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医护人员几乎没有停顿的讨论交谈中，精神脉冲仪的数值调到了22%，一直犹如植物人躺着的赵明朗终于有了反应。

——准确地来说，他的身体并没有反应，但他的精神海终于有了外放的波动。

可惜，这并不是一个好信号。

赵明朗的精神力破体而出，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

他步入了精神海紊乱的第二阶段——无差别攻击！

精神海紊乱后的三个表征中，无差别攻击这一阶段是最危险、最难处理的。

因为其他人需要在避免对病人发动强制攻击、加剧病人精神海紊乱程度的情况下，保全自身与他人的安全，并尽量控制病人的精神力对周围造成破坏。

星际联邦现有的SSS级精神力者，只有六名，赵明朗作为其中之一，精神力的攻击波动十分强劲。

如果不是围在床边的那些人第一时间展开精神力屏障，大概在赵明朗精神力破体而出的那一瞬间，这栋小阁楼就会坍塌。

赵明昕眼见这一场面，立即往房间内冲去，她进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沉茯苓一眼。

沉茯苓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两人短暂地对视，一触即分。

赵明昕很快收回视线，全力展开精神力屏障，减轻房内众人的压力。

沉茯苓仍然站在原地没动。

不离开，不接近。

这表明她无意对赵家“火上浇油”，做点什么不利于赵明朗的事情，也彰显出她愿意旁观，趟进这潭浑水的态度。

星际这棵巨树枝繁叶茂，表面上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暗中却有害虫盘踞在巨树的枝干内。如果不处理这些害虫，长久以往，巨树必生萎靡衰败之相。

既然已经身在此中，沉茯苓不想只相安无事当个看客。

知天地，感众生。

这六个字看似轻飘飘，却带有万钧重量。

原来知晓的东西越多，具备能力越强，需要承担的就越多……

沉茯苓眼中滑过一抹悲悯，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房内忙碌的众人，实际正一心二用，脑海中快速地排列组合，计算什么样的药，可以对赵明朗这种精神紊乱的情况有效。

精神海紊乱的本质，其实就是精神海的失衡超过了人体能够自我调节的限度，什么效用的药能够帮助人体提高限度，亦或是可以减轻精神海失衡的程度呢？

沉茯苓一个又一个地否掉排列出来的组合，又继续一个接一个地考虑新组合的可能性。

时间缓缓流逝，持续了一个小时的攻击终于停下。

漫长又煎熬的一个小时结束了，新的挑战却刚刚开始。

赵明朗的精神体现身了！

一头橙黄底色、黑褐条纹的老虎的身影突然在床的正上方的半空中凝实。

它体长两米、肩高一米，身形壮硕，骨架魁梧，四肢粗壮。它浑身肌肉紧绷，双眼怒目圆瞪，猩红的眼睛扫视全场，俨然一副没有理智、与全场为敌的模样。

但这对于众人而言，是个利好的信号。

在精神体紊乱期间，除了[无差别攻击]阶段以外，病人处于[沉睡]或[精神体暴动]时期时，都是可以尝试对病人进行治疗的。

患者[沉睡]时，通过外力干扰与患者自愈，是有可能使患者精神海趋于稳定的，而[精神体暴动]时，让患者精神海稳定的方法就更简单了。

要么劝降精神体，要么打服精神体。

因此，第三阶段其实是把双刃剑。

一旦成功将精神体安抚稳定，治好精神海紊乱的进度就完成了一大半。一旦失败，则意味着患者即将进入第二轮的三阶段循坏——患者的治愈概率会大幅度降低。

如果经历三轮循环，患者的精神海紊乱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的话，从第四轮循坏开始，患者精神海的崩溃速度就会加剧，治愈的概率更低。

一般情况下，陷入精神海紊乱的患者，三天以内的治愈概率较大，三天以上概率渺茫，超过五天，则需要一些奇迹。

所以，精神海紊乱之所以是一个难处理的病症，就是因其发病复杂且有效处理时间极短而闻名。

或许是见周围人多势众，老虎并没有第一时间主动发起攻击，但它的瞳仁是个竖条。它上身压低，尾巴焦躁地左右摇摆，锋利的指甲从肉垫中探出，看着就像是随时就要忍不住扑出去撕咬猎杀的模样。

