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这番答复,元凝心中早有预料,再次真真切切听见,反倒不觉得悲戚了。
用完膳,她帮着收拾碗筷,要端往膳房清洗,雾娘子连忙拦阻,再三劝她回屋歇息,元凝拗不过妇人的坚持,只得转身回了房,打算先沐浴。
约莫半个时辰后,雾娘子端了碗祛寒汤敲醒少女所在屋门。
元凝走过去开门,一碗冒着氤氲热气的汤药出现在跟前,妇人将它放在了桌案上,并叮嘱:“趁热喝,喝完好生躺着静养,不出两日身子就能痊愈了。”
“多谢娘子。”少女心底暖意融融,二人不过初初相识,她却对自己这个陌路人这般热忱,叫她如何不心生感念。
雾娘子笑说不必客气。
“那我先出去了。”
元凝点了点头,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她掩上屋门,端起热腾腾的汤药抿了口,入口苦涩难当,她下意识想将手伸到布囊摸糖,至半途却骤然顿住,糖块早已被她吃完,哪里还有得剩。
失落转瞬掠过眉眼,她咬牙耐住苦味,小口慢饮汤药。
汤汁虽苦,可淌入腹中便是一片温煦,她接连灌下几杯清水,勉强冲淡喉间残留的涩意。
服罢汤药,满身困乏汹涌而至,她卧在床榻安歇,沉沉一觉,睡到了翌日天明。
元凝坐起身,细细感知了体内变化,鼻尖淤塞舒缓了不少,她清了清嗓子,声线也安稳许多。
洗漱过后,给自己梳了个简单发式,她去寻雾娘子,想看看有无杂活,也好替对方分担一二。
妇人自外头摘得新鲜瓜果归来,行至元凝屋前正要叩门,下一瞬,屋门从里边打开了。
“姑娘醒得刚刚好,我正要喊你呢。”
雾娘子往她手里塞了个梨子,温言道:“且吃梨垫一下肚子,粥还未熬好。”
元凝乖乖点头,跟着妇人到院中坐下。
趁着闲坐无事,二人聊起了家中往事。
“爹娘逝世得早,我打小便要独自糊口,与夫君原是邻里青梅,他常处处照拂我。”
待年岁长成,男人顺势登门提亲。
初时家中相处和睦,并无半分嫌隙,奈何她久无身孕,延请数名郎中诊治,皆言她年少伤身,根基有损,难怀子嗣。
婆母自此心生怨怼,待她百般挑剔,一日不如一日。
她自觉愧对了夫君,意欲主动和离,谁知夫君心意笃定,始终护着她,直言有无子嗣无关紧要,只求与她相守度日。
有男人这般维护,婆母也渐渐收敛了苛责。
婆母亡故后,她二人迁居至此,一晃已是许多春秋。
日子虽清淡寻常,在她看来十分知足了。
雾娘子絮说起前尘往事时,唇角眉梢皆是遮不住的美满笑意。
元凝看在眼里,脑海里顿时浮现起那个面容凶厉的男人身影,默叹二人情意笃厚,实为难得。
“姑娘,瞧你年岁尚轻,心上可有喜欢的郎君?”雾娘子随口问道。
喜欢的……郎君么?
此话入耳,元凝心头第一念,唯有少年模样,耳根不自觉发烫。
雾娘子见她怔怔的,知她年少,怕是不甚明了何谓喜欢,便温声说与她听:“喜欢一人,会不自觉对他心生依赖。”
“独处时念他,做事时想他,忧心他安危,连他身上的气息都会贪恋,此便是动心。”
少女聆之,眼睫轻颤,一时出了神,低头默默思量起来。
“粥应当快好了,我去看一眼。”妇人忽而低呼一声,立时起身往膳房走去。
这一声也扰断了元凝的思绪,她暂且将儿女情长搁置一旁,着手收拾起桌案杂物。
没过一会儿,雾娘子端出两碗温热米粥,配有白面馒头与腌菜。
两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谈。
元凝顺势探问云邬那边的光景。
她先前了解这一地界是由关崇、宁州和何辽组成,至于更细致的,就一无所知了。
雾娘子告诉她,距此地不远处是宁州,那处钟灵毓秀,百草丰茂,素有药乡之名。
她夫君往日入山采掘草药,常会送往最近的清和县药铺售卖,以此换取碎银。
元凝从中得到了有用的信息,她依稀记得,钟眠姐姐口中所说的那位神医,居于灵药谷,而宁州又是药乡,那是不是能说明,灵药谷就在宁州?
她略一沉吟,复又抬眼看向妇人,追问道:“娘子可知灵药谷?”
