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下了一整夜的雨,拂晓时分终于渐渐停歇。
院外老枣树积了一夜的雨水,风过枝桠,水珠簌簌而落。雨后初晴,空气湿润干净,蝉声疏疏浅浅响起。
赵元隐睁开眼,看着怀中安睡的宋予荷,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轻轻掀开被褥起身,双脚刚落地,腰间一阵酸软骤然袭来。
赵元隐眉头微蹙,抬手扶住墙壁缓神。床榻狭小,他蜷着身子缩了一夜,筋骨紧绷,此刻浑身泛起酸胀。
他缓步走到院中,轻轻舒展着四肢,片刻过后,方才缓缓消解。
趁着宋予荷还在安睡的间隙,他熟练地走到灶房,开始烧火煮饭。
这几日他们在此栖身,屋中食材储备充足。
他俯身从水缸里捞起一尾鲜活的鱼,快速处理干净。灶火燃起,文火慢熬软糯香稠的米粥,又将鲜鱼上锅清蒸。
想着她晨起胃口清淡,怕她食之无味,他又取了新鲜的胡瓜,腌出一碟清爽适口的小菜。
屋内暖意融融,宋予荷悠悠转醒,眼尚未完全睁开,手先下意识抚向身侧。
枕边空空荡荡,残留的余温已然微凉。
她来不及梳理,下床趿着鞋,披散着头发,匆匆掀开帘子跑了出去。
院内石桌前,赵元隐正弯腰摆放着早膳。晨光落在他凌厉的侧颜,眉眼多了几分温润平和,一身烟火气,安稳得让人心头发软。
听见动静,赵元隐抬眸望来,朝她微微一笑,“你醒了?刚摆好早饭,正打算叫你起床。”
宋予荷快步奔上前,软软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后背,软糯轻声唤道:“阿朔。”
赵元隐垂头笑了笑:“我让人请了你兄长过来,快些去梳洗,换一身衣裙才好。”
宋予荷一听周承彦要过来,也顾不上赖着他,匆匆回屋去整理衣衫。
等两人用过早膳,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周承彦如约而至。
一进门,看到赵元隐,周承彦摸了摸后脑勺,“你怎么又来这么早?”
赵元隐神色平淡,“练武之人,习惯早起。”
周承彦点头,这倒是。
几人坐定,赵元隐冲着门外的侍卫抬了抬手。
须臾,两个侍卫押着昨夜那矮个的杀手过来,将他推倒在几人面前。
周承彦看得一头雾水,“这人谁啊?”
宋予荷淡声道:“昨夜前来刺杀我之人。”
周承彦闻言几乎要跳起来,“有人要刺杀你?”
赵元隐示意侍卫扯掉杀手口中堵着的布条。
“说吧,什么人派你来的?”
那人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着赵元隐,眼里再没了昨夜的阴狠。
赵元隐语气冷沉:“接下来你说的话,决定你的生死,我可没功夫同你废话。”
杀手想起昨夜同伴一剑毙命,当场倒在血泊之中的景象,浑身一颤,慌忙连声应道:“我说,我全都招!”
周承彦沉声问:“是谁派你来的?”
杀手面色发白,连连摇头:“我……我实在不知道主使是谁。”
赵元隐眸光一暗,“你不知道?”
杀手忙道:“交易是我兄长出面接洽的,我不过是跟着跑腿罢了。”
赵元隐垂眸看着他,“看来昨晚我杀错了人,应该先杀了你的。”
杀手听得心下生寒,冷汗浸透衣衫,绞尽脑汁回想片刻,急忙喊道:“我想起来了!那日我醉酒卧在屋内,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婢女找上门来谈的差事,要我们来取一人性命。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口中提起过什么县主。”
他定了定神,愈加笃定:“没错,那婢女说,事成之后,县主会给丰厚的赏银。”
“县主?”宋予荷心头一跳,“周净月?”
