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转天清晨,照旧是褚今钰将睡懒觉的元凝喊起身。
她素来贪眠恋榻,有事没事总喜欢卧在榻上,偏少年作息规整,醒得极早,总不厌其烦催她起床,一同去用膳。
简单用过膳后,元凝几人一同出门散步,顺便领略村子的烟火景致。
举目望去,脚下遍生朱艳奇花,花色殷红如泣血,一丛花枝硕大饱满,妖冶撩人,无端勾着游人步步向前,忍不住凑近细看。
元凝对红盏是感兴趣的,只因记着少年的告诫,未免心生畏惧,终究不敢抬手去抚弄花枝。
黑蛇从褚今钰的袖子里跑出来,掉到花苞上,它用力嗅了数下,便一溜烟爬回少年脚边,似乎对红盏很是抗拒。
元凝瞧见这一幕,满心好奇:“阿福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应是它察觉到了这花并非善物,本能心生戒备,故而不愿靠近。”少年平静道。
“并非善物?”元凝小心翼翼挪到他身侧,压低了嗓音,“可是这花长得这么好看,而且大多数村民都靠着贩花营生,为什么你说这不是寻常的好花呢?”
“能不能偷偷告诉我,我也想知道。”
少女温润杏眸微微圆睁,秀气的眉头轻蹙,面上流露出丝丝的困惑。
褚今钰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淡淡道:“你倒把我当成神人了?不过粗粗看上几眼,哪能立刻辨明其中古怪。”
元凝捂住脑门点头,细声呢喃:“倒也是这个道理。”
少年哼了哼,一副“总算你还明白”的模样。
钟眠行路间,偶然瞥见前方有老翁在售卖莲蓬,心中一动,拉了拉钟为砚衣袖,轻声说:“兄长,我想吃那莲蓬。”
“好,”男子温雅的眉眼弯了弯,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去买,你在这里等着。”
钟眠颔首,目送兄长背影朝着莲蓬摊子走去。
“姜元凝,你要不要吃?”少年低头询问。
“什么?”
“莲蓬。”
元凝眨了眨眼,自己长这么大还不曾吃过莲蓬,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的,于是她回了一句要。
褚今钰得了她的答复,二话不说迈步走向摊贩处,留下两名女子在原地等候。
元凝百无聊赖盯着鞋面出神,忽有一双履靴闯入视线,她懵然抬首,面前立着一位少年郎,年纪与她不相上下。
他衣着朴素,身形清瘦,脸生得白净,一双眸子清亮,面对她笑得有些憨态,瞧着一派纯然质朴。
“你……”元凝歪着头,动了动唇,想问他有何事。
卫循耳根微红,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头,讷讷从背后捧出一束鲜花,递向少女。
“姑娘,我叫卫循……恕我冒昧接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好看的女子,这束花,特意摘来送与你。”
元凝平生头一遭遇上这种局面,整个人有点茫然无措,只能惶惶转头看向钟眠,盼着对方拿主意。
“钟姐姐,这这……”
钟眠倚在边上看着她笑,“想收便收,不收也无妨,全凭你心意做主。”
卫循将花朵再往前递了递,他又解释起来:“姑娘别误会呀,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与你结交,过几天的祭花神大典,我想邀请你一同参加,可以吗?”
元凝不上不下僵持在原地,鼻尖飘来红盏散发出来的甜腥腻香,脑子越来越沉,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在催她,拉她,万般念头都在引着她张口应下。
迎着对方灼灼热烈的眼眸,她心防一点点瓦解,唇瓣翕动,头已不觉要低下去。
倏然,少女眼角余光瞥见褚今钰走来的身影,方才混沌的脑子霎时清醒,她几乎不再犹豫,打定主意要婉拒。
面前人迟迟等不来她答复,羞窘到了极点,径直将花束往她怀里一塞,扭头就跑。
不早不晚,少年正正撞见她收下旁人相送的花束,他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一寸寸冷了下来,薄唇紧抿,眼睛还看着她,里头只剩黑沉沉的一片。
他把莲蓬一抛,扔到钟为砚怀中,自己一声不吭拂袖离去。
元凝观他神情举止,隐约知晓他动了怒意。难不成,是撞见她收下旁人的赠花才生的闷气?
