁就附和。

可如今,赵元琼一身衣料华贵锦绣,珠翠环佩熠熠生辉,气度已然不同往日,反倒落落大方,与周净月并肩而行,谈笑自若。

韩灵犀瞥见那二人,当即敛了笑意,微微蹙起眉头,压低了声音同身旁几人闲话:“听说赵元琼要嫁给鲁郡公府的冯安了,我实在想不通,她这般模样性情,嫁谁不好,怎么会选这么一个人。”

郁金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是啊,那冯安先前为了一名舞姬,害得原配夫人伤了身子,连腹中孩儿都没能保住,这般名声的人,她竟也肯嫁。”

“可不是。”沈青君轻声揣测,“想来是为了家族算计吧,赵元琼到底是赵元隐的亲妹妹。鲁郡公权势滔天,冯安又是他的侄子,想来是赵元隐要借这门婚事,稳固和鲁郡公之间的关系吧。”

宋予荷立在一旁,听着几人的议论,头都要大了。

赵元隐连自家伯府大门都不愿多踏一步,与赵元琼更是淡薄疏离,又哪里会同心联手,拿她去做筹码。

提及赵元隐,几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郁金忍不住道:“说起赵郎君,自春猎归来,我特意照着他当时的方子,吩咐下人做过一回烤羊肋,那滋味……实在是一言难尽。”

韩灵犀与沈青君亦是频频点头,“谁说不是呢,明明是同样的做法,味道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郁金感慨道:“若说起来,赵郎君性子虽偏冷寡言,可生得一副好容貌,又洁身自好,还烧得一手好菜,也算是珠玉在前了。怎么他妹妹,选了那样的人做夫婿。”

说到那次的烤羊肋,几人聊得投入,竟未留意到,赵元琼已经绕到了她们身后。

话音刚落,一道低缓的笑声便从身后悠悠响起,“几位姐姐,好兴致啊。”

宋予荷她们回头一看是赵元琼,吓了一跳,忙尴尬道:“赵妹妹好,恭喜妹妹了。”

周净月冷眼扫了她们一眼,直直道:“方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到底背地里议论人闲话,几人有些心虚,面上不觉有些难堪,此刻周净月言语讽刺,她们也不计较,只好随便寻了由头要走。

“郡主,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赵元琼叫住了宋予荷。

几位女郎听罢,十分识趣地退了开去。

此地只剩赵元琼与宋予荷。

赵元琼望着宋予荷,唇角勾出一抹凉薄的笑意,“方才远远听见郡主议论我的婚事,似乎很替我惋惜呢。”

宋予荷想着,她到底是赵元隐的妹妹,也不同她多计较,只道:“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觉得赵妹妹才貌双全,值得更好的罢了。”

“值得更好的?”

赵元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嗤一声,眼底翻涌着深深的不甘:“什么算好,以我永平伯府在洛城的地位,哪有什么好的能给我挑?”

她语气越发尖锐,“于我而言,这世间的感情,如果可以拿来利用,那就是有价值,就是好的。”

宋予荷不置可否,无意辩驳她的处世之道。

赵元琼见她不说话,心中妒火更盛,微微抬着下巴,带着刻意的挑衅,“你们说冯安不堪,可我嫁过去,便是风光体面的鲁郡公府侄媳。倒是郡主,你又怎敢保证,自己往后,就一定能觅得一个毫无算计的如意郎君?”

道不同不相为谋,宋予荷不想与她纠缠,只道:“灵犀她们还等着我,失陪了。”

“郡主以为,我那兄长就是良人吗?”身后赵元琼笑声冰冷又阴恻。

宋予荷顿住脚步,缓缓回过头。

赵元琼上前一步,看着她,“你以为,我兄长对你便是全然真心,毫无保留?你敢信,他从始至终,从未骗过你半分?”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岸边,水面上成群游鱼被岸边抛下的饵食引得争相聚拢。

“你看水里那些鱼,可不可笑。不过随手一把诱饵,它们便自投罗网。”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宋予荷身上,“郡主,你猜在我兄长眼中,你不是那条鱼呢?”

