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破碎
十二岁那年,陆淮予的马术已经非常优异了,连续几次都在国际级别的少年组赛事中夺得冠军。
而陆淮颂也已经出类拔萃到崭露头角的地步,还未成年便经常随陆向琮与赵明澜出席在集团中,学习、进修。
外人都说他们陆氏兄弟俩是双杰,一个满世界地参加体育比赛夺得冠军,一个注定会继承集团年少有为。
圈中不少与他家交好的人也都说羡慕赵明澜,羡慕她家庭美满夫妻和睦孩子优异。
直到6月20号那天,距离陆淮颂的十八岁生日只剩一天。
那天,陆淮予在北江也有一场重要的马术比赛。
他从晨起就缠着陆淮颂一定一定要来观看他的比赛。其实他知道,那天的陆淮颂也很忙,他上午有一场竞赛、下午要陪陆向琮出席一场峰会、晚上还要赶去同学和老师为他准备的庆功宴。
可他偏要让他来看他的比赛,他其实为他藏着一份惊喜,他十拿九稳这场比赛他会夺得冠军,他要在冠军的讲台上举起奖杯,在全世界的面前祝贺他的成人礼。
他对他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再也不叫你哥了!
以后我的比赛你都不用来了!
陆淮颂面对他的任性只是无奈笑,最终松口,“好好好,我一定去,我一定去好吧?我就算拼命拼命地挤时间也去会看小予的比赛的,好了吧?你等我。”
然后他开心极了,在赛场上果然所向披靡,取得冠军。可他等了很久很久,等来的却是陆淮颂车祸的消息。
……
那天,赶去医院的路上,北江下了一场大雨。
医院抢救室前,赵明澜将手中的包用力地砸在他的身上,骂他刽子手,骂他,都是你!
她说:“你这个凶手!”
她说:“都是你害死了他!”
她怒吼,“你为什么非让他去看你的比赛?你不知道他有多忙吗?不知道他每天有多累吗!要不是他急着赶去你的比赛,怎么会跟那大货车撞在一起!都是你!都是你害死的他!都是你!”
她哭喊着,怒骂着,歇斯底里,把包包和巴掌都肆无忌惮地甩在他身上脸上,将他的奖杯摔得满地都是。
他流着泪去拾捡那些碎片,手掌被那些水晶碎片割得鲜血淋漓,混着雨水落下来,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悉心帮他包裹住伤口,告诉他不用怕。
之后,医生宣告陆淮予抢救无效身亡。
赵明澜的天塌了。
他的心脏也跟着塌了一块儿,空洞洞的,有风嗖嗖穿过忽然一阵毛骨悚然的冷。
赵明澜颤着手腕拼命拼命去给陆向琮打电话、发消息,却一直联系不上。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那天,他那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生了病,在陆淮颂正在抢救室里抢救命悬一线时,他们的父亲正在医院的另一个楼层陪伴着那对母子。
陆淮颂,死在十七岁。
他没有看到他为他准备的惊喜,也没有迎来自己的成人礼。
……
陆淮颂去世后,陆家那被赵明澜苦苦维持多年的表面和平也彻底坍塌了。
赵明澜成日成日的情绪不好,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脾气阴晴不定,不知何时就会失控,陆家不少保姆都被折磨得离职。
陆向琮受不了这样的她,更是成日成日地跟她争吵,到最后干脆就不再回家。
陆淮予的处境自然更糟糕。
赵明澜随时都会说恨他;
赵明澜恨死了他!
她说,他是凶手,刽子手!为什么死的是淮颂?不是他?
她说她有时候宁愿是他死了!为什么要害死她的淮颂?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看不得有关陆淮颂的一切东西,将他所有的东西都封存起来,到最后甚至卖了房子。
她将陆淮颂得到的那笔赔偿款、以及他那些年攒的钱,全部存放在了他的“淮颂基金”里。
那笔基金只有他和陆淮予能碰,他当年就是用那笔基金里的钱为陆淮予买的马。
到最后,她甚至看不得陆淮颂送他的那匹马。
她一看到它,就应激得仿佛看到是陆淮予害死的他,是陆淮予的马术害死他!