钟眠眼见少女呆立出神,无奈接过她手中花束,劝道:“褚公子这是在同你闹脾气呢,赶紧追上去,把话说开,别攒着误会,我先替你拿着这花。”
在情一事上,未免太过迟钝了些。
“好,麻烦钟姐姐了。”元凝听了她的话,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褚今钰先行一步回到房间,心中憋着闷气,反手将房门闭紧。
少女一路赶回气息微喘,凑到门前蹑手蹑脚拨门,一举一动拘谨慌张,十足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先露出双眼张望,再侧头探进半个脑袋,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走向背对着自己的少年。
元凝没来由一阵紧张,可转念一想,她好像并未做错什么,压根就没想收下那人的花啊。
就算她当真收了旁人的赠花,他何苦动恼,她不太明白。
“褚今钰,你听我解释。”元凝挪到他身旁,拽住他一截垂落的袖摆,力道轻柔,借着拉扯的动作贴近他。
少年不肯听,阴着脸侧身避过。
元凝绕到另一侧,急声给自己辩解:“我没打算收的,是他硬将花塞给我就走了,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褚今钰耳尖轻颤,面上依旧冷淡,看不出来有无听进心里。
“若没有他,换作旁人来送,你莫非就会收下?”他别过半张脸,嗓音绷得发硬,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酸意。
旁人?
到底什么样才算旁人?
元凝认认真真,琢磨着这话里的分寸。
褚今钰久候不见少女作答,他的神色愈发沉郁,眉眼仅存的温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抹不开的阴鸷,令人不寒而栗。
“这个……总要分情况来看吧。”元凝迟疑,自认为说出了最为妥贴周全的答复。
闻言,少年心头火气更盛,再也坐不住,多待一刻都要被她气得心口发堵。
他想走,元凝窝窝囊囊摁住他的同时,眸光不住流连在他面上窥探喜怒。
不对,他怎么还是生气。
要如何他才会消气?
元凝左思右想,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心里悄悄有了计较。
少年薄唇轻启,想让她撒手,话刚到嘴边,她快了一步,在他的面颊落下一吻。
她的吻软得像羽絮,拂过他心尖上,痒痒的,酸酸的,萦绕心间久久不散。
那句未出口的冷言,被他硬生生堵了回去,再也吐不出来。
少年愣住,原本要推开她的手,也悬在了半空,推也不是,放也不是。
元凝眼尖,觑见他面上那层冷冰冰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心里一喜,晓得这招果真是见效的。她干脆乘胜追击,又弯了腰来,这回不偏不倚亲在他唇上。
褚今钰喉间一紧,下意识想后退的,可身体比脑子诚实,非但没躲,反而朝她倾了倾。
短暂的吻结束,元凝想起身,腰上忽然多了一双手,将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带。
少年的轻哼从头顶落下,声线凉凉:“……谁教你这样的?”
她竟变得这般通透,晓得如何拿捏牵动他心绪。
他偏偏……受用了。
元凝在他怀里蹭了蹭,不太舒服,她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靠着,老实回答:“没人教啊,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所以,你喜欢吗……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她在问他,眼眸满是澄澈坦荡,硬着头皮说出那样的话来,脸红了个透,连纤细的薄颈,也漾开一片羞红。
所作所为,不过是顾念他心意喜憎,如何能不叫人心旌摇曳。
褚今钰将她箍得更紧,下巴用力点了点,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元凝仰起头,声音细软:“我刚才的回答,有哪里不对,你告诉我。”
“哪哪都不对,”少年神情又摆起刻意的冷硬,“旁人送的花,你一概都不能收。”
说完仍觉还不够,傲劲地补上一句:“只许收我一人的花。”
元凝觉得这番话好生不讲道理的,手里抓着他的辫子扯了扯,鼓着小脸问:“若钟姐姐和钟大哥送花,我也不能收吗?”