宋予荷淡淡一笑,神色平静从容。

若她本就是郡主,或许这些话,还能激起她一丝波澜,可她与赵元隐相识于微末。

他喜欢上她的时候,她不过是古水巷里的一个孤女,赵元隐有什么可图她的。

她顿了顿,看向赵元琼,眼底带着一丝悲悯:“这世间所有情意,并非都是诱饵,也并非所有人,都只看利弊权衡。”

赵元琼没料到这番挑拨没能击溃她的心神,眉梢微微一拧。

宋予荷不再同她多做纠缠,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去。

辞别赵元琼,宋予荷循着来路往回走。

河畔忽然人声鼎沸,两岸游人纷纷向着一处滩头涌去。

宋予荷这才记起,今日洛城第一舞姬会在洛水河畔登台献舞。

她素来少有机会观这类乐舞,心底微动,正犹豫要不要随人群过去看上一眼,腕间忽然骤然一紧。

宋予荷心头一凛,猛地回神,抬眼便撞进一双深邃暗沉的眼眸里。

不等她开口,赵元隐微微俯身,顺势带着她旋身一转,牵着她快步钻进了岸边幽深的树丛之中。

枝叶婆娑,繁花簌簌,隔绝了河畔的喧嚣人声。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木绿荫,脚下沾着青草上微凉的露水,片刻便走到僻静无人的芦苇荡边。

此处芦叶青青,随风摇曳,水声潺潺。

宋予荷不知这还有这么一大片芦苇荡,用力嗅着风里的味道,身心说不出的舒畅。

赵元隐牢牢牵着她的手,扒开密密的芦丛,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一处隐秘的角落。

那两边芦丛分开一条窄径,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晒得松软的干草,四周错落摆放着大丛盛放的芍药,粉艳嫣红,开得热烈烂漫。

赵元隐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小臂,稍稍用力,将她一并带得坐落在柔软的干草之上。

干草受压,发出细碎轻微的窸窣声响。

宋予荷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几分。

两人挨得近,衣袖相触,肌肤相碰的地方便泛起一阵细微的热。

宋予荷脸上发热,转头拿了一支芍药,在手中摆弄起来。

赵元隐眸光落在她身上,“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宋予荷垂眸一笑,“你还会念诗?”

赵元隐笑了笑,“多少还是懂些的。”

宋予荷四处一望,脚下是碧翠的芦苇荡,远方是一片小河,水面波光粼粼,映着无边的芦苇,恍若不在人间。

她道:“这么美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这个嘛。”赵元隐欲言又止。

宋予荷伸手将花丢在他身上,“你带别人来过?”

赵元隐笑着将花捡起,“和重羽来过,被人追杀,当时极其不体面,也并未觉得它美。听你说过,你在燕地时,家附近有片芦苇荡,我便想着带你来看看。”

宋予荷这才接过花,正要开口说话,芦苇丛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有人踏草走近。

心头骤然一慌,她不及多想,手上一用力,直接将身侧的赵元隐重重按倒在绵软的干草之上。

很快,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鹭,振翅掠过高高的芦梢,悠然落在对岸的滩头,低头饮水。

虚惊一场。

宋予荷下意识低头,才发现她半俯在赵元隐的身上,两人身子紧紧相贴,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芦叶被春风拂过,沙沙轻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宋予荷耳尖瞬间烧得滚烫,想要撑起身子退开,腰间却被赵元隐一只手轻轻扣住,没能挪开半分。

干草之上,他仰躺于绵软草褥,乌沉沉眼眸盯着她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灼热。

不等宋予荷抽身避开,赵元隐微微抬颈,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便吻了上来。

温热的唇齿辗转相缠,断断续续的喘息自两人唇齿间漫溢而出。

宋予荷浑身气力被这滚烫的吻抽掠一空,半边身子软软虚伏在他胸膛之上,肩头不住轻颤,鬓边碎发被濡湿的气息撩得散乱开来,胸口随喘息重重起落。

她突然就想起赵元琼那句话,她说她是赵元隐诱饵引来的鱼。

她想。

她此刻就像是条搁浅在他身侧的鱼,甘心被他引着,一步步沦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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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落魄权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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