她尖叫着让人把那匹马送走,让人杀了它!到最后都化为尖叫着拍打着陆淮予狂吼:都是你,都是你害死的他!你这个凶手!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小白,到新家,你要好好的。”陆淮予只能忍痛送走了它,那天,他轻抚着它的鬃毛,强忍着没把眼泪落下,“你要好好的……”
他也不再练马术了。
他把所有马术相关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了。
他捡起了一向说不上兴趣的书本,拼命努力学习。
试图模仿陆淮颂的样子,将自己变成陆淮颂的样子。
他想,陆淮颂走了,那他就代替陆淮颂活着。
只要他能像陆淮颂一样优秀,家里是不是也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母亲可以不再伤心,情绪不再失控;父亲有了新的继承人也能够再回家了。
可是哥,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想你……
哥,做你……好难啊。
你怎么从来没说会这么难啊?
做陆淮颂……太累了啊……
……
天空已经渐渐亮了起来,远处的天边泛了浅浅的鱼肚白,时笙久久地怔望着陆淮予的侧脸沉默。
陆淮予头微低,暗淡的天光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色,状态也似极平淡静默。
只是自然抵在膝上的青白的手背,蓦地滴上了两滴液体,透明的,无声的。
他的挣扎呐喊也如这两滴液体无声无息。
“做陆淮颂……真的挺累的。”他轻叹息唇边甚至还有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天边话音平静。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要接触的领域也太广了,有时候我总觉得我耗费了所有力气,都达不到他的十分之一。如果是他,现在摆在眼前的很多问题一定能处理得很好很好吧……毕竟他一直都是那么稳定也游刃有余的。”
“很多人说陆淮予优秀,其实说得是陆淮颂吧,陆淮予的躯壳下一直是陆淮颂的影子。其实陆淮予,他什么都不是。陆淮予……”他很糟糕,他一败涂地。
时笙心跳一涨一涨望着这样的他忽然有种很酸酸楚楚的触感,莫名的,很想伸手抱一抱他。
她刚一抬手,又顾忌地微停了,最终改为生涩地搂住他的肩轻拍两下。
陆淮予一瞬有些微诧地偏头看她,她对上他微微泛红的眸轻浅一笑,“陆淮颂,不是你害死的。”
陆淮予眉宇轻微颤动了下。
时笙说:“纵然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愿意接受,但,陆淮颂不是你害死的。在你执拗地想要他过来看你的比赛的时候,在你期盼他看到你为他准备的惊喜的时候,他心里抱着的,也一定是看到自己亲爱的弟弟夺冠时骄傲与自豪的那一刻。他从来没有记恨过你,而你也正是因为爱着他,才会这么多年一直愧疚、记恨自己。可这样的你,怎么会是害死他的凶手呢?而他一定也不希望你因为他而记恨自己。所以陆淮予,陆淮颂不是你害死的,相反是因为你,在陆淮颂去世后,让他的灵魂在你的身上得以存活。”
“……”陆淮予的眉峰更疾颤地颤动怔怔地复杂地看着她。一轮朝阳正在她身后缓缓升起,有淡红的晨曦映亮她的轮廓。
她这一刻眼眸是亮的,发丝也是亮的,一根鬓发轻粘在她的唇边尾端也静静发着亮。
陆淮予指尖怔怔动了动,这一刻突然很想触碰她一下。
想触碰她澈亮的眼睛,想触碰她的脸颊;
