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掉马

第90章 掉马

时笙怔住了,怔怔地环视了一圈道:“你这是……”

“在等你。”他上前,一一打开了碟子上的保温罩。又拉开椅子,回眸对她的笑也有些许温和,“吃饭了吗?”

她仍愣愣摇摇头,望着这一桌堪称丰盛的菜色,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都不是,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赋予它一个日子。”

他伸手示意了下让她落座,时笙一瞬却明白了什么般,略有迟疑。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似的,在烛光里默默对视,被烛光映着的安静影子也孤孑苍白。

时笙犹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暗叹息走上前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唇边就像似有若无地笑了下,为她夹了两道菜道:“尝尝我的手艺。”

时笙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其实有些食不知味。

但她还是微笑起来点点头,“很好吃。”

“那跟在英国比时,如何?”

她顿了一顿在烛光里对上他的眼,然后两个人就像共同想起什么般,不约而同噗嗤笑了。

那时她在英国,他与她、韩安生渐渐熟络交好,总是凑在一块。

她和安生是校友,每学期总有那么几个时刻会忙到焦头烂额,饭都来不及吃,他就自告奋勇大言不惭地包揽她们所有的早餐晚餐。

哪知他压根不会做饭,黑暗料理做出了一个又一个,险些还将厨房炸了。

当那一晚回去看见一厨房残骸的时候,她和饥肠辘辘的韩安生恨不得将他煮了的心都有。

太久远了。有些回忆明明近的就好像在昨天一样。

但蓦然回首,太久远了……

“一不小心……你做饭都这么好吃了。”

蜡烛无声淌下蜡油像一滴滴无声垂下的泪,时笙筷子轻搅着碗里的菜叶不禁淡笑感慨。

“是啊,我自己都没想到。”林秋野也笑着,在摇曳微光里凝视着她。

像踯躅着,挣扎着,双拳在桌下的膝上缓缓握紧,终是鼓起勇气,低缓说:“时笙,我有话对你说。”

时笙看向他。

最后一个食物罩被打开,里面十字架的钻石闪着如泪般幽蓝耀眼的光芒。

时笙微微顿住。

烛火映亮了林秋野深色的瞳眸,也像在他眼底覆上了一层泪似的光泽,久久地、凝视着她说:“我喜欢你。”

时笙长睫并不意外地闪动。

林秋野却一瞬如释重负般看着她笑了。

……

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伦敦的医院。他因为那些医生拒绝救他的母亲而心急如焚,暴跳如雷;

他疯狂地在朝他们怒骂、狂吼。却在某一瞬蓦然对上一双澄明双眼。

他在那一刻忽觉自己就好像一个穷形尽致的小丑,站在干干净净的她面前,自惭形秽。

第二次,她明明知道站出来会有危险,她还是站出来了;

他被打得意识模糊抬眼的刹那,又一次对上那双清澈的眸。那一刻他觉得,他向来急于低头赶路从未抬头看过月亮,但那一瞬,他明明清晰感觉到了月光眷顾在他身上。

烛光静静摇曳,林秋野的瞳眸也像被烛火映出些透润水光,“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但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是确定我是喜欢你的。不是感恩……不是感谢,也不是朋友之间的友谊,就是纯粹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样的喜欢。”

“所以我不想叫你姐姐,也不想你把我看做弟弟,因为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希望我至少是有资格……能够和你在一块的。哪怕是幻想……”

多少次,时钰在他身后嚷着让他叫姐姐、叫姐姐;

他冷脸不语,坚决拒绝,哪怕惹得时钰不高兴也不肯松口。

那是他藏的私心。

“我知道,其实我配不上你。”

当时刚得知她的家境的时候,他自嘲地笑过,也暗暗地下决心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可是当他们下一次再见面,他的理智压不过意识还是溃不成军,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了。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喜欢你。”

“所以我跟你回了国,到南江、来北江……都是想要离你近一些。我常常口是心非,不愿承认,不愿说……做这些是因为你,实际上也是在想方设法掩饰自己的自卑。时笙,我喜欢你,一切都源于我喜欢你。或许我说这句话已经晚了,或许……我早该告诉你我喜欢你。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烛火摇曳着轻颤着,有蜡泪缓缓坠下来。他漆深的瞳眸也被泪水浸得异常星亮明澈。