褚今钰:“……”
他垂眼,四目相对,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
少年终于松口:“可以。”
“除了我们三人,其他的不许收,”褚今钰摸到她的脸颊揉捏,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佯凶的威慑,“姜元凝,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元凝将自己的脸从他手中解救出来,她胡乱地点头,含糊道:“听见了听见了。”
“那你现在,不生气了吧?”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少年抿了抿嘴,声音低涩:“……我才没有生气。”
他不是那种轻易发脾气的人。
元凝抬起小指,勾住他的,晃了晃,正色道:“从今往后,我们不这样了,你若心里有事,就当面问我,我心里有不痛快,也绝不瞒你,我们相互信任着,好不好?”
此番掏心剖肺之言,她还是第一次对旁人道出。
褚今钰的黑眸有了细碎笑意,他故作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闷声应道:“……知晓了。”
二人才解开郁结,门外叩门声骤起,是钟大哥的声音,“褚公子,你的莲蓬我给你放门口了。”
元凝从他怀里跳下去,打开门只看到包得好好的莲蓬被搁在地上,并未见钟为砚的人影。
她把莲蓬拿了起来,掩上房门折返桌前,将东西放在他手边。
虽然没说话,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她不想动手,要少年给她剥。
褚今钰对上少女殷切期盼的眉眼,心跳险些乱了节拍,他垂眸,飞快掩去眼底微动的情绪。
白皙修长的手取了莲蓬徐徐剥开,他每剥出一粒莲米,就进了元凝的肚子。
清甜脆嫩的,滋味妙不可言,她吃得尽兴,余下的莲蓬,便尽数留与少年。
元凝摸着肚子,才刚躺下打算稍作休憩,心头猛地掠过一桩紧要琐事,当即又跑回少年跟前,笃定开口。
“我知道红盏的古怪之处了!”
“说来听听。”褚今钰扬眉侧目,目光懒懒落在她雪玉般的脸,不急不躁出声。
元凝直话直说:“……它跟你一样,会蛊惑人心。”
少年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它,闻到那股特殊的花香,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凑近瞧个仔细,”元凝掰着手指,细细分析起来,“那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给我送花,我原本头脑尚且清醒,但一闻那花香,心神仿若被外物牵制,差点就点头应下了。”
她捂住胸口,平白生出几分悚然。
每落下一句,褚今钰的指尖随着轻叩案几。
听完她的分析,他揉着她的发顶舍不得松开,眼神略有赞许:“脑子开窍了,真聪明。”
这下好像是真真切切的夸赞了,没有阴阳怪气,少女心头熨帖愉悦,耳根不自觉泛起薄红。
“红盏作祟之效,一如苗疆的奇花异草,只是我从前翻阅过典籍,并未想起有关于此花的记载。”元凝冥思苦想,只觉头脑都要发胀作痛。
少年张口咬下莲米,咯吱一声脆响,随意道:“有人暗中对花动了手脚,也不足为奇的。”
“背后之人为何要这样做呢?”元凝托着下颌思考,不太能想通。
褚今钰斜倚在桌畔,指尖无意识捻着余下的莲籽,“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卫婆婆已经告知了我们。”
“这个村子大多数人以贩花营生,红盏长得好,香气足,且有蛊惑人心的效用,所以才会被花商追捧,成为男女老少最喜爱的花。”
“所以背后之人的目的,初衷少不了造福村落,当然,这只是表面的,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内情……若想全部窥破,关键节点,离不开祭花神大典。”
一番话入耳,元凝深觉句句在理,于她而言,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花神吗?”