想将她唇上的发丝取下来轻触她的唇角,感受她的温度与真实的存在,那一定是软的,也是暖的,所以才能说出那些温暖人心的话。
可他手掌伸出一半,最终还是僵硬地落在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揉乱了她额顶的一缕发浅笑说:“谢谢你的安慰。”
时笙立刻压住自己的头发轻瞪他。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再一次注视向她,深深的,像藏着什么千言万语,踯躅着、不愿承认、但终要面对一些无法忽视的事实。
声色也一瞬喑哑,“时笙,其实你认错人了。”
时笙不解。
“其实我从来没去过南江。”他声线哑得厉害,目光也一下触痛了,说:“你记忆里的陆小哥哥,不是我,是陆淮颂。”
-
那天回去后,时笙稀里糊涂睡了一觉,梦里全是一个“陆小哥哥”。
那陆小哥哥看不清脸,但高大温和,给她糖果、带她抓螃蟹,在临走时邀请她去北江做客。
她在那一刻追着这陆小哥哥而去,想要看清他的脸。
他就在前方转身,一片白光在他的周身漾开,光线遮挡着他的面庞更看不清了。
她却在影影绰绰里感觉那就是陆淮予的眉眼。
时笙醒时,身上出了薄薄的汗。
怔怔望着天花板许久还有些茫然。
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听林姨说陆淮予上午十点多就去公司了,几乎不曾休息。
之后这件事就隐晦地过去了,那日发生的一切也成为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话题,谁都没有再提起过。
赵明澜在那日情绪稳定后便被助理送回了她现在居住的房子,也没再上门为难过他们。
陆淮予简单打过几通电话确认她无恙,嘱咐家庭保姆照顾她休息,还是自己私自出了一笔钱将那笔基金的窟窿给补上。
他实际上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点进过那笔基金,为了确认先前的数额还特意找了银行经理。
陆淮予还顺带着手查了一下那基金转移的路径,交给林杰负责。没两天,林杰便带给他一个并不算意外的消息,“是……陆董。”
陆淮予极其平静地挑了下眉。
林杰迟疑道:“这笔基金,原本只有你和……陆淮颂先生知道密钥,但陆董走得是遗产基金变更,先去确认过亲属关系才转移了这笔基金的。陆董再怎么说都是陆淮颂先生的亲生父亲,和赵董的婚姻关系也还在,所以银行那边的转移手续也是合规,就是……没想到会成这样……”
陆淮予撂开眼镜,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声线也有种毫不意外的倦怠淡淡道:“银行那边有说他转移这笔基金的目的吗?”
“这个没有,但是,他最终汇总的账户是……”他顿了一下,“徐商聿。”
他揉额的手顿了下,几乎都笑了,叹道:“我这个爸啊……”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最近陆向琮似乎在令徐商聿秘密进行一场基金私募,但没想到,他连陆淮颂的这点都要碰。
这天退出去前,林杰踯躅了一下还是问:“陆总,您今天……还不回家吗?时小姐有来问过我您的行程安排。”
陆淮予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下,很快还是撑起精神继续看文件了,低着头情绪不明,“告诉她,我最近太忙了。”
林杰无奈只能叹口气点点头出去了。
而时笙不是没有察觉,陆淮予最近似乎在躲着自己。
那天清醒后,她便寻机向时父问起过有关当年那个陆小哥哥的事,以及是否知晓陆家曾丧过一子?