作为赵明朗的亲属和SS级精神力者，赵明昕当仁不让地率先发动了试探。

她放出精神体，让半大的狮子出现在了老虎面前。

看着眼前这头“幼年体”大小的精神体，此刻脑容量不大的老虎陷入了疑惑。

它垂下的尾巴好奇地上扬了两分，歪着头地打量这只小狮子。

杀意浓厚的目光都变得清澈不少。

小小的，毛茸茸的，可爱的……

被带偏思绪的老虎猛然甩了头，它转身冲向窗外，在即将离开窗户前侧头看了眼让它思想混乱的小狮子，心有不甘地跑了出去。

这里有很浓的它不喜欢的味道，还有一只奇怪的精神体，它真的很想直接把这里毁掉。但这儿人太多了，它不想因为停留而被困住。

于是，它走了。

好消息，赵明朗的精神体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坏消息，精神体的理智所剩不多。

不然它更应该明白，一扇大开的窗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外面有天罗地网在等着它。

老虎刚跑出阁楼，到达一处空旷之地，精神力屏障就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把它包围其中。

一道道人影从各个角落闪现，里三层外三层地圈住老虎，刚好把老虎困在了这处地盘的正中央。

老虎虽然现在不聪明，但它战斗的本能还在，立即放出精神力开始反抗。

一时间，半空中精神力交织成片。每股精神力都带有不同的颜色，这些交织缠绕的精神力汇聚在一起，像一张绚丽的网。

色彩鲜艳，其中蕴含着难以分辨的能量。

房间里的医护人员仿佛对浮现的精神体视而不见，一直尽职尽责地监测治疗赵明朗的身体。保护人员守在床边，既保护赵明朗，同时也守护这些替赵明朗治疗的医护人员。

赵明昕在老虎破窗而——不对，没有破窗，这窗户本来就是破的，没有玻璃。

赵明昕在老虎跳窗而下的那一刻，就紧跟着跳窗，追了上去。

沉茯苓见状，没有踏入眼前这间只剩一堆站着的陌生面孔的房间。她转身拾阶而下，走出了这栋阁楼，顺着老虎跑走的方向找了过去。

等她再次看见老虎的身影时，老虎已经被一大群人围着攻击，绚丽的精神力刃不断地飞向它，它身上已经遍布着细小又密密麻麻的伤口了。

但沉茯苓知道，这对这头老虎而言还算不上什么，顶多是个轻微伤。

它神采奕奕，猩红的眼睛中充满了兴奋，俨然只是把这群人当做陪玩罢了。

这是沉茯苓第一次目睹SSS级精神力的作战能力，以及3S精神力者与S级和SS级的差距……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天堑。

3S或许只是分级的上限，却不是3S级精神力者的上限。

面对五名SS级精神力者和四十五名S级精神力者的围剿，3S级精神体毫无疲态，应对自如，甚至有迟早要攻破突围的征兆。

虽然围攻的人没有尽全力，但显而易见，老虎也并没有尽全力。

沉茯苓往前走，看见她身影的赵明昕朝她走了过来，两人并排停住了脚步，相伴而立。

“3S真的很强，对吧？”

身侧传来赵明昕的声音。

这话虽然是个问句，她的语气却轻柔平静，说出口的语气更像一个陈述句。

沉茯苓转头看她，赵明昕似乎猜到她会看向自己，也侧身回望。

迎着沉茯苓安静又不含诧异的眼神，赵明昕重复：“3S真的很强，对吧。”

她好像根本不在意沉茯苓是否会回复，说完这句话后，没等沉茯苓开口就转回去了。

沉茯苓看着她清晰凌厉的侧脸，听见她笃定地道：“我会比他更强。”

