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傍晚七点,椿从酒店旋转门走出时,熏的目光便迎了上来。
他没有坐在车内等候,而是立在车门边,一身深色的双排扣西装,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驼绒大衣。
椿依循晚间社交礼仪,换上了一袭不会出错的珍珠灰色丝质连衣裙,裙长及小腿,领口与袖口缀着同色蕾丝,外罩一件浅米色的薄羊毛短披风,短发仔细梳理过,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手中挽着一个与披风同色的小羊皮手袋。
“晚上好,成濑小姐。”熏迎上前一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您今晚非常美丽,这颜色很适合您。”
他的称赞自然得体,椿微微颔首:“您过奖了,一条先生。”
熏为她拉开后座车门,手护在门框上方,待她坐定他才绕到另一侧上车。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与雪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爽的剃须水味道。
司机是位沉默的法国中年人,待熏低声用法语吩咐了目的地后,便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熏微笑,随即自然地开启了话题,“今天下午的会议还顺利吗?我听说最近报业在讨论国际通讯标准的问题,想必讨论很热烈。”
“确实如此。”椿有些意外他对行业动态的了解,便也就此聊了几句。
熏显然做了功课,不仅能接上话,还能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观点,但他更多时候是在引导椿表达,自己则是个专注的倾听者。
话题从报业转到巴黎近期的艺术展览,又转到国内正在兴起的文学论争。他知识渊博,谈吐风趣,总能找到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气氛从未冷场。椿不得不承认,当一条熏这样的人愿意花费心思去取悦一个人时,与他相处确实是件相当愉快的事。
轿车停在了一栋灯火通明的奥斯曼风格建筑前,餐厅侍者殷勤地上前开门。熏预订的位置在二楼靠窗,可以俯瞰一条安静的内部庭院。
餐厅内部装饰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映照着深红色的丝绒壁纸,银质餐具在雪白桌布上熠熠生辉。客人不多,衣香鬓影,低声细语,侍者们穿着笔挺的制服。
熏为她拉开椅子,待她坐下后才落座。
他熟稔地与侍酒师低声交谈,选了一款口感柔和的白葡萄酒,又征求她的意见后点了几道经典的法国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熏又开始与她聊起巴黎的建筑风格,从奥斯曼男爵的城市改造,谈到左岸拉丁区的文人咖啡馆。他说话时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的杯脚。椿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主动问一些问题。
她发现,撇开那些复杂的过往和的阴影,单纯作为一个在异国邂逅的、有魅力的男性,一条熏几乎无可挑剔。
餐点一道道上来,熏用餐礼仪极其优雅,刀叉使用不发出丝毫声响,咀嚼时绝不开口说话。
他甚至能细致地为她讲解某道菜的渊源和某种酱汁的构成。
这种周全,让椿不禁想起在第一个轮回里两人相处的时光。
那时他会询问她近况,会送上符合季节的礼物。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细致地观察她的反应,耐心地引导话题,只为让她感到舒适和愉悦。
那时他太过自信了,椿想。
自信于家世、容貌、才学,自信于这段由家族缔结的婚约牢不可破,自信于她会永远安分地待在京都,等待他偶尔的莅临。
他甚至连她喜欢什么颜色、爱读什么书、对什么话题感兴趣都没有深究过。反倒是澄缠着她问东问西,反而比她这位未婚夫更了解她的脾性。
用完主菜,侍者撤下餐盘,端上甜品和咖啡。
熏用小银勺轻轻敲破熔岩蛋糕酥脆的外壳,看着里面温热的巧克力酱缓缓流出,然后推到椿面前:“请趁热尝尝,据说能带来幸福感。”
椿尝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在口中化开,确实美味。她抬眼发现熏正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成濑小姐喜欢吗?”