时笙沉默着,也似踯躅着,在烛光里怔怔看着他一瞬不瞬对她笑的眼睛。

许久许久,她垂眸,像是斟酌了一下也有些不忍。

“秋野。”她终说:“抱歉。”

“……”林秋野的心里有缕澄澈的光亮在缓缓暗下去。

“猜到了……”他半晌还是朝她涩笑了一下,垂下眸,迅速坠下了两颗眼泪。

猛吸了一下鼻子掩去手轻颤着拿起那枚十字架项坠,对她说:“那……我能把它送给你吗?”

时笙眼神怔讶。他微红的眸里渐渐又有了期盼,“不是想让你给什么承诺,只是想把它送给你。我什么都没有……这是我唯一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或者愿意回头看看我了,我还能……我还可以——”

他攥着那项链起身就要绕到她身后为她带上,时笙却眼疾手快地攥住了项链坠对他摇头,“秋野。”

她始终摇着头,“秋野……”

她什么都没说,但拒意已明显。

林秋野攥着项链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落下去,轻轻蹲在她的身边缓了许久说道:“时笙,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有眼泪无声坠下,他秉着呼吸强忍着压抑着哑声说:“你不肯接受我,是因为陆淮予吗?还是……因为什么?”

时笙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但摇头,“和他没关系。”

她说:“秋野,其实你很好,你年轻帅气,果敢利落,又会赛车……很招女孩子的喜欢。那些年你帮了我很多,我也很感谢你。”

“但是……感谢归感谢,并无关于感情。我并不喜欢你,这并不是你的错,这也怪我……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什么,却为了不破坏我想要的那个宁静而粉饰太平。所以不管有没有陆淮予,我可能都……对不起。对不起……”

她眼尾也微微红了,被烛光照映出透亮水色。

林秋野在烛光里闭眼,像认命似的笑了下,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问:“那如果……时笙,如果没有陆淮予,如果你们没有那些曾经,如果,这一次真的是我先遇见你……”

“有没有可能呢?”

“……什么?”时笙不解。

他闭着眼,长睫沾着泪轻颤,像自己也在挣扎踯躅,可最终还是横下心般,说:“时笙……我都知道了。”

他嗓音涩哑,像也不忍揭露那埋藏在经年尘埃下的积雪。但……终是强忍着低低说:“其实……你根本没忘——不是么?”

-

陆淮予开车回静海别墅的路上,雪已经完全下起来,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静谧的纯白。

他将车停在一条阒寂的路边,坐在车里静静地观着雪。

这一刻感觉心里满是宁静与轻盈。

方才的一幕幕不断地从他脑海里闪过,每回忆一次都仿佛在他心上点起一星萤火。

时笙。

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了。

从驾驶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他轻轻打开凝望着里面一枚粉钻玫瑰轻浅弯唇。

这时接到友人的电话。

“行啊陆少!跑得也够快的,让我们安保人员都险些跑闪了腰,你这做戏做全套,倒是入戏得很!”

电话那端正是举办这次AI展会的负责人,陆淮予不禁浅笑,“谢了。”

友人又道:“不过你们之前真的没来展会么?我这里的记录怎么显示你们来过了。”

“什么?”

“票啊!你之前不是特意让我留722和723这两张票?我这里系统可显示这两张票都过过检了。诶嘿你那个小未婚妻还在票根上写了字挂在了任意墙上,我拍给你看。”

电话挂断不久后,一张照片从友人那里传来。

陆淮予轻笑着打开。

看见照片中字迹的刹那。

他的目光却忽然凝顿。

——Siletempsnesesouvientpas,

jeMeSouviendraijet’aime.

这是法语。

——如果时光不记得,

我会记得我爱你。

他思绪一瞬空白,心跳瞬快,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却又说不出来。

我会记得我爱你……

我、爱你……

时笙……爱谁?

她又要记得爱谁?