少年斜睨过来,不住轻笑:“姜元凝,说了多少遍了,世上无鬼无神。”
元凝撇了撇嘴,小声说:“我这不是见村民说得言之凿凿,还要举办祭拜花神的典仪,所以才难辨真假。”
“照你这样说,定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了。
“我们要不要去打探一下祭花神大典的底细?”她提议。
“我正有此意。”
倘若没有那件事的搅扰,褚今钰本就打算动身去寻访大典的底细。
达成一致后,两人整理了下衣冠,并肩走出屋门。
*
村中人熙来攘往,笑颜盈面,大抵是因生计安稳,故而常怀喜乐。
元凝两人走得很慢,流连细观村落屋宇错落的规制。
一路行来,抵达一片空地,正中央筑有祭坛,格局和她往日在苗疆所目睹的相差无几,她暗忖,此地必是举办祭花神典仪的地方了。
有数名乡民正奔走陈设器物,打理祭场,往来劳碌不休。元凝自觉贸然相询不合时宜,视线四下一扫,忽见那售卖莲蓬的老翁,不知何时挪到了此地。
她心念一转,顷刻有了盘算。
元凝拉着褚今钰走过去,道是买莲蓬。
那老翁抬眼一看,两人都眼熟得很,那不就是不久前闹了别扭的一对男女么。
这年轻公子他颇有印象,一来是因为对方衣着打扮别致,二来是来自己这里买了莲蓬,折返回去寻这位小姑娘,半途抛下莲蓬匆匆离去,小姑娘在身后追,这个过程被他尽收眼底。
老翁笑着打趣:“这么快就和好了?”
元凝怔了下,陡然回过味来,原来她和少年的无声嫌隙,早已落入旁人眼中。羞窘涌上心头,她偏头轻咳掩饰,脸蛋涨得通红,低低应了一声。
“老伯,您这莲蓬好吃,清甜爽口,劳烦再卖我们一些。”元凝当即说出来意转移话题。
老翁随手挑了上好的几个递给二人,乐呵呵道:“都是今晨新鲜采摘的,味道保管最好了。”
元凝接过付了银两,塞到少年手里。
不必多言,褚今钰自觉地剥起来。
元凝有一搭没一搭跟老翁闲谈,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了祭花神大典上。
“老伯,我们都是外乡人,初来乍到,偶然听说了这个祭花神大典,您能跟我们讲讲吗?”少女明眸轻眨,模样乖巧,一脸好奇之色。
老翁半点没有推脱,将前因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算来,约莫是五年前吧,那时村子靠着卖花度日,生意冷清难以为继。彼时村子路过一名道长,给我们指了存活之道,在他的指导下举办了首场祭拜花神的典仪,每年从村中甄选一位妙龄女子,送进花神洞终生侍奉花神。自此之后,村中花木愈发繁盛美艳,村落声名渐起,村民的日子这才一天天富足起来。”
元凝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
“那这名道长,如今还在这个村子吗?”
老翁咧嘴一笑,对那人满是推崇敬重:“在!被咱们村奉为花神祭司,一年一度的祭花神大典,全靠他主持大局。”
“咱们村能靠着种花贩花为生计,全仰仗他,村里人把他当成头等尊贵之人,恭敬得很。”
“听老伯这么一说,我越发想见一见这位祭司了。”元凝顺着老翁的话接下去。
她心中仍有疑窦,轻声问询:“不知选花神侍者都要看哪些条件?入了花神洞,此生果真都不能出来了?”
问及此处,老翁浑浊的双眸闪了闪,低声讳莫如深:“只需年轻貌美即可,花神喜好美好的事物。”
“入了花神洞啊,那算是花神跟前的人咯,一辈子都得守在洞里,轻易不会再出来。”
元凝该打听的她已然问过,再多追问下去未免失礼,温声道谢:“劳烦老人家解惑了。”
老翁摆了摆手,“算不得什么,动个嘴皮子的功夫。”
元凝拉着少年移步离开,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手腕反被他握住,掌心之中,已然落入一粒粒剥净的白嫩莲米。
掌心似有灼意,她捏起一粒莲米送入口中,略一沉吟,也挑了粒递到他嘴边。
褚今钰看着嘴边的东西,微微启唇,她便趁此将莲米给喂了进去,少女柔软的指腹不慎蹭过他唇角,致使少年浑身激起了一阵细微瑟颤,脊背绷收,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元凝毫无所觉,回想老翁讲的祭典诸事,蹙眉静静思索。
她不自觉呢喃:“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可我又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
这般想着,忽而灵光一闪,她脱口而出:“不如我们去花神洞转转,瞧瞧能不能寻出些眉目?”
