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姜绥大步跨出门槛,在元凝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又怕吓着她似的放轻了几分:“姑娘……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元凝被对方那副认真的模样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叫姜元凝。”

“姜元凝,”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呼吸急促发抖,“你母亲,是不是叫姜湫?”

“是。”少女点头。

她看着眼前这人,心中疑窦丛生,他神色如此激动,且能道出母亲名姓,莫非是旧日相识?

“你是谁?”元凝犹豫了一下,轻声问。

姜绥张了张嘴,喉间发涩:“我叫姜绥,你母亲,是我亲姐姐。”

“你刚出生还在襁褓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元凝蓦地瞪大双眸,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她整个人都被砸蒙了,好半晌才消化过来。

“所以,你是我的,小舅舅?”

姜绥颔首,眼底似有千言。

元凝心头慌乱无措,她自幼在芜城姜家备受冷落,后来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只想着找到生母。

却从没想过会率先遇到一个与她血脉相连,自称是她舅舅的人,目光温热地看着她,她反倒不知该怎么面对了。

姜绥看出了她的局促,也不急着让她认自己,放平语气道:“几位一路辛苦,先进来,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好。”

元凝和几人对视一眼,心里还一阵恍惚,刚才还愁眉苦脸地想法子,万万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松松进去了。

阿寻见师兄要带他们进门,便没有阻拦。

姜绥引几人至宴客厅,亲自斟茶,一一递过去,末了,自己在主位落座,视线掠过元凝身边的年轻人,平和地问:“这几位,是你的同伴?”

“是、是的,都是我的朋友。”元凝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坐得端正紧绷。

“怎么称呼呢?”姜绥点点头,笑意从眼角漾开。

“褚今钰,来自苗疆。”少年眉梢微挑,语调不疾不徐,简单自报家门。

姜绥抬眼望去,第一眼是那张过于漂亮的脸,眉目昳丽,皮肤白皙,轮廓比中原人更分明些,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秾艳。

往下,一身紫色异域衣袍,上头缀满了细细的银链子,连腰间,袖口,甚至垂落的发尾都嵌有银蝶,他只是微微动一下,连出一阵清脆细碎的叮当声,有种说不上来的神秘味道。

少年虽神色如常,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元凝那边飘,次数频繁,一点都不带收敛,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绥看在眼里,轻咳一声,端起茶抿了两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钟为砚拱手一礼,温声开口:“我名钟为砚,这是舍妹钟眠,皆出自青畴山居,此次前来,是想请医圣治我身上的病。”

“是这样啊……”男子转着手中的茶杯,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可家师近日不见外来客。”

家师?

照这么说,眼前的小舅舅,是医圣的徒弟?

元凝脑子忽然转了一下,医圣是小舅舅的师傅,她把自身情况说出来,求医诊治,是不是就不算“外来客”了?

她小心翼翼试探:“小舅舅,我是你外甥女,按理说,不算外客吧?”

“而且,我中了情蛊。”

姜绥听她说完那句话,刚入口的茶水直直冲进了气管里,他连忙搁下茶盏,咳得连连掩袖。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小外甥女中了情蛊?

和谁?

两兄妹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褚今钰身上,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同行这么久,他们竟然才知道。

饶是褚今钰再镇定自若,这会儿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茶的指节收紧,耳根的红色不争气地一路漫至脸颊。

这个姜元凝,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说出来了?

姜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再抬眼,眼底浮上一层深意。

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作出了保证:“你们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师傅那边,我会去说。”

元凝几人互看一眼,满脸掩不住的高兴,站起身朝男子郑重行了个礼,“那太好了,太麻烦你了。”

姜绥忍俊不禁:“谢什么,你可是我外甥女。”

元凝用力点头,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拘谨,血脉相连的羁绊让彼此融洽亲近了许多。

“对了,我母亲……”

“你母亲……”

两人同时开口,俱是一愣。

元凝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先说吧。”

姜绥缄默了一瞬,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问道:“你母亲,如今在何处?”

少女摇头,眼眶泛着微红,“我也不知,听养父说,当年母亲遭人追杀,不得已将我交予他代为照料,并承诺两年之内会来带我走。”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来,所以我才一路寻到云邬。”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当初姐姐带你逃出去了,生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年我四处寻你们,却始终杳无音信。”姜绥怔然良久,哑着声线道。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娘她,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姜绥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们关崇姜家,祖上曾是江湖中人,后来倦了争斗,便就此退隐,立下规矩,后人不得涉足江湖纷争,不过家中武学仍在,用于自保。”

“而姐姐,是武功最好的那个。”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我们家藏着能号令江湖的功法,消息传出去,当晚便有一伙黑衣人闯了进来,见人就虐杀逼问,姐姐拼死带你冲出去,自此下落不明。”

“我那会儿是在这谷中跟着师傅学医术,姐姐生你那年,捎信说家里添了个闺女,让我回去看看,我高兴得连夜赶路,回家住了几日。”

“谁能想到,我前脚刚走,后脚家中便出了事,等我听到风声赶回去时,已是……迟了。”

“我找了一圈,不见你和姐姐的踪影,想着姐姐武功那么好,定是带你逃了出去,在某个我寻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了。

元凝喉头发紧,鼻头酸涩不已,轻轻吸了下鼻子,把泪意使劲憋回去。

“这么多年,舅舅可有查到,那伙黑衣人是谁指使的?”