法语……法语!

他分明记得的,曾经的时笙,是不会法语的。

而这一刻更多的回忆像决堤的江水倾涌而来,狂击着他脑海里的一道防线仿佛就要坍塌。

第一次到T.R工作室时,她的门牌上就写着:Letempsnesesouvientpas

——时光不记得。

是法语;

第一次见到他,她眼神静默,对他道:“这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认错也稀松平常。”

那次在威尔逊的宴会上,他用法语对威尔逊兄弟介绍,“这位,是我的未婚妻,笙。”

她就静静地站在旁边,眼神懵懂,面色平静。

可她明明是会法语的……

方才,她对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明天,如果明天,你还这么坚定,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秘密……

她还有什么秘密,是要告诉他的?

陆淮予的心中有一个大胆的设想,光是想想都令他心跳加速,他完全不敢想。

屏息一瞬不瞬地望着照片里的票根,他握紧手中的手机蓦地掉转车头向一个方向折回去。

-

韩安生和蒋佳怡这天和实验室的同事们聚完餐,屋外的雪越来越大。

为防止回途不便,学弟妹们一一先走了,留下蒋佳怡和韩安生两人又单独喝了会儿。

几瓶清酒下了肚,两个人都微微有些醉。

蒋佳怡双手挂在一个硕大的啤酒瓶上,醉眼惺忪地对韩安生说:“我跟你说……安生!其实一开始,我可看不惯你了!”

“我也可看不惯你了!”韩安生也醉得半斤八两指着她打了个饱嗝。

蒋佳怡眼睛红红的,吸吸鼻子一一细数她的罪责,“我就觉得你把我最好的朋友给抢走了!那时候……每次看到你和笙笙说说笑笑,我都可讨厌你了!在她身边的明明应该是我呀!我才应该是她最好的朋友啊!可是她不记得我了……是你把她抢走呜……”

韩安生也抽抽鼻子不忿道:“我那时候……就看你瞅我的眼神可不对劲!所以我每次看你看我的眼神都可不顺眼了,都想劝笙笙把你给开了!”

“可是我后来才知道你和笙笙之间的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也多嫉妒你!你跟笙笙那么早之前就认识了,知道她那么多事,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这些之后忍住不说有多难受……我都要憋!死!啦!”

她们仰天长啸地哭起来。蒋佳怡哭着愤愤道:“说起来……都怪那个陆淮予!”

“对!都怪他!”韩安生附和。

“陆淮予那个王八羔子!”

“对!他是王八羔子!”

“我是真希望他和笙笙再在一块……他们两人怎么还能再在一块!”

“对!不能在一块!拆散他们!”

“可是笙笙喜欢他啊怎么办……笙笙喜欢他……”

“笙笙真是的,怎么能翻来覆去地喜欢上同一个王八羔子……”

“王八羔子……男人都是王八羔子!”

“对!陆淮予是王八羔子……徐商聿是王八羔子!林秋野也是……世界上怎么这么多王八羔子!!”

一旁的徐商聿姚佳君:“……”

徐商聿是担心她们两人出事,特意留下来看护她们两个的,此刻正一边安抚着她们别太耍酒疯一边歉意朝周围的顾客颔首道歉。

姚佳君也是今日和友人吃饭偶然碰见他们的,本是过来和徐商聿简单说几句话,结果被迫留下来帮他支应她们俩。

她这会儿扶着蒋佳怡,忍不住翻白眼,“你怎么能让她俩喝成这样,一会儿你送她们回去吗?”

“那能怎么办?倒也得拦得住。”徐商聿也无奈,“总不能把她俩就丢在这儿啊。”

他俩一人架起一人的胳膊努力朝外走。蒋佳怡打了个饱嗝抬起惺忪醉眼地看着眼前的人说:“你怎么这么像姚佳君啊……”

姚佳君:“……”

她下一秒愤愤怒骂:“姚佳君也是个王八羔子!坏东西。”

“……”

姚佳君脸色一滞深吸了口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徐商聿倒忍不住笑了声。

她横眉瞪过来一眼,他立刻促狭地忍住,让她别在意,架着她们两人跌跌撞撞走出去。

-

静山居别墅里,烛火摇曳,时笙一瞬深怔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下一秒仓皇地别开眼起身,逃似的就要往楼上走。

“时笙……时笙!”林秋野将她拉回来,面庞忽然有了悔意,执拗地拉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泣泪道:“求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没有陆淮予……你会不会?如果……没有那些曾经……你会不会?”