她没有就这句话发表什么意见，沉茯苓转头看向那头老虎，和围着它的人群。

3S级精神力的实力大概可以类比为修者的金丹，SS级精神力可以类比为筑基，S级可以类比为炼气。

A级及以下的精神力者，可以视为尚未成功引气入体的肉体凡胎，身体与实力的变化还没达到质变，属于还没有入门的修者。

精神力等级的分级，在星际重要与否是一件比较模棱两可的事情。

星际人的寿命、智慧、手工精细度等，都与精神力等级并不相关。反而精神力等级更高的人，需要为星球做出更多贡献。

比如，更高的税点，更多的社会责任，更复杂的履行条款。

群居生物或许会具有慕强的天性，但作为一群智慧生物，大家都知道并不是只有精神力等级高的人才能称为强者。

任一领域做到顶尖的人，都是强者。

从军、从商、从政……

行医、授课、编剧……

农林、科研、美妆……

星际的职业五花八门，大家在各自擅长的领域绽放炫彩的光芒，何尝不是为这个世界增添了丰富多样的色彩呢？

智慧生物总是会有更高的追求，希望自己能够更上一层楼，或是期待拥有自己暂未拥有的东西。但他们往往忽视，他们现在拥有的，同样也是其他人所羡慕的。

金钱、权势、智慧、才能、实力……

到底要拥有多少才算足够？

沉茯苓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打斗场面，拿出终端开始操作。她打开记事本的手写模式，在上面写写画画，快速地完成了一幅简笔画。

是那种三两笔成型的火柴人画的形式，她把终端屏幕上的这幅画展示给赵明昕看。

于是，赵明昕得以欣赏这幅“巨作”。

——她看见了一个老虎头被五个火柴人围着的画面。这五个火柴人的站位刚好和内圈的五个SS级精神力者的站位一模一样。并且，这些火柴人把这五个SS级精神力者的特征还原得正好，能够让人一打眼就能分辨出它们分别代指的是谁。

赵明昕看着画在两个火柴人外面的那两个圈，和写着“可疑”二字旁边那两个指向两人的箭头，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需要回头对比就知道这两个火柴人分别是谁，她也没有怀疑沉茯苓告诉她的这个信息的真实性。

沉茯苓既不是挑拨是非的性格，也没有理由诬陷这两个人。

她只是盯着他们两间隔着一个人的站位，回想着那些往事，忽然感觉明白了很多事情……

原来如此。

那么多解释不清的事情、那个从来没有想到的可能……

原来如此。

赵明昕平复了一下心情，朝沉茯苓轻轻点了点头。

沉茯苓确认她已经接收到信息，收起终端，再次看向前方。

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老虎快要冲破围剿。它在和周围的人对战时，不忘抽空朝困住它的精神力屏障发动攻击。

随着时间流逝，这道由多人构建出的精神力屏障，快要支撑不住了。

恰在此时，空中忽然有一架飞行器往这边飞来。

飞行器还未降落，一道身影从半空中俯冲而下，直直地朝着老虎冲了过去。

围着的人群四散而开，在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时，众人及时收回精神力，解开了精神力屏障，没让那道身影撞在屏障上。