妇人摇头:“不曾听闻。”
若连雾娘子都不晓得,看来那地方藏得深,常人踏足寻访,只怕要费一番周折了。
“好吧。”元凝浅浅颔首。
用完早膳,她照旧喝了雾娘子熬的汤药。
“娘子,喝了你这药,我觉得身子爽利了许多。”元凝苦着脸,咂了咂唇。
雾娘子莞尔:“那是自然,我们这儿的草药俱是上品,药效灵验着呢,再服一碗,保管你的风寒好得透透的。”
“有劳娘子费心,”元凝点了点头,踌躇过后还是主动说了出来,“我打算明日动身离开。”
雾娘子知道她的想法,也就没有刻意挽留,说道:“也罢,你既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强留,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我替你备些干粮。”
元凝眼中浮起一丝动容,轻声道:“娘子如此待我,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妇人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能遇着就是天意,就没想着要你报答。”
元凝眼眶有些发酸,喉间带了点哽咽,轻轻地“嗯”了声。
*
天刚蒙蒙亮,元凝就转醒了。
从前惯爱贪眠不起,而今却不能了,她起床净面,整理布囊,可她本就身无长物,并无东西可带走。
她知雾娘子不图回报,可自己白受了人家连日照应,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四下看了看,身上也就这对耳坠还值几个钱,于是她摘了下来,端端正正搁在床头柜上,权当是答谢雾娘子的一份心意了。
元凝背起布囊走出门,妇人早已在院中等候,手里头揣着一包物件,不由分说递到少女怀中。
“姑娘,路上千万当心,若是途中觉得不对,就歇一歇,身子才刚刚好利索呢。”
元凝心下感动,欠了欠身,软声道:“娘子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们就此别过,愿娘子珍重。”
“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啰嗦的了,走吧,一路平安。”雾娘子含笑,不免多了点感慨。
少女在她的注视下,走出院子,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里。
雾娘子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走回屋内,猛地顿住脚步,怕那姑娘落下了什么东西忘记带了。
她折返回元凝住过的客房,推门一瞧,被褥叠得整齐,案上却多了一对银耳坠,还是蝴蝶的样式,精细巧妙,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雾娘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何须如此。”
元凝独自走在蜿蜒山道,四下人烟寥落,瞧着安稳平和,她心中的俱意也淡了几分。
她谨记雾娘子的话,累了便歇,歇够了再走,唯恐半途力竭倒下。
到了夜里,寻一处僻静的草丛窝着睡觉,黑蛇就守在她身旁,一有风吹草动,她也能立马察觉。
许是因着心绪激动,她醒得格外早,天未大白,背着布囊继续赶路。
终于在日头西斜之时,抵达了清和县。
每到一个地方,首当其冲觅一处落脚之地,否则只能露宿街巷。
元凝捏着衣襟,值钱的银饰她一件都没有了,在雪山上遭遇冲散时便丢的丢,掉的掉,就连最后一对耳坠,也留在了雾娘子那里。
上山之前,她嫌银子累赘,全都放在褚今钰身上了。
现在到了需要用银钱的节骨眼上,可真是束手无策。
那布囊中,还有一对绢花,是褚今钰给她买的,还没怎么戴过呢,虽然不舍,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拿去当铺换几个钱应急。
元凝踏入其中一间当铺,把绢花给当了。
出来时掂着手里的铜钱,少得可怜,连购置时的一半都不到。
不过好歹能住一晚客栈,她攥紧铜钱,暗暗打定主意:明天得赶紧寻个活计,不然没法撑到褚今钰找过来,更别说答应过给阿福买好多好多的肉。
走进客栈,元凝要了间价廉的客房,晚上就着茶水啃干粮,嚼着嚼着,她对自己说:能有口茶水,不用捧着雪往嘴里塞,已是万幸,知足吧。
吃饱紧接着洗漱,她躺在榻上,脑子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该寻个什么样的活干。
这一晚,她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起来,正要出门去找活计,路过客栈大堂时,忽然听见掌柜的在跟小二交代,说要招个烧柴的丫头。
她脚步一滞,生生停在那里。
元凝反复宽慰自己,鼓起勇气上前,说道:“掌柜,方才听闻您要招烧柴丫头,我,我能做得。”
“你?”掌柜上下端详少女,生得乖巧温软,皮肤也白,瞧着半点不像做过粗活之人,反倒像大户人家养在深闺的千金。
“姑娘,柴火活不适合你。”男人摆手回绝。
元凝抿唇,还想要争取一下,“您让我先试试,不合适的话我再走,您看行吗?”
掌柜细想确有几分道理,遂应允下来,叫她去膳房生火,瞧瞧手艺。
少女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又暗自忐忑。在苗疆的时候,住在褚今钰的小楼,她时常在他的小厨房折腾做点心,生火一事并非全然不通。
她悬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紧随掌柜来到后院膳房,在众人注目下动手引火。
掌柜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点头称尚可,随即与她讲明工钱和每日活计,无非就引灶添薪、烧水煮汤诸事。
说罢,又得知她无处落脚,指了柴房邻侧的小间给她歇身。
元凝连连道谢,笑意漫上唇角,心底满是妥贴。
就这样,她留在了客栈做工。
初时身子难以适应,劳作一个时辰便筋骨酸软,待到收工,疲惫到抬不起脑袋,草草梳洗一番躺到床上。
分配的居舍狭小简陋,就连床都是用木板搭就的,床板坚硬硌人,她实在难以安眠,只得取过斗篷铺在身下,将就着睡去。
这天,元凝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烟气烘得她脸颊发烫,烧了这大半日,已是腰酸背乏,索性直起身来舒展一二。
谁料眼前倏地一阵昏花,她身子晃了晃,视线迷蒙了片刻,正恍惚间,一只紫色的蝴蝶翩然飞至她跟前。
蝴蝶,怎么会有蝴蝶?
她使劲眨了眨眼,心道莫不是自己烧火熏久了,眼花生出幻觉来。
紫蝶还在眼前扑闪,元凝逐渐意识到这是真的,并非幻觉。
脑海里有一画面疾闪而过,她猛然睁大双眼,呼吸随之一滞。
还不等她细想,一阵清凌凌的铃铛声便从门外传来,穿过烟火气,直直钻入耳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