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有什么是可怕的呢？

这句话仅被任然身边的万晓丹和李汐捕捉到了。

李汐已经习惯了任然这个人时不时像是鬼上身一样，时不时吐出一些诡异的话语。但她此刻暂被岔开心神，只一转头，便再次全神贯注于黄梦甜的爬楼进度了。

万晓丹却是乍然听闻这种说辞，心头猛猛一颤。

由于路简现在不在她身边，万晓丹本来就压抑着巨大的不安和担心，骤然在一个陌生的同学的面前听见路简的名字，让她不得不直面自己那些不好的想象。

但是任然说出一句这样莫名的话以后，倒也没有再说什么。黄梦甜又忽然有踩空的趋势，万晓丹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到了楼上。

好在几次有惊无险的小波折以后，黄梦甜终于翻窗进入了仓库。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共同屏气凝神，倾听着楼上的动静。

但不管有没有声响，她们的不安感都无处安放——有声响她们不知是丧尸还是梦甜发出的动静，没有声响的话又怕黄梦甜都来不及吭声就被丧尸咬了。

自从黄梦甜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后，时间被延展到无限漫长。万晓丹一点点地数着时间，手心不自觉冒着冷汗。

不知道数到多少秒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货梯从二楼的窗户处缓缓降下。

大家却不约而同对这救命的货梯视而不见，目光沉沉注视着窗户的方向。

窗边，黄梦甜将半边身子伸出，她虽然满身灰尘，但好在并无任何受伤的模样，正好端端在趴在窗台上，招呼着大家上楼。

看到她平安，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下来，万晓丹方才感到一阵凉意，原来自己身上的衣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勉强沉住气，看向身后的人，开始琢磨上楼的顺序。

不管怎样，首先上楼的都应该是许容，因为他现在的情况看着着实是不太好，整个人面色清白，额上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紧张，挂着豆大的汗珠。

万晓丹与许容的眼神甫一对视，就已经明了了各自的意思。

许容虽然虚弱，但还是气若游丝地开口道：“你们先上去，我还撑得住，不要因为我耽误太多时间。”

万晓丹求助地看向林芝，林芝表情为难却也认可说：“他现在上去可能会拉扯到伤口，需要张经背他上去，而且动作要格外小心。其实在这里多休息一会积蓄体力也不是不行。”

李汐当机立断：“那我先带任然上去，你们陆续跟上就行，我看这个货梯本来就是运货用途，承重不会有问题，不用太纠结于先后。”

她话音刚落，就半搀扶半抱着任然爬上了梯子。于淙总要李汐在自己的视线中，见状也连忙跟上了。

然后是挂念着黄梦甜的刘梦，看了万晓丹一眼也跟着骨碌碌爬了上去。

正当万晓丹打算自己垫后，先让林芝上去的时候，屋檐下的转角处阳光倾下的地面上，渐渐露出一个人形的阴影。

仅是半边投在地上的身影，她已经知道那绝对不是正常人类。

来“人”露出的半个影子下，一个完整的脑袋半掉不掉地挂在脖子上，一边手高高扬起，硬凹成反弹琵琶的姿势，但是弹的却是自己早已不在位的脑袋。

那是丧尸。

她们一路谨小慎微，还是要被丧尸撞见了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你在屋子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蟑螂早已经满屋都是了。那么这只丧尸之后，还会有多少丧尸呢？

她们一直没有闹出什么大的动静，这个丧尸应该不是闻听人声而来，从影子移动的幅度来看，丧尸的行动极为迟缓，更像是误打误撞找到了她们。

但是即便速度再慢，丧尸的方向就是朝着她们所在的角落而来，以众人现在与丧尸的距离，丧尸发现几个大活人只是转眼之间的事。

如果她们与丧尸发生打斗，声音又势必吸引来临近的丧尸。而仅凭现在楼下的这几个人，显然是难以应对如此变幻莫测的情况的。

更何况，还有许容这个伤患。

已经上楼的几个人看楼下的三个人不知怎的停驻了脚步，也不敢发出声音招呼，一个个焦急地把脖子都伸出了二里地，甚至恨不得跳下去把下面的人扔上来。

有身高优势的李汐先于楼上其他人看见了丧尸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轻轻挪动了货梯的位置。