老虎正沉浸于即将成功攻破屏障的喜悦之中，不曾想会有新的对手从天而降，打了它一个措手不及。

它的目光紧盯着接近的身影，随着距离的缩短，身影越来越清晰。

——竟然是一只鹫鸟！

为了减少空气摩擦带来的阻力，鹫鸟收起翅膀，像个圆锥体一样俯冲而来，直直地瞄准了它！

老虎并没有不战而逃，它仰天长啸一声，迎着空中的鹫鸟攻了上去。

两道身影很快打成一团，动作快成残影，几个呼吸间已交手了几十个来回，战况十分激烈。

人群又散开几分，为它们让出足够的空间，也避免被战斗逸散的精神力击中。

沉茯苓和赵明昕原本就离得远，所以没有挪步。此时他们一退，两人反而站在了人群前方。

赵明昕眼神紧盯着战在一起的两个精神体，时刻注意战局，准备一旦发生意外就立即放出精神体帮忙。

极具辨识度的精神体一出场，沉茯苓便意识到来人是谁。

——秦鸢。

她在惊讶于见到的3S级精神力者多后，有在星网上特意搜索过3S级精神力者的信息。

星际目前一共有六位3S级精神力者，至少，她在星网看到的就只有六个。

有她见过的商陆、赵明朗、蒋彦青，还有这位拥有安鹫精神体的秦鸢上校。

如果说赵明朗是靠履历一步步晋升的代表，那秦鸢就是显著的由累积军功而一步步晋升的代表。

她是一名杰出的军事人才，现任支队队长，实力不容小觑。

精神体正打得难分难解，飞行器却一路平稳飞行，悬停在半空。舱门自动打开，一道人影出现在门边。

下一秒，飞行器原地消失，人影从天而降，落地时屈膝降低冲击力，随后，她利落地站起身。

一张好看的面庞顿时显露出来。

她穿着黑色作战服，脚上踩着军靴。简洁的短发下是一双明亮的双眼，眉宇间透露着英气，殷红的薄唇勾起一抹弧度，配上轮廓分明的脸和飒爽的身姿，浑身都逸散着爽朗不羁的气息。

像一位“剑在万事足”的剑客。

沉茯苓的目光不由被走近的人吸引，多看了她两眼。

秦鸢经常遇到被女生盯着看的情况，处理起来已经很熟练。她嘴角的笑容加深两分，冲看着她的沉茯苓投去了一个单眼“wink”。

哇哦~~~

原来亲眼看见美人做出“wink”的动作是这种感觉，确实完全和隔着屏幕看星网上的心动挑战视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沉茯苓见她自发地站定在最前方，对她的实力又更加有了实感。

星网上不乏有人说秦鸢的战斗力要强于赵明朗。但因为两人没有真正在大众面前交手过，不少星网网友只把这话当做流传的、未经验证的小道消息，没有当真。

依沉茯苓看，这是一则真实信息。没准这话的源头还是个真实的“知情人”，不是网友编的。

安鹫精神体体长一米二，翼展三米四，双翅张开时能把整只老虎都置于阴影之下。

如果两者都是普通动物，老虎无疑会在这场斗争中获胜。但精神体之间的战斗，各自的精神力等级和战斗技巧才是决胜因素。

同为3S级精神力，安鹫的精神力等级相当于金丹中期，老虎的精神力等级只是金丹初期。再加上安鹫的战斗技巧明显更为狠厉，一举一动毫不拖泥带水，每个动作的出招都是冲着对方的命门。

安鹫毫无疑问的处于上风。

这也是赵明昕紧盯战局的原因。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清晰地知道这两人间的实力差距，一点也不担心秦鸢能不能制服赵明朗，只怕老虎在不敌之下疯狂攻击。她在一旁看着，好及时阻止。

和人打得游刃有余的老虎碰上了安鹫这个硬茬，被压着打了二十分钟后，它主动收起攻击，把精神力全部收回。

老虎的耳朵后压，贴在耳侧压平变成飞机耳。它落到地面压低身体，腹部紧贴地面，一只前爪放在身前，做出一个主动举手停战的动作。

安鹫见状，默认这是认输的信号。它高兴地围着老虎在半空中盘旋两圈，随后落在离老虎五米左右的地面，用喙整理自己身上的羽毛。

精神体虽然算是半个独立的个体，但它们的性格多少带着主人性格的映射。

赵明朗作为Y1121星球的守卫军，近十年的主要职责都是保卫星球的安全。虽然每天都会进行训练，但免不了在各式各样的星球琐事中学会了迂回处事。

他就像一把装进剑匣的剑，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的时候打开匣子，会发现这把剑寒光凛凛，锋芒正盛。

秦鸢则像一柄立在崖上的剑，寒风冽冽，我自飘扬。

有胆，就上来碰一碰。

他们的性格对精神体的影响，表现于老虎比较识时务、会判断局势，哪怕残存的理性不多，也没有打算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殊死一搏，白白丢命。

安鹫则对战局的把控非常精准，每次的攻击都牢牢地拿捏好分寸，整场对战既牵制住老虎，也在没有重伤它的情况下把它打服。

分寸恰到好处，不愧是掌管空中领域的猛禽。

更不愧秦鸢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