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忘
伦敦,英国首都,亦是英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泰晤士河历史悠久,街道古老潮湿。
从北江飞往伦敦的飞机将近十二小时,飞机在希斯罗机场落地时,已经是当地早晨八点。
陆淮予没有休息,下机后直奔英国NHNN医院。
英国NHNN医院——是英国乃至整个全世界都闻名的神经病学与神经外科医院。
负责迎接的专人在门口颔首开了车门,陆淮予飞快坐进后座,黑色大衣衣角卷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朝阳初露,十二月的伦敦多雨,空气里都是雾气潮湿。
这次来伦敦是韩安生跟着陆淮予一起来的。
昨天中国时间凌晨四点,陆淮予接到一通电话,自称是NHNN的神经科教授,有一件有关时笙的事想要告诉他。
陆淮予没有耽搁,当即定了最近一班飞伦敦的机票赶往机场。
徐商聿和蒋佳怡、韩安生他们得到消息,本想一起赶来的,但最终还是被韩安生劝下了。
伦敦对韩安生而言也算她的舒适区,她让徐商聿和蒋佳怡继续安稳着实验室这边,不如由她陪他走一趟也好有个照应。
到NHNN医院下了车,陆淮予几乎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海伦教授——一位莫约四五十岁的白人女医生。
“嗨,请问你就是淮予吗?”海伦教授立刻用英文上前迎接。
陆淮予仓促和她握手问好,呼吸都带着急切的雾气。
急切地寒暄过后,急声问:“笙笙她……”
“哦,你不要担心,她现在一切都好,这一次叫你们来,其实也是笙的授意。只是她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们,也不想贸然地见你们,所以,才拜托我先来与你们聊一聊。”海伦教授笑道:“你们先看看这个。”
她拿出一份厚厚的病例递给他们,是先前时笙在NHNN医院入档的病例。
陆淮予翻了几页,被里面的一些名词看得眼花缭乱,说:“这是?”
“这是笙的病例。”海伦教授说:“你们应当也很奇怪,笙,为什么没有忘,又为什么会装作忘记吧?”
陆淮予和韩安生同时一怔。她道:“其实,应当说,笙,她忘过,只是……”
……
时笙当初选择分手回到时家,不是没有忘过。那时她身心俱疲,失魂落魄,曾有一段日子过的当真人不人鬼不鬼般,最后时父于心不忍,决定带她去英国散心加治病。
在临行收拾东西前,她将和陆淮予有关的东西全部锁在了一个秘密匣子里。
她知晓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忘记,所以,在锁上那个匣子后,她在上面打了一个封条,特意用警告的字体写上:永远,不要打开它。
到英国后,她的状态果然渐渐好起来了。
虽然心里面总是觉得木木的,也很难开心。
但,好在不再伤心。
直到有一天,时父问她,“还想念淮予吗?”
她怔了很久很久,然后迷茫地问:“淮予……是谁?”
看着父亲蓦然陈杂的脸,她知道自己一定又是忘了什么。
而父亲的神情,与欲言又止的叹息,让她猜测那应当是个对她很重要的人。
于是她在那之后不断不断深挖自己遗忘的回忆。翻开每一本日记、翻看手机里的每一条消息;
直到,翻出了那个秘密匣子。
当她看到那个秘密匣子上的字,一片迷茫也一阵犹豫。
她知道,那句“不要打开它”是过去的自己在嘱咐现在的自己。
她猜测那里面锁着的一定是一段不算开心的回忆。她挣扎、犹豫……最终还是试着将那把锁撬开把盒子缓缓打开。然后看见里面有几本缺失的日记本,还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气那么熟悉、也陌生。
像是檀香、雪松、沉香……
她心跳渐渐加快,仿佛能够通过这气味脑补出一个立体的轮廓,冷峭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她微笑过、流泪过,也抵死缠绵过……忽然心口就一阵疼痛不能自抑。
“淮予……”她将香水瓶攥在掌中抵在胸口默默流泪,“陆……淮予。”
她找到了自己的主治医生海伦教授,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她记忆的衰退。
海伦教授说,其实她的病症在这些年来,NHNN研究所已经研究出了一些新的成果。
NHNN研究院如今已经研制出一种新的临床药物,可以最大限度地减缓她记忆消失的速度,甚至治愈。
只是如今如她一样的临床病例少之又少,NHNN医院也需要一批试验者。但出于对她个人情况的了解,海伦教授建议她不要这样做。
“笙,我知道,以你的情况,忘记一年前的记忆,确实是有些快。但,感情就像一片带毒的药丸,能够治愈一些东西,也能够中毒。”
“你先前的情况,你父亲一直很担心,而你那时的状态也并无益于你的身体与疾病。所以,何不就此忘记呢?你要知道,情感上的伤害,有些人想忘都不能忘,它或许是你的一种恩赐。新药的适应期也会有很多不良反应,你要不要再好好想一想?”
她只哭着说:“海伦医生,我不想忘记,不仅仅是因为我不想忘记某个人,更是因为……我不想忘记我自己。”
“我知道,记得一些不开心的回忆,或许会很痛苦。可是无论痛苦与否,那些都是我的经历。人是由记忆组成的,我就是因为经历了那些经历,才使我是我,所以我怎么能……丢弃它们呢?”
“如果我的开心快乐都是建立在忘记与逃避之上,那我宁愿痛苦的清醒。”
海伦教授只好同意。
新药的不良反应果然很多,刚吃下那些药的时候,她成日成日地失眠,反胃恶心,身上过敏浮起皮疹,心情总像是压抑了阴云。
而回忆更像是一把把刀子无时无刻不刮割着脑海,让她每一分一秒都无法忘却。
每次光是触碰到一点点细节,都痛苦得想哭。
无数次午夜,她难受得睡不着,就坐起来在阳台边看月亮。
有时时敬铭夜半起来倒水,见她在那儿,担忧地问她怎么了?