赵元隐眉头紧锁,“周净月如何得知此处防卫空虚?她往日行事,可没有这么周全。”
宋予荷:“应当和赵元琼脱不了干系。”
周承彦神色凝重:“这几日我一直让人盯着始平侯府,周净月私下确实见过赵元琼。”
始平侯府,先是挑拨阿父阿母的关系,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然对妹妹痛下杀手。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气,让自己静下心,“赵元琼联合周净月,怕不是只是帮她那么简单。眼下鲁郡公府处境岌岌可危,她借刺杀心儿制造祸乱,怕是想搅乱局面,趁机转移扶风王府注意力。”
赵元隐缓缓点头,赵元琼有手段有野心,为了挽救鲁郡公府这棵大树,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宋予荷心底泛起一阵寒凉,原来上辈子,她便是这般殒命的吗。
周净月不过是枚棋子,赵元琼才是幕后的推手。
宋予荷心头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那日看到婢女阿音去药铺,那个高个子杀手也在。
她当即看向地上的杀手,沉声道:“扶风王府有个婢女,名唤阿音,你可认识?”
那杀手一愕,看了看赵元隐的脸色,忙道:“我知道,那阿音,是我兄长的姘头。”
周承彦脸色沉了下来,之前他查到,那婢女表面是始平侯府的人,背地里另有其主,这背后之人,竟是赵元琼。
宋予荷心念急转,想起昨夜赵元隐说,重羽曾阻止他出手,替这杀手争取时间。
她垂眸看向杀手:“你可知重羽是谁?”
那杀手茫然摇头:“小人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宋予荷:“就是昨晚绑你的那人。”
杀手依旧摇头,“我此前从未见过他。”
周承彦闻言愕然,当即侧目问道:“重羽怎么了?”
宋予荷转头望向赵元隐,见他神色沉沉,便低声解释:“重羽,是藏在阿朔身边的眼线。”
周承彦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重羽,竟然是安插在赵元隐身边的眼线。
他愈发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重羽跟了你十几年,怎么可能被人三言两语给策反,倒戈相向?”
宋予荷思忖片刻,“若重羽也参与其中,那他会是赵元琼的人吗?”
说罢,她蹙紧眉头,越想越不对,“可赵元琼嫁入鲁郡公府不过数月,根基尚浅,哪里能布下重羽这样潜伏十几年的死棋?她或者说是永平伯府,若真有这份能力,往日何至于备受冷落?”
“没错,此事实在太过蹊跷。”周承彦沉声道,“近日扶风王府、鲁郡公府接连出事,两方同时陷入乱局,自顾不暇,这一桩桩、一件件,巧合得太过刻意。我总觉得,这背后或许有人在搅弄风云。”
宋予荷想起春猎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眸光一凛:“会不会……是梁王?”
赵元隐缓缓摇头,“重羽跟随我十几年。十几年前,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无名稚子,梁王怎么可能耗费十几年光阴,苦心布局安插一枚棋子在我身边。”
周承彦沉声道:“既然疑点重重,为何不审一审重羽?”
赵元隐垂眸:“他不会说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早年征战,我们深入敌营身陷重围,为保我脱身,他孤身引开全数敌军。待我拼死突围折返营救时,他早已被折磨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哪怕受尽酷刑,自始至终,他从未吐露半个字。”
赵元隐眼眶泛红,曾经,重羽可以为了他去死,如今怎么就这么轻易背叛了他呢?