时笙僵硬着、木讷着。烛光将她的脸也映得像纸一般的苍白。

她脸上的血色在渐渐褪去,心中有种未明的恐惧也在渐渐扩大,空荡荡地,像灌了嗖嗖凉风,刀刮似的疼冷,执拗地僵硬地摇头说:“我听不懂……”

“时笙,我真的都知道了……”林秋野猩红的眼睛只直直笃定地看着她,眼泪滴滴坠下,“你不必再瞒我了,我知道你没有忘了,我真的……都知道了……”

……

那天,他受伤仓皇归来,到她的房间去翻找药水。

打开那边柜的刹那,一股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定住。

那时一股对他算陌生、又熟悉的香味……

如冰霜松雪,淡然悠远。

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闻到过。

虽交集寥寥,但他死也不会忘记那味道,刻骨铭心,也恨入骨髓。

……

——檀香,雪松,沉香……

——陆淮予,这是你的味道。

……

她一向是有记日记的习惯的。

她有数本日记,就封锁在那个柜子里。

他随手去翻,那里面密密麻麻的,他眼前能看到的只有一个名字。

陆淮予、陆淮予、陆淮予……

……

时笙整个人已似木僵,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眼神木然地睁着,一动不动般,也难以置信,“你……翻我的东西?”

这一句,像是也无形地承认了什么也暴露了什么。

林秋野所有的希望都如掐灭的火苗簌簌沉下去。

她也心乱如麻,忽然手伏在额上坠下大片眼泪,迷茫无措又不知所从,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慌不择路转身要走。

“时笙!”林秋野抓住她,这一刻也似乎什么都顾不得了般,汹涌的眼泪也不受控地坠下。

从她背后死死地环着她呢喃道:“我不是接受不了我输了……”

他声色沙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原以为就算你们有过去,可这一次是我先认识你的,我未必……会比他差;”

“可为什么,到头来……最后只有我像个笑话?为什么偏偏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陆淮予……偏偏是他,偏偏是他!

为什么总是他!

“你放开我……”时笙被他拢着流着泪挣了几下,却挣不开,索性放开了疯狂嘶喊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怀抱被她猛然挣开,她抬手就朝他身上猛然推打了一把,低泣道:“秋野,有些话……你一定要我说的那么明白吗?”

时笙哭了,抽泣着,像一座一直强撑的山峦也蓦然坍塌,眼神却在渐渐变得清醒冷静,被烛光映得异常冷亮,却一片死寂,“有些事……让我糊涂一些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承认呢?为什么一定要弄得明明白白呢?”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错了,是我从一开始就在逃避,可是我不能逃避吗?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让我逃避一下不行吗?我只想过得轻松一点,只是想糊涂一些,可是为什么……你连这点可怜都不肯给我呢!”

“我只是……只是不想去面对那些情绪,只是想假装忘一忘。有时我宁愿我真的忘了……可是,可是……人难得糊涂,我就是想糊涂一下!可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为什么要把它说出来,为什么一定要戳破它呢!!”

她像骤然崩溃,朝他歇斯底里喊了最后一句,突然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不能自抑。

她上气不接下气,指尖死死地揪着胸口的衣襟疯狂涌泪。林秋野望着这样的她心中的惊恐也在不断放大,哑着声上前扶她,“时笙……时笙……”

她却猛地推开了他一把——然后跌跌撞撞地强撑起身就往外跑。

拉开大堂门的刹那——她在下一秒却猛然定在原地。

门外……陆淮予、徐商聿、姚佳君、韩安生、蒋佳怡都站在门口,震惊地、也不知所从地望着她。

大雪漫天而下,满世界宁静。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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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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