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相逢
“陆总,那位车手Ryan,我已经仔细查过了,是个自由人车手,英籍华裔,没有车队,今年24岁,早年一直在伦敦、曼岛一代活动,基本上是什么车队雇佣他去比赛,他就替哪个车队卖命,一般这种情况也都是些不正规的野赛。”
“后来大概半年前,他就突然不见了,很多国外的车队也都在找他。再出现,就是上个月在曼岛的正规锦标赛了,还有就是昨天在南江,这也是他从业以来正式参加的两场大赛。”
陆淮予听着林杰的报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现的也是林秋野的资料,只有寥寥无几的信息。
镜头中的人眉眼轻狂,有种桀骜不驯的傲气。
他穿着红白相间的赛车服,面无表情,神态冷傲,指尖笔直地指向观众席的某个位置。
画面的最后是一个女孩模糊的脸,是转播镜头拍摄着现场的LED大屏幕。
女孩怔怔望着镜头,神情惊愕。
陆淮予将那镜头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几乎将整个电脑屏幕填满,终于轻舒了口气按揉眉心说:
“查得到……他和时家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确实是没查到。”林杰迟疑说:“不过陆总,会否……是您猜错了?我看了那段转播,那女孩……的确和时小姐有几分像,但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时小姐,如果一定要说,我还能说她和姚小姐有几分像……”
顿了顿,林杰见他那边没什么大的反应,才敢继续,“也或许,那就是时小姐,但就是她去单纯地看了场比赛而已,被镜头误扫到,也不一定就与那车手有什么关联。您还是不要太瞎想了。”
“或许吧。”
挂了电话,陆淮予深深地舒了口气,视线来来回回在那段视频上又看了数遍,最终手背压住眼睛仰躺在床上。
昨天他在南江分司看到那个画面后,就紧急叫停会议去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找到那场重播,从头到尾仔细看了遍。
直到视频尾端,他看到那位冠军车手一手笔直地指向观众席。
大屏幕上蓦然出现她的脸……
一瞬尤若万物止息。
比赛实时转播镜头里,那一个镜头只晃过两秒钟,可他已反反复复看过不下百遍,只为确认是不是她。
可那眉眼、轮廓、衣着……都分明与她如初一辙。
他几乎有七成确认那就是她、可又害怕是她。
他的心为此时此刻他们在同一个城市里、同一片天空下而惊喜,可转瞬又有百感交织的难过碾过,碾得他心涩如麻仓皇难耐。
手无意间轻碰到一个小盒子,陆淮予仓促地将它握在掌心,盒子的棱角死死抵在掌心试图清醒。
时笙……
是你么?
你究竟……在哪里呢?
-
夜晚南江的街道灯火阑珊,市东区一处艺术馆门前,月光倾洒夜色宁谧。
林秋野开着时钰的跑车,在艺术馆停车坪停下。
已经快晚九点了,艺术馆广场空无一人,周遭灌木细微的虫鸣都显得倦怠。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位拉开车门。
然后小心翼翼从中虚扶下一道人影下车。
时笙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红色丝带,下车时还有些无措地伸手向两边探了探。
某一瞬,她的手掌跟他的手轻碰到了一下。
林秋野微顿,还是没有躲开,就一把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下来。
下车后,他松开手,手悄无声息地背在身后。
有些不自在地紧了紧。
表面却不动声色地道:“到了。”
时笙仰着头伸手静静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场景,嗔怪撇嘴,“这是哪儿呀?静悄悄的,感觉一个人都没有,你还神神秘秘的,别是要给我卖了。”
“那也得有人肯买才行。”林秋野悠悠靠在跑车上,轻谑。
她顺着声源的方向扬手打过去一下,他却轻松一闪避开。
眼见她看不见脚下险些踉跄,他又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虚扶了一把,无声塞她一截衣角带她往里走。
“跟我来。”
夜色静静的,时笙跟着林秋野走出一段距离,听到细微的钥匙开锁声,而后是大门敞开的声音。
脚步蓦然变得空旷。
周身像是一片极大的场厅,他们踏在地面的每一步都格外清晰,鼻息间还有隐隐约约的似刚装潢过的味道。
直到走到某处地点,林秋野站住,“OK。”
他轻绕到她身后拽住她蒙着眼睛的丝带,轻声念,“准备好啊,1、2、3——”
丝带被蓦然扯下的刹那,时笙的眼前蓦然出现一片月光。
“哇!”下一秒,她忽然惊喜,讶异地望着周身的场景向前走了走。
竟是香水博览会的展厅。
展厅没开灯,只有月色透过天顶的幕布玻璃投下来,将整个大厅都映得仿佛落了一片纯白的雪。
这一季香水博览会的主题正是“雪月”,月色辉映着人工的雪色,仿佛真的踏进了一片冬夜初雪中,浪漫而纯洁。
“哇……这个,Rosie的展台!”