时父说,其实时家和陆家的旧交,是在年轻时时笙的妈妈叶云歌曾与赵明澜做过两年的同学。
那年赵明澜到南江附近的子公司视察,顺带到南江看望叶芸,身边带着自己的儿子。
当时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时敬铭已经不大记得了。
只记得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长得干净帅气,也温和有礼。
后来时母逝世,时家和陆家的联系也几乎断了。
加上后来陆家也诸多纷扰,倒是听人辗转地提过陆家似乎没了个孩子。但陆家秘未发丧,连葬礼都没办过,加上时家与陆家分隔两地又断联多年,这些事也几乎快被人抛诸脑后。
“笙笙,怎么了?是你和淮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时父担忧。
“没事的,爸爸,我们很好,就是那天无意中聊起来顺便问问。”时笙叹息,这样看来,她日记中的陆小哥哥的确就是陆淮颂无疑了。
她心中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简单安稳好时父挂了电话。
陆淮予自那日后便开始早出晚归,渐渐又恢复成了她刚来时那种同一屋檐下、谁都不见谁的状态。
每天清晨,当时笙醒来时,他已经不知道何时离去了;
晚上到了她平日睡觉的时间,他却还迟迟没有归来。
时笙当然感觉得到他在故意避着她。有时为了堵到他,她就刻意忍着不睡,终于熬到后半夜等到他从外归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立刻出门堵到他的房门口询问究竟,他却只是微怔片刻转瞬淡淡地点点头,“早些睡吧,太累了。”便囫囵着不由分说擦过她回屋关紧屋门。
到最近,他甚至很少回静海别墅来了。
满打满算,已经有五六天。
中间只差林杰回来帮他取过一次行李和日常用物。
时笙一问起林杰,回应就只有一个字:忙。
忙、忙、忙……
也不知道究竟在忙什么。
郭嘉主席有他忙吗!
林姨劝着,“时小姐,您也别着急,先生……多骄傲的一个人呐,那天在那么多人面前闹成那样,尤其是您面前,多少都会觉得有些难为情的,是正常的,您再给他些时间。”
时笙其实明白他的心理,可另一面又觉得,又不是她害得他这样。
她一面同情理解,另一面心里又被丝丝缕缕的委屈占据。然后同情与委屈错杂交织,就搅得她的心弦都酸酸涩涩的愤懑到想哭,只能每天狂敲贴了陆淮予名字的玩偶出气。
“死陆淮予!臭陆淮予!不回来就不回来,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解除婚约吧!!”
这天时笙从实验室归来,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三楼,正要开门时错目瞥见陆淮予的房门竟然嵌开一条缝。
她惊喜,连忙蹑手蹑脚到他房门前轻轻推门走进去。
陆淮予却不在。
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无一人,一如她初来时他将自己的房间让给她时那般的冷清。
只是悬挂在一旁的常服又少了几件,大抵是他又回来取过几件衣裳走了。
空气里她先前为他调制的香薰都淡到几乎要闻不出了。
时笙这一瞬心里忽有种沉落落的感觉,就站在他的房间中央怔怔环视一圈,在他的床头边坐下发起呆。
她鼻尖微微发酸,吸吸鼻子强忍住了。
少顷又咬牙忿忿地瞪了这房间一圈起身打算走,再也不踏进和他相关的地方一步了!
转身时,时笙的衣角不慎剐蹭到床头柜的一个相框。
相框落地应声而裂,玻璃也顿时碎了一地。
时笙诧异回头,就见碎玻璃四下飞溅,半张照片孤零零地夹在碎玻璃与相框之间,显得照片中的人也孤零零又可怜的,笑意都疏落了。
时笙怔了怔心疼地将照片从那堆玻璃里拾起,指尖轻触照片里少年的眉眼。
这是她刚搬来他这里时,他最初放在房间床头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只有一半,里面是十五六岁的陆淮予,阳光晕染着他俊帅的眉眼,穿越着时光静静对她笑。
鬼使神差,时笙翻到背面看了看。
就见那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陆淮颂
哥,我很想你」
“……”时笙的心跳隐隐加快,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将照片翻过来又仔细辨了辨。
她才发觉,这照片里的少年的左眉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而那个人……他的眼角一向是干干净净的,不笑时偏冷,笑时也会有点偏淡的不经心,偶尔会有些恣意的少年气,偶尔促狭谐谑。可更多的时候,都只是平平淡淡的情绪,唯有那一夜透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破碎。
他把自己的那一半撕去,只完完全全留下了陆淮颂。
然后,将自己变成陆淮颂的样子。
再没有人记得陆淮予。
莫名的时笙这些天来强忍着的委屈愤怒心酸心疼全部坍塌了,混合着这些天来的难过,决堤一般一下子涌出泪来。
“死陆淮予!”
她用力将照片摔在地上,蹲在一地狼藉前抱住膝盖。
怔怔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