货梯移到了万晓丹身侧。

万晓丹顾不上再看一眼许容，就被身后的两只手推上了阶梯。

她现在回身，可能会发出更大的声音，万晓丹心一横，手脚并用地上了楼。

待她被楼上队友们七手八脚拽上楼，终于有了空隙回头看时，她才知道刚才大约是林芝和张经一起推的自己。而她们选择暂时留在地面，想法设法带着许容上楼。

但丧尸拖沓的脚步声此刻已经清晰可闻。

万晓丹心如擂鼓，不断地祈祷着。

丧尸的脚步迈过屋角，露出一只沾满黑色血痂的赤脚，而张经才将许容的一只手臂搭在肩膀上。

万晓丹和刘梦一同捂住嘴巴，她们不能发出声音，那样会引起丧尸的注意，但是她们怎样也无法阻止丧尸的出现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虚弱不已倚靠在他人身上的许容忽然睁开了眼，与正好转角的丧尸倒垂180度的眼睛打了个惊悚的照面。

原本晕乎乎的许容瞬间就清醒过来。

许容是个世俗意义上天资聪颖的人，虽然向来也不曾拼尽全力过，但从小成绩都在中上游起伏波动，考上南市大学更顺当得毫不费力。

这短暂的一辈子除了体重和恋爱以外，其他事情都很少有失手的时候。

但他性格上却胆小懦弱，缺乏冒险精神，跟世俗意义上的男子汉关系微乎其微。他害怕的东西一箩筐：怕不合群，怕被讨厌，怕鬼怕丧尸，怕被辜负......

他怕在乎的人伤心难过，他怕有人在他面前死去。

顾重明，不是第一个在他面前表现自杀意愿的人。

上一个人，是和他一样胖，一样不合群，一样被欺负，但不像他一样被认可为“聪明”的妹妹。

许容，并非他的本名。

他的本名，已经不重要了。

从妹妹许容死后，他就自作主张地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她的姓名。

人死之后，会留下什么呢？他曾亲眼见过，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是许容默默无闻一生，为什么什么都留不下呢？

林芝从来都是一头利落的短发，但从丧尸爆发后无缘修剪，她也只能任其生长着。她和许容妹妹长得并不相似，但是许容看着身旁的她，想起来自己妹妹从前也是这样的短发，把自己胖胖的脸庞遮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只留着一双眼睛窥视外界，像是这个世上的一切都会惊扰到她一样。

真是傻子，有什么是可怕的呢？

许容想着，有什么是可怕的呢？

他不要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人死在他面前了。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趁张经不注意挣脱开了他的束缚，几乎是大步流星拖着伤腿地奔向转角处。

那只丧尸已然露出了真容，一只干瘪的舌头耷拉在垂吊的脑袋上，毫无生机地胡乱甩着，等待着新鲜血肉的滋养。

“许容！”

林芝终于忍不住喊出声。

那只丧尸果然不是一“尸”成行，身后还紧接着三个丧尸，蜂拥而上。

一时间，许容的身形吞没在丧尸群里。

林芝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被同样红了眼睛的张经一下子扛起来扔到了货梯上。

林芝不及挣扎，楼下手长脚长的李汐已经抓住她的手，将她狠狠往上一提，瞬间，许多人的手将她拉到了二楼。

张经本能地想要挣扎，往前迈了一步，却看见许容还在尸群中清醒着看着他。

张经没见过那样绝望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许容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攥了把小刀，看见他要过来，在丧尸的啃咬中，不顾一切地扎向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溅。

张经瞬间清醒过来，抓住最后的机会，爬上了货梯。

楼上还有他的队友，他的同伴，会拼命拉住他的手。

原来，活下去，是为了自保，也可以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许容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知他是否也向队友们伸出了手。

张经的脚接触到仓库地面的那一刻，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震，他以为自己是被噩耗砸的晕头转向，但接连两下的震动才让他意识到，这竟然是爆炸产生的震感。

窗外，南师大化学学院的位置，乍然间冒起了一阵浓郁的黑烟，成群的丧尸向着声源处蜂拥而去，楼下的丧尸很快就离开了。

只有在最后一刻放弃生命，没有异化成丧尸的许容的身体还在原处。

在无数没有生命却尚在蠕动的生命面前，只有他还无声地遵守着来自现实世界的生死规则。

只因为在他被异化成丧尸以前，他的生命先一步终结。

众人说不出话来。

良久良久，刘梦带着浓厚的鼻音，轻声说：“我们不要辜负他好不好。”

“变成丧尸太可怕了，死亡也是，我们谁都不要死了，我们一起走到最后好吗？”

黄梦甜静静地抱住了她。

李汐身上还有此前从其他地方带来的打火机，正要拿出来让许容走的干净些，却被一直无动于衷的任然拦住了。

“他没有死，不要多此一举。”

虽然她这话说了等于放屁，毕竟许容看上去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但是伤心的众人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许容还活着吗？”

“我没说他还活着啊。”任然似乎全然不觉得自己自相矛盾，理所当然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