“这个,Decuria!”
“还有Opium、J·P·G、索契……哇,哇……”
时笙飞快地在几个展区里走了一圈惊喜回眸,“今年南江的博览会没想到这么好看啊!出展的品牌也多,比往年都好看!哇……”
林秋野就抱臂静看着她像只觅食的仓鼠一样在展区中乱转,唇角微勾给她拉到其中一个区域,道:“我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展厅略偏角的一处展区上,挂着一个已预定的牌子:T.R工作室
时笙更惊讶了,仔细辨认了一下又诧异回头,“这怎么会——”
林秋野只是深长微笑。
香水博览会每年在北江、巴黎等地举行,但各地还会组织副会,虽没有总会场那么大,但对各地圈内爱好者来说也堪称盛会了。
南江香水博览会每年要出展的品牌,都要经过展会官方以及香精工业协会的批准,如她们这些想出展的小牌子、小工作室几乎难上加难。
其实如若她想出展,拜托时父和时家大伯走通一下关系也非难事,只是她不想让他们二老因她的这点琐事欠人情人脉,也就没提过。没想到,竟让林秋野给悄无声息办下来了。
林秋野散漫靠在一个空展台上,手随意在展台上拍了拍道:“今天雇我帮忙比赛的那个星辉车队的老板,就是这次展会的投资人之一。”他解释,“他答应我了,如果这次比赛我能得冠军,他就给我留一个展位,还得是最好的。”
时笙眸光微动含笑望着他,恍然间也似明白了什么,道:“秋野,这也是你上次说什么都要去参加曼岛比赛的原因,是吗?”
林秋野长睫轻垂,算是默认了。时笙又问:“秋野,你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们,你会赛车呢?那时候……我还真以为你是无路可去,才让你跟我回时光庄园的。”
……
时笙和林秋野的相识,说起来也算有戏剧性。
那年时笙在英国看病,曾在一家权威医院住院休养过一段时日,直到某一日,她在休憩中被一阵疾厉的争吵声扰醒,出门一探究竟才发现是个华人面孔的少年正在跟医生争吵。
当时他正搀扶着一个孱弱奄奄的女人,怒自欲裂,用英文疾厉地跟他们吼着:
“她快死了!死了!”
“你们救救她行不行?凭什么让她出院!我说了钱我都会补上的!我之前哪一次欠你们钱了!”
“你们先救救她!救人啊!!”
走廊里聚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漫开一片窃窃私语。
时笙也在人群里错愕地看着他。
医院的工作人员还是很冷漠地执意要将他们撵出去,他搀扶着女人望着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们,怒骂着:
“滚!”
“看什么看!”
“滚!滚!!”
人群嫌恶渐散,他的视线猝然望进一双怔忡清澈的眸里,顿了下抿唇也毅然朝她怒吼了句,“看什么看!”扶着女人转身走远。
无独有偶,第二次碰面,是他被几个白种人少年堵在小巷里殴打。
当时她正下了一节采风课回家,偶然路过小巷,听见声响错愕望过去。
就看见他被几个人狠狠按在地上打得惨烈。
那时他遍身血迹,满面凌冽,手死死地攥着一条项链坠不肯求饶。
无意抬眸间,正对上一双怔愕惊恐的眼睛,逆着光站在巷口,白裙角飘扬,好像抹从天而降的月亮。
当时她明明可以直接就走的。
可她偏偏壮着胆子上前来了,对他们说:“我报警了。”
“Oh!Asiangirl?!”(呦,亚洲女孩)
“Chink!Chink!”(眯眯眼!眯眯眼!)
“What’syoupriceforonenight!”
那些白皮佬上前调戏她,甚至想伸手去摸她的脸。
被她毫不客气地冷冷挥开。
正当他们要发火想要一同收拾她的时候,林秋野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爬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就疯狂地跑!
“F**k!!”