褚今钰说可以,“得等到天暗下来才行,白日来往人多,人多眼杂,不便行事。”
元凝抬眸望向他,“我都听你的就好。”
少年唇角极淡地勾了勾,转瞬又恢复平日里清冷疏淡之态,只耳根那点淡红,悄然泄了那寸未及敛住的笑意。
“现在还早,我们再四处走走逛逛吧。”
“好。”
二人并肩徐步,脚步慢悠悠地,一同往前走去。
殊不知暗处幽僻一隅,一双眼眸暗中窥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
回到卫婆婆的居所,他们在厅堂撞见钟眠和阿衡,案上摆着那个陌生的少年不由分说递来的花束。
元凝偷偷觑了眼身旁人的反应,他面色虽冷,却未置一词。
“姜姑娘,我想着这花你不好收,更不好贸然丢弃,便自作主张将它安置在此处,不知这般处置,你可觉得不妥?”钟眠扫过二人行止模样,微微笑起来,忖度他们应是把话说开。
“就、就这样好了,”元凝也不愿多思烦扰,她推着少年往房间走,回头落下一句,“我们先回房间了。”
“好。”钟眠颔首,目送两人背影离去,不由莞尔。
转瞬暮色四合,漫天星子点点璀璨,皓月冲破云霭,清光遍洒山河,万物皆浸在柔和的月色中。
清辉之下,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推门而出,元凝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少年身后。
白日里他们摸清了花神洞的大致方位,此刻目力渐渐适应夜色,凭着月光,脚下行路倒也顺畅。
约莫行过一柱香的时间,两人抵达目的地,眼前是一处山坳,距村落并不远。山口矗立一块古朴石匾,镌刻着“花神洞”三个字。
洞府四周铺满了红盏,寂寂夜色里,诡态自生。凉风拂过,花香四溢,清晰浓重的香味侵袭着人的心神。
她隐约觉得,洞口处的花香,比来路各处都要浓郁许多。
闻久了,元凝脑子有点恍惚,多亏腕上的银铃受风作响,叮当之声驱散迷怔,令她头脑恢复清明。
她心有余悸,惊出一身冷汗,短短时日,每回都差点被这香气迷了心智。
褚今钰靠近洞府,只见厚重石门严严实实地将洞口封堵紧闭,他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莫非有机关?
他确信此门是暗藏机关的,如若不然,那些被送去侍奉花神的女子,根本无从进入洞府。
少年伸手摸索,触到一处凹陷印痕,轮廓酷似某物纹样。思及此处都与红盏有关,那必是需要对应的花形信物嵌入印痕,才能开启这道石门。
“怎么样?”元凝安静守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他,等对方停下动作,这才发问。
褚今钰摇头:“打不开。”
“若是强行破门,恐会打草惊蛇。”
“那算了,我们也不是非要进去。”元凝思量,她拢了拢衣袖,摩挲着微凉的臂膀,语声颤颤,“我们暂且先回去吧,这里太蹊跷了,阴气袭人。”
褚今钰察觉到她神色惶然,不动声色地说:“好。”
远离花神洞,元凝紧绷的心绪慢慢平复,她侧过脸,有点闷闷不乐:“为何我总是极易受花香迷惑,你却半点不受影响。”
少年脚步一顿,眼睑耷拉着看她,悠然道:“我在苗疆长大,经常接触毒花毒草,当然不会受影响。”
“反倒是你,心志薄弱,才容易为外物所扰。”
元凝吸吸鼻子,低声咕哝:“我可不这么觉得,我心志明明还算坚定。”
居然还不服气?
褚今钰颇觉好笑,他挑着眼尾,点出实情来:“你说红盏同我一样,会蛊惑人心。”
“那我问你,我与红盏,有哪一个你能全然抵抗住不受侵扰?”
元凝一时语塞,那股子底气逐渐消散,不由得心底发虚。
“红盏且不说,你三番两次被它所迷惑。”
“而我,”少年俯身低下头颅,距离迫近,指尖轻点在她心口,“你敢坦言,从未因我乱了心神?”