片刻后,男子沉声道:“知道一些,我在现场找到一枚玉佩,那东西我认得,是属于姐夫的友人,戚家如今的家主所有。”

“我见过那人,是个出名的温和性子,不像会做出这等事之人,我当然去找过他当面质问,他道只是来帮忙寻人的,偶然遗落了玉佩。”

姜绥讲到此处,眼神变了下,“可我总觉得,他那时的神情……不太对,不像是对友人遭遇的痛心,更贴切来说,似乎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我感觉,那个戚家主,一定是有问题的,我们得从他身上入手。”

元凝神色认真了起来。

姜绥深以为然:“这件事先放一放,得先把你身上的情蛊解了,还有这位公子的病。我先给你们安排住处,然后去找师傅。”

“听小舅舅的。”元凝乖乖应道。

几人跟着姜绥起身,刚出宴客厅,就望见阿寻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师兄,这位公子,是来找人的。”阿寻瞥到姜绥身后的人,意思不言而喻。

“少主。”仡屿上前一步,态度恭敬。

褚今钰掀起眼皮,随口问:“都处理干净了?”

“是。”仡屿不假思索。

姜绥见状,没有多问,只道:“既然都相识,那就一并住下吧。”

他说着,唤来另一名小童,让他跟阿寻去收拾屋子。

仡屿走到褚今钰身后,少年漫不经心拨弄腕上小银鱼红绳,忽然想起什么,眼尾轻眯,问道:“你怎么找到灵药谷来了?”

话音入耳,男人神情倏然变得异样,他抿唇说:“我在清和县停留,路过‘百事通’,看到有人自铺中走出,反复念叨着失心蛊,我就猜测,少主肯定在附近。”

“于是,你找掌柜买了我的消息?”

不等仡屿开口,少年率先发问。

“是的。”男人答得干脆。

众人:“……”

几人心中百味杂陈。

元凝和褚今钰想着,就卖个蛊,行踪泄露个彻底,不仅钟眠两兄妹知道,就连面前这人也知晓。

钟眠两兄妹则是觉得,没想到还有人跟他们一样,用上了顺藤摸瓜这一出,可真是太妙了。

*

这座宅子宽敞,房间也多,收拾妥当后,便一人一间安置了下来。

夜里,元凝沐浴过后躺到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抱上枕头,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想去找他。

元凝蹑手蹑脚开了门,沿长廊猫着腰走过去,行至半路,冷不防身后有人开口,给她吓得一激灵,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

“元凝。”

少女转过身,看清来人是姜绥,提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她抚着胸口顺气:“小舅舅,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吓死我了。”

姜绥没有走近,靠着廊柱,眸光微动,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揶揄:“都这个时辰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元凝心虚垂眼,含糊道:“褚今钰,受伤了,我要去给他上药。”

“上药,”姜绥尾音拖得老长,“你带个枕头去倒是头一回见。”

元凝被他一句话堵得噎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枕头,十分显眼,藏都藏不住,“我我……”

姜绥缓缓走近,目光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音调压低:“你老实告诉我,你和苗疆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关系?

元凝脑子里一团糟,她答不上来。

她清楚,他们做过很多亲密的事情,可若真要问算得上什么关系,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很依赖他。

姜绥叹息一声,嗓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我不是要插手阻碍你们,你年纪轻,我怕你会被骗。”

骗她?谁,褚今钰吗?

“他不会的。”元凝脱口而出。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今日都不会站在这里。”

“这世上除了你和母亲,我能信任交付的,就只有他一人。”

姜绥面露欣慰,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元凝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落下来:“嗯……喜欢的。”

“你可有探过那小子的心思?”

“还没问过呢。”

元凝被他问得一怔,方才那点因为承认心意而鼓起的勇气,这会儿又悄悄地缩了回去。

姜绥忍不住摇头,“傻不傻,你都喜欢人家了,还不找他问清楚?”

“去问,现在就去,名分总要有的。”

因他一句话,元凝心跳得如擂鼓般,她小声说了句:“……那我去问了。”

姜绥眼尾弯弯,笑意里满是鼓励之色。

元凝来到褚今钰房门外,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好半天才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心里不由嘀咕:奇怪,怎么紧张成这样?

少女咬唇,心绪飘到别处去,万一,他不喜欢自己呢?

他对她好,或许是因为她陪在他身边久了,他习惯了呢。

那她今晚这一问,岂不是成了笑话?

元凝怀搂着枕头,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的两个念头像是小人在打架。

她纠结得恨不得把枕头给捏扁了。

真讨厌,感情好麻烦呀。

怎么办,到底要不要敲门,问不问?

正犹豫间,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少年倚着门框,领口松垮敞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线条,他戏谑道:“姜元凝,我都等你好久了,你怎么不敲门,是要在门口站到天亮?”

“其实,我、我有话想问你。”她抬起头来,终于不再躲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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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苗疆少年身中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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