那些人在后面怒骂一声也疯狂地追,他就拽着她脚步生风跑得飞快。
风穿过伦敦古旧的塞西尔小巷,她的裙角和头发在半空飘扬。
直到远处当真响起了疾厉的警笛声,那些人不甘地盯了他们一眼转身跑了,他们俩停在一处暗角墙边疯狂喘气。
她手撑着膝盖,喘得疾烈,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额头有细汗渗出来。
他靠墙疾喘着侧头瞥她粗哑说:“多管闲事。”
她也抿唇不冷不热地盯了他一眼,虽满面狼狈却决然说:“我见你是华人……才愿意帮你一把的。”语气也有冷意,“你别不识好歹了。”
她转身就走,他原本想说什么,唇一动,却是蓦然疯狂咳嗦起来吐出一口血水。
她走出几步后还是停下来,回眸默不作声看他一眼。
等他这阵咳嗽被强压下去后,偏头身边就只余下一张干净的手帕,被一块石头压着,下面还有二百英镑,纸票在风里轻轻飘荡。
她一看就是一个家境很好的女孩子。
不惹是非,但也不惧是非;
温良纯粹,也有着不入世事的纯真。
他本不该跟她有更多的交集的,但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生命垂危时,他还是卸下了所有的尊严与高傲到她面前,难以启齿地说:“能不能……借我点钱。”
她借给他了。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留下那个人的生命。
在她英国的课业结束,即将要回国的时候,他对她说:“我没有钱还给你。”
“但是,我会尽力还给你。”
“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未来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我一定还清你。”
她沉思了良久,试探着问他,“林秋野,你去过中国吗?”
他去过中国,或者说,他本就生于中国,可是他对母国的记忆早已遥远了。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边就只有异国他乡的面孔与陌生的语言,再渐渐,连那抹红旗的颜色都变得陌生。
时笙建议道:“我倒是有个建议,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家有个庄园,你倒可以去帮忙做做工、打打工什么的,不过,不会有太多钱,但也不会让你饿死。你可以和我回去,选择在庄园做工也好,也可以想想自己其他喜欢做的事,等还清了,再走也不迟。”
……
而一年后的夜晚,他们此刻共同站在这片静谧的雪月里,不失感叹命运的神奇与际遇。
林秋野淡笑道:“因为……那个时候也不太想赛车了吧。”
“为什么?”时笙问。
“太危险了。”他顿了顿,找了一个听上去较合理的理由,说:“总把命赌在那上面,好像走钢丝似的,我也不想那么累。”
“也是。”时笙点点头轻笑。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扣紧了衣襟底下的一枚项坠,目光静静锁定在她的脸上,几不可查声音放低,“时笙,你是第一个和我说……我的生命也很可贵的人。”
“每个生命都是很可贵的。”时笙理所当然笑道。
林秋野只淡渺笑着不语。可是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有了想惜命的感觉。
此生唯一一次。
-
陆淮予在南江待了快一周的时间,也到了该计划返程的日子了。
T.R工作室那边的合作始终没有敲定,计划返程前,陆淮予还是再次登门拜访了韩安生,询问她的决定。
韩安生只道,原本几家竞价的公司本该在这些日子做最终评估的,但奈何她们工作室近来突然有了其他的急事,所以只能将收购事宜先按暂停键,也希望他能够谅解。
陆淮予只好称理解,他最近计划要回北江,如若T.R后续有任何问题或是决定都可以及时和他联系,陆氏的大门也随时向她们敞开,聊表自己的诚意。
如今各地的香水博览会也都在紧密筹备中,北江林杰那边每日给他堆来的各种棘手问题也都堆成山海。
他也不得不在南江远程紧急办公了两日。
得知他要返程,程越却建议他不如再在南江多留两日?左右南江这边的博览会也即将开展了,他完全可以作为参展者参观一下,也好实际探查南江市场的缺漏。
反正博览会为期七天,他中途赶回北江也能赶上后续重要的峰会。
最关键的是,最新消息,T.R也将出展这次南江博览会。
“也是突然得到的消息,前些天出展名单还没有,今天主办方传回来的名单里就有了。估计也是他们最近名声大被邀请了。您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就是个纸老虎……”