她忍着心口的难受踌躇了许久许久,只能说:“爸爸。”
“我究竟忘了什么?”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似的,但我想不起来了。”
看见父亲一瞬喑哑也无力的面庞,她心里更是一阵难过。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先前萎靡不振,痛苦不堪,让家里人也跟着她一同难过。而她不能再这样将难过的情绪传递给他们了,她不能再这样自私下去了。
于是她开始真的假装忘记,让自己每天看上去都开开心心的。
她照常的去医院复诊、去学校上课;参加春游、交朋友;挽着时父的手在泰晤河边散步,看晚霞,听大本钟的声音悠荡回响……将自己的生活填的满满当当。
偶时,时家大伯和时钰来伦敦看她时,会不小心提到陆淮予。
然后气氛就会瞬间沉默,他们也你看我我看你地责备懊悔交递眼神。
而她只是微微顿一顿,然后佯装不解的样子轻笑起来,问他们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有时甚至还能问上一句:陆淮予是谁?
只是在背过身之后,她会找一个独自无人的角落,疯狂地、放肆地哭一哭。
一次在塞西尔小巷街头,她出手帮了一个男孩子。
那少年是英籍华裔,有着俊帅冷峭的眉眼,眼瞳漆深如墨,盯人的时候总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与他相熟之后,许多次,时笙都不禁看着他喃喃说:“其实……你有些像一个人。”
“谁?”林秋野问。
然后她就不再说了。
那个名字,她自己都已经很久没再提过了。
她想,如果不是他曾经历过那些的话,他应当也会是这样一个少年的。
骄傲不羁,举止谈吐间都是少年气的飒爽,驰骋在马术场上,应当也是光耀夺目。
渐渐地,家里面也再没有人提起陆淮予了。
时家大伯托人将曾经网络上的新闻都删除清洗,就连网络上他们曾经交集的痕迹也渐渐消匿。
而好像装得久了,她自己都恍然忘记自己没有忘记了。
有时正上着课,她昏昏发着呆,教授在台上突然叫到,“Leon!youanswer。”
她心会顿定一瞬,然后才像一大片蝴蝶呼啦啦地飞过,煽起一阵后知后觉的风暴。
她这才想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陆淮予了。
陆淮予,也好像只成为她一个埋藏在心里从未出现过的秘密了。
下课回去的路上,她抬头看天空,伦敦的天空久违地出现艳阳。
她眯眼望着无论是中国还是英国都拥有的同一片太阳,唇边轻笑眼眶却微微湿。
淮予,你看。
不一定是要忘记谁,才能走出来的。
而我说过,我会一直向前走的。
她的状态也越来越好了。
有了新朋友,也重新拿起了自己喜爱的调香。
就算偶时翻开那些陈旧的日记本,轻嗅那秘密匣子里久违的香气,她也不会再想哭了。
只是那时候,还会又一片片回忆从她心中脑海滚过,好像看过一部梦似的旧电影似的。她就在那片回忆里放肆地停一停,静一静,感觉就好像是有一片小世界就只有她一个人,纯粹又宁静。
在伦敦大学的学业结业后,她决定回国。
韩安生和林秋野都要和她一同回来,支持她继续研究她喜爱的调香。
只是回到南江后,有些回忆反而像经年的潮水无声涌来了。
有时漫步在时光庄园花海里的时候,她会想到他们曾在这里并肩漫步过;
有时,她在东城海岸的沙滩上散步,望着远天飞翔的海鸥,会忽想起他们曾在这里亲吻……
她想,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陆淮予……又在做什么呢?
而再见面时,她又该用怎样的方式去面对他?
她装作遗忘他太久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要被骗过了。
如果有一天,他们还能再相见,她是继续装作不记得呢?还是想起了呢?
她又该对他说什么?
是你好吗?还是……久违了?
当她调配出那几款合成香配方,决定放在市场上让各大公司竞价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犹豫过。
这些年,她虽和他没有任何联络,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的消息的。
她知道他全权接管了陆氏。
人也偶时会在新闻版面上出现过,从容沉稳,成熟磊落。
她想,他应当已经走出了陆淮颂的阴影,完完全全活出了陆淮予的模样。
她由心里也会有一丝丝地为他高兴,也怅然。
她那时就会想到……他会来吗?
陆氏在业内实属龙头,他也一定听闻了她的合成香配方的。
她好像既希望他来,又很怕他来、又怕他不来……各种陈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思绪凌乱纷扰成麻。
直到那天,韩安生将一张名片递给她,说:“今天,又有一家公司来报过价。”
她望着名片上那烫银的“陆淮予”,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小的石子扰动了一下。
然后涟漪一点点扩大到每一个角落,许久说:“好像……有些熟悉似的。”
回到房间里,她将那张名片放在掌心里凝望。
也摩挲纠结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决定先拒绝了他。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有些逃避于面对。
或许过去的事,让它就这般无声地过去是最好的。而如果真的有缘,他们应当还会再相见的。
南江香水博览会那天,她的工作室展区周围人流涌动,忙得团团转。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你好,这里……”
仿佛清风吹散时光尘埃……
她在那一瞬在原地沉定了一秒,指尖缩紧,然后缓缓转过身——眼前慢慢地就出现了一张梦中似的、英俊冷峭的脸庞。
那一刻,阳光灿烂,风也暖;
他站在她面前,光线也在他周身蒙上了一层虚蒙蒙的光边,颀直挺括,清冷淡漠,宛如昔年初见。
她在心里默默说过一句——
“您好,请问你是?”
——陆淮予。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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