他喉间发紧,心底一片冰凉。
其实昨夜事发之时,他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为此他早已遣孙蒙连夜离京,暗中查证。
只是那个猜测太过离谱,他始终不敢去信,还需要最后的验证。
……
赵元琼等了一夜,并未见那两名杀手回来复命,便知事已败露。
好在当初她找上那两名杀手之时,借周净月的名头行事,就算事后扶风王府顺着刺客追查下来,也断无证据可以牵连到自己。
可一日过去,外头依旧风平浪静,既没有传出宋予荷遇害的消息,也不见扶风王府大肆搜捕缉拿的动静。
她心中不安,约周净月在茶楼相见,一番问询之后,扶风王府一切如常。
她完全猜不透宋予荷与赵元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是尚且没有抓到任何把柄,还是早已布下罗网,故意不动声色,静待她们露出马脚。
奈何鲁郡公府眼下风波不断,根本抽调不出人手再行谋划。几番权衡之下,赵元琼只能暂且蛰伏,静观其变。
六月伊始,风声骤变。
鲁郡公勾结洛城周遭数处受灾州郡,侵吞赈灾粮的铁证悄然泄露。那些本该看管森严的账册,不知被何人抄印成册,化作无数小册子,在市井坊间四处流传,闹得满城皆知。
罪证散播开来,事态再也遮掩不住。鲁郡公见大势将倾,暗中私自潜回洛城,闭门躲在鲁郡公府之内,不敢轻易露面。
起初,鲁郡公党羽原本还想周旋一番,可灾情本就苛酷,粮米被贪,灾民流离怨声载道,民间动荡四起。朝堂之上,弹劾鲁郡公的奏本雪片一般送入宫中,朝野内外,皆高呼要严惩罪臣,以安灾民之心。
奈何天子优柔寡断,面对汹汹朝议,依旧迟迟不肯下决断定罪。
满城风声鹤唳,暗流汹涌,洛城上下皆是山雨欲来的沉沉压抑。
宋予荷这边,已经查清到底是谁要害她,王府内,婢女阿音再无动静,她正想着何时搬回王府,便听到屋外急促的敲门声。
她搁下手中杯盏,心头微疑,推门而出。
门外莺儿立在日光下,眼眶通红,一见到她,再也绷不住情绪,当场失声痛哭。
宋予荷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将人引至石桌旁落座,柔声安抚:“莺儿,怎么了?可是府中出了事,受了什么委屈?”
莺儿泪眼婆娑,泪珠簌簌滚落,哽咽得几乎不成声调,“郡主……王妃她……王妃薨了。”
正午烈日灼灼,日光明晃晃照下来,宋予荷只觉浑身寒凉,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
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她死死撑住冰冷的石桌,才勉强站稳身形,声音发颤,“莺儿,你胡说什么?阿母好好待在扶风,怎会出事?”
“是真的,郡主!”莺儿垂着头,哭得肝肠寸断,“今日巳时,扶风那边来了人,说是王妃不幸遭遇刺杀,已然殒命……殿下与世子听闻消息,已动身赶赴扶风了。”
宋予荷心脏一阵绞痛,失魂落魄地转身就往外冲,反复呢喃道:“我要去……我去找阿母,我要见她!”
还未奔至院门,值守的侍卫立刻上前伸手拦住她,“郡主恕罪,将军早有吩咐,近日局势动荡,城中凶险,让我们务必看好郡主。”
宋予荷双目泛红,面色惨白,全然听不进任何劝阻,“让开……你们让我过去,我要去找我的阿母……我要我阿母!”
“阿荷。”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
宋予荷猛然抬眸。
院门之外,赵元隐快步而来,一身衣袍染着风尘,鬓发微乱,一脸疲惫。
宋予荷再也撑不住,不顾一切扑上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埋在他怀中放声痛哭。
赵元隐抬手,抚着她颤抖的背脊,低声哄道:“别哭了,阿荷,你看看门口。”
门外停着一辆素朴简陋的马车,车帘轻掀,一道身着黑衣的修长身影缓步下车。
那人抬手,轻轻掀开覆在头顶的兜帽。
宋予荷泪眼婆娑,怔怔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时僵在原地。
“阿……阿母?”
她声音嘶哑破碎,满脸不敢置信,松开赵元隐,踉跄着往前走去。
扶风王妃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底满是疼惜与后怕,轻声唤她:“心儿,别怕,阿母在。”
宋予荷鼻尖一酸,眼泪汹涌而下,伸手紧紧抱住王妃,浑身仍在颤抖:“是真的。阿母,真的是你。”
一旁的莺儿看得呆在原地,不是说王妃被刺身亡?