一言既落,她心尖颤了颤,耳畔嗡然作响,余音尽消,万物隐去,唯余眼前这清隽少年。
元凝眼睫扑簌簌地抖,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她心中雪亮,每逢他稍加撩诱蛊惑,她总会轻易乱了分寸。
第一次,少年以蛊术惑她,欲给她种情蛊,她差点就应了;第二次,他俯身求吻,她没能抵抗住,答应给他亲。
旧事一一历历,半点也无从磨灭。
此中滋味,她说不清道不明,翻涌着难述的悸动。一边想要坦然认下,一边又想要辩驳,纷乱纠缠,竟连自己都不知该作何言语。
良久,她好不容易敛住心神,欲出言作答,眼角微抬,瞥见天上明月,鬼使神差来了句:“今夜月色甚圆。”
褚今钰目光沉沉,满是审视落到她面上,不料等来一句这么不着调的,他愣了一瞬,扯着唇嗤笑出声:“笨蛋。”
元凝:“?”
少年不再多言,阔步往前走去,她不敢落单,连忙抬脚跟紧,整个归途安安静静,无一人开口说话。
回到房间,元凝去梳洗沐浴,捧着换下的衣裳出来,随手翻看,这才留意到衣袖不知什么时候勾破了一道口子。
这身衣裙她格外心爱,她断不会丢弃,若是留着破损处,未免有碍观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屋内翻找出针线,捏着针线穿好,打算亲手将损坏的地方缝补妥当。
褚今钰净身折返,踏入门望见她对着针线皱眉犯难,移步近前,才看清她是在缝补破掉的衣袖。
“扔了换新的便是,何苦费心费力缝补?”他不解,心道难不成是自己为她置办的衣物不够多,才叫她这般克俭缝补?
思来,的确该添置几身新衣了。
元凝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扔,这件裙子我很喜欢。”
少年目光落在她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针线与衣裳,“笨手笨脚,我来。”
“你会?”元凝瞪大了眼睛,一脸狐疑地瞅着他。
褚今钰露出一脸“你小看我”的神情,动手剪去那些歪扭的缝线,另行下针缝补。
他忙活这些小事时,收敛了散漫劲儿。
烛火摇曳,堪堪笼住他半张侧颜。少年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狭长淡影,恰好遮去眼底情绪。
光影交叠,使他的半边眉眼都柔和下来,而另一侧,隐在暗处,更显疏冷朦胧,两种气韵反差悬殊,糅合在他身上,相得益彰又冲突鲜明。
少女坐在一旁,一边剥着余下的莲蓬,视线随着他缝补衣衫的动作而动,不知不觉看得失了神。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来:贤惠。
心里才这么一想,话已不自觉溜出了口。
坏了,嘴怎么又比脑子快。
身侧寒凉的眼神瞪过来,元凝头皮发麻,趁他尚未诘问,她慌忙把手中的莲米塞入他嘴里。
少年毫无防备被塞了满嘴莲米,他先是错愕,而后气笑了,齿间咀嚼得咯吱作响。
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想噎死我!
元凝翻上榻钻进被窝里,蒙得严实,留下小小的一句:“不要叫我,我下一秒就睡着了。”
褚今钰隔着衾被掠向那惹人生气的身影,手上的缝补活却一刻不停,把衣衫补好,仔细检视过后,便拿去浆洗晾晒。
待他折返归来,坐在床沿,揭去她捂着头的被褥,只见她气息匀净绵长,竟是当真睡得香甜。
少年手都抬到被褥边上了,明明该叫醒她算账,可望着她安稳睡颜,指尖硬是顿在半空落不去。
心里拉锯半天,他终是憋屈地抿紧唇。
她平日里惹毛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权当这回破例纵容,下不为例!
他绷着脸,别扭地重重冷哼一声。
褚今钰才躺下沾到枕头,少女便无意识挨蹭过来,窝进他怀里,双手攀住他衣襟,迷迷糊糊将他抱了个满怀。
少年身子僵住一瞬,不多时便适应习以为常,思量多了,唯恐贴得太近令她闷热,他默默取过一旁的蒲扇,主动轻摇送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