陆淮予思绪微动,同意了。
而T.R工作室那边,近来所忙碌的急事正是博览会一应相关事宜。
各种出展的产品要经检测、展区的布置要根据风格商议修改、甚至每天被展会官方叫去的电话都一个连一个的应接不暇。
时笙也没想到,出展一次小展会各方事务就这么令人焦头烂额。
而这仅仅还只是南江的展会,也不知若是换成北江或巴黎的总展,又会忙成什么样子,只能先暂时将配方出售的事宜叫停。
令时笙比较欣慰的是,林秋野为她争来的这个位置的确不错。
虽在整体的展厅中略显较偏,却临近一个区的出口。
时笙算过了,人流量不少,届时当天每一个参览A区大品牌的顾客几乎都会绕到她们展区前,很难不被看见。
展区位置的编号是A-0312,她将编号牌都特意设计成了符合品牌风格的形制。
将编号牌挂在展区门口,时笙拍拍手观赏了一下整体的展区布置,确定没任何问题后,大功告成静静等待博览会正日子的到来。
陆淮予这些时日倒没有去博览会现场,在酒店一边指点林杰那边的工作,一边偶尔向南江这边的负责人传输一些注意事项,也几欲焦头烂额。
直到博览会当天开场时,他才百忙之中抽出一下午的时间,问程越博览会的具体状况与展区方位。
“好像是A区的03……我去问一下。”
程越并不负责博览会展区具体的情况,挂了陆淮予的电话后连忙打给博览会现场那边,得到回应,在便利贴上写上:A-0213
再想给陆淮予打过去时,有秘书过来送文件。
他耐心留了几分钟给秘书指点过工作,再回来时,便利贴却不翼而飞。
程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恰好陆淮予的电话又打进来,他接起凭借记忆说出了一串数字。
……
下午,陆淮予便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专心参观博览会。
他穿了套普通休闲的衣衫,白衬衫加灰蓝针织衫。
将自己完完全全装扮成普通顾客的样子,简洁走在人群里面。
虽只是副展,但南江博览会的现场也很热闹。
顾客摩肩擦踵地在展厅里参观,偌大展厅现场也芬芳四溢,到处都是闻香试香的热络声音。
陆淮予先在B区几个品牌展区随走随看一圈,想先到Decuria和Rosie的展区看看状况,再做后续打算。
A-0312,A-0312……
他心下默念着程越告知的展区号,一道从A区摸索过去。
渐渐竟索引到临近A区门口的位置。
正当他疑惑Decuria在南江的展位为何会这样偏?眼前很快出现一个展区,挂着:A-0312。
编号门牌被重新设计过,但与Decuria的风格大相径庭,展区面积也不大,一眼过去只有十几平,但人却很多,不少顾客正乌泱乌泱地试着香。
一道人影正背着身教一位女顾客使用试香纸。
那是个年轻女孩子,穿着件简洁干净的蓝色牛仔裤,白衬衫,黑色长发像丝绸一样铺在背后,只在尾端卷了细微的几道卷,身量纤细态度温和。
陆淮予蹙眉,主动问:“你好,这里……”
然后,她闻声缓缓转过身……
……
这一天的阳光很灿烂,穿厅而过的风也暖,有阳光透过展厅的幕布玻璃投射下来,在展厅区域内都化开一片艳阳照雪似的明媚。
她慢慢转过身,阳光也在她的周身与发丝勾勒出一层金灿灿的轮廓。
像为她蒙了一层金色的光雾。
然后她的面庞渐渐回眸出现在他的面前,明眸皓齿,肤白如月,笑意温浅地望向他。
……
陆淮予一瞬深怔住了!大脑如被夺舍了般刹那空白。脚下如钉了钉子动弹不得。
心脏却像被狠狠撞击过,一股细细麻麻的滚烫从胸膛一路烙到天灵盖,紧接着又嗖嗖穿透空旷的风,各种惊慌、惊喜、不可思议……等情绪错杂交织难以置信望着她。
他望着她……一瞬不瞬,恍若害怕这一切都是场幻觉。
恍惚间也似乎有时光在飘远笑声在遥远……
——陆淮予,你许了什么愿呀?
——我不许愿,因为时常事与愿违。
——陆淮予。我恰好还有个愿望没有许,那我干脆大方一点好了!
——愿陆淮予,以后许的愿望,都不会事与愿违。
……
他的心愿……都不会事与愿违……
他眼圈渐渐红了,就定定望着她几乎笑了一下,涩声唤:“时……笙。”
周围有路人不断走过,他却都感觉不到了。
这一刻整个场厅整个世界都只剩她、只有她。
面前的女孩像很疑惑地微拢了拢眉,而后才微歪头朝他笑起来。
此去经年,那抹笑靥如花依旧,恍如初见。
“你好,请问您是?”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今天又来晚了,因为字数比较多,反复修改了很久~晚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