赵元隐缓声道:“王妃一路舟车劳顿,阿荷,还是先让王妃好好歇歇吧。”
宋予荷听罢,忙引王妃在石桌前坐下,手依旧拉着她不丢。
赵元隐笑了笑,站在一旁帮忙斟茶。
宋予荷擦干眼泪,“阿母,这到底怎么回事?”
扶风王妃捂住心口,“说起来,要多亏了阿朔,若是没有他,我怕是见不到心儿了。”
宋予荷转头望向身侧的赵元隐,“阿朔?”
赵元隐长话短说,“那日你遇刺,重羽露出异状,我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即刻密遣孙蒙赶赴扶风,命他拼尽全力护住王妃周全。孙蒙抵达的第二日,对方的死士便已经找上门动手。好在孙蒙早做了防备,寻来一名身形容貌与王妃相近的死囚替身,制造出王妃遇刺殒命的假象,顺水推舟,用来蒙蔽暗处的行凶之人。”
阿朔竟能想到这一层,宋予荷半天才缓过神,倏然想起一事,“可我父兄,已经动身奔赴扶风了。”
赵元隐道:“你放心,他们并未真正离开。”
宋予荷:“他们没有去扶风?”
赵元隐点头,“不过是对外放出的假消息,他们已去调遣附近各州府兵力。事态紧急,他们来不及跟你道别。匆忙之下,世子只能将王妃与你托付于我。”
宋予荷心底隐隐不安,“阿朔,是不是马上便要有大事发生?”
赵元隐眼底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阿荷,我想,我知道了重羽到底在为谁效力。还有,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宋予荷呼吸微滞:“是谁?”
赵元隐缓缓闭上双眼,嗓音发哑,“我的父亲,永平伯。”
重羽十几年的潜伏,绝非赵元琼短短数月便能布下的局;鲁郡公贪墨赈灾粮的铁证铺天盖地泄露出来,时机太过恰到好处。永平伯借赵元琼之手,雇凶刺杀自己,转头又反手拿到鲁郡公的罪证,一举拖垮鲁郡公府。
是了,这桩桩件件,全都对上了。
想透这层,宋予荷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惊出一身冷汗。
永平伯搅乱朝中局势,这是,要造反?
可他的兵力从何而来?又以何名目造反?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春猎之时,荒山之上,那两人提到的军师。还有,春猎刺杀,那些刺客为何会如此熟悉地形。
永平伯这是投靠了逆王?
赵元隐眼底带着几分沉重,“阿荷,洛城很快便要掀起风波。你与王妃安心留在此处,这里层层布防,暂时是安全的。”
天色已晚,赵元隐不便再留宿,匆匆告别。
宋予荷母女历经生离死别,劫后重生,头一回在简陋的小院互相抱着取暖。
翌日一早,宋予荷方起床梳洗罢,隔壁的纪风便着急跑了进来。
宋予荷心头一沉,连日风波不断,她早已生出敏锐的预感,当即开口:“外面出事了?”
纪风喘着气,“梁王联合西南诸军,打着清君侧,勤王护驾的旗号,已经带兵奔赴洛城了。”
宋予荷敛神屏息,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叛军自南而来总要先破城,朝中派何人出城迎战?”
纪风摇头急报:“来不及了!叛军已然破城,如今已经直逼皇城之下!”
宋予荷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如此之快?”
“是安国侯世子萧清阳!”纪风咬牙道,“他暗中投靠了梁王逆党,昨夜私自开了城门,引叛军入城,里外勾结,致使城关防线全线溃败。”
“萧清阳……他竟然投靠了逆王。”
宋予荷心头巨震,来不及消化这惊天变故,急问:“赵元隐呢?他现下何在?”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凛肃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院门口。
赵元隐一身铠甲加身,铁甲森森,寒光凛冽,手持长枪,周身裹着沙场肃杀的凛冽气场。
宋予荷快步扑上前,伸手紧紧抱住冰冷的铠甲,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昨日尚且安稳相拥,今日便兵戈四起,山河动荡,她轻声哽咽:“阿朔……”
赵元隐垂眸,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阿荷,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