“嗯,非常美味,谢谢。”
熏似乎松了口气,他端起咖啡杯:“餐后……不知您是否愿意赏光去看场电影?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影院,正在重映一部几年前颇受好评的片子,当然是法语配音版。虽然不算时兴,但故事本身是经典。”
看电影?这在当时算是相当新潮的约会活动了。
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的。”
熏显然很高兴,他结了账,然后再次为她披上披风,一同离开了餐厅。
电影院离得不远,他们选择步行过去。夜晚的巴黎街头依然人流如织,咖啡馆外坐着悠闲的男女,街头艺人拉着小提琴。熏很自然地走在外侧,为她挡开偶尔的行人。
影院不大,装饰着新艺术风格的花草纹样。熏买了两张楼座的票,又买了一小纸袋的糖渍栗子递给她。
放映厅里观众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深红色的丝绒座椅间,像夜海上零星的岛屿。当灯光一层层暗下去,最后那点琥珀色的余晖也被吞没,只有银幕亮起来,光斑跃动着,将整个空间染成幽蓝。
椿的法语听读尚可,遇到俚语或复杂句式时仍会微微蹙眉,熏便侧过身来,在她耳边低声解释一两句关键台词和文化背景。
他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耳畔的碎发。银幕上的光影在他侧脸游移,忽明忽暗,她余光里看见他下颌的线条被光勾勒得极清晰。
电影散场时,已近晚上十点。
两人随着人流涌出影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的一瞬,春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塞纳河水汽的湿润和街角咖啡店残存的焦香。
路灯将人影拉得细长,在地砖上交错、分开、又交错。
“觉得如何?”熏问,脚步放慢下来,配合着她的步幅。
“很感人,”椿紧了紧肩上的披风,“虽然看过原著,但影像的力量还是不同。”
她抬眸看他,“谢谢您邀请,一条先生。”
“您喜欢就好。”熏与她并肩,沿着塞纳河畔慢慢走着。河水在夜色里是墨黑色的,只有桥洞下的灯光碎成一片片金箔,随着水波缓缓晃动。
吃饭,看电影,散步。这样简单而完整的约会流程,在第一个轮回里他们从未有过。
那时他们的会面总是依附于其他事务——比如他来京都处理家族产业,顺道来成濑屋拜访,与父亲寒暄,再与她礼节性地独处片刻。地点总是在和室或庭院,话题总离不开两家近况、京都风物。
走着走着,路面上的梧桐叶被夜风卷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椿忽然开口问:“一条先生,为什么会选这部老电影呢?我以为您会更倾向于时新的片子。”
熏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
街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眼神在那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深。他笑了笑,语气很坦然:“因为觉得您会喜欢,我想或许会触动成濑小姐。”
这回答很讨巧,椿却不想让他轻易过关。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河岸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一瞬,昏黄的灯光从她背后打来,她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将她与他隔开半步。
椿直视他的眼睛:“那么,为什么……想要讨我喜欢呢?”
熏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河风轻轻拂过他额前的发。沉默了大约两三秒,这对他而言已是罕见的迟疑。
空气里只有水声,很轻,一下一下拍着石岸。然后他抬起眼,没有闪避,“这可能有些失礼,甚至显得有些轻浮……但是成濑小姐您相信一见钟情吗?”
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我不信。那样的感情太飘忽,太依托于瞬间的表象。我宁愿相信您会说是因为觉得我们性格相投,或者别的什么更实在的理由,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不足以真正了解彼此。”
熏顺着她的话轻笑了一声。
“那现在倒有些犯难了,”他说,“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成濑小姐又如此敏锐,大概对我的印象分又要降低了。”
他微微蹙起眉,眉眼耷拉着,一副真的为此苦恼的模样。路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眉骨上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可椿看得见,他眼底深处并没有真正的窘迫。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现在是在装相。他在扮演一个因直言不讳而陷入窘境的仰慕者。他的演技很好,不会显得过于唐突或愚蠢,反而更能激起女性的好奇与一丝怜惜。
河面的碎金在他侧脸明明灭灭地跳动。
她没有拆穿,只是也笑了笑,重新迈开脚步:“一条先生真会说笑,我们往回走吧,天色不早了。”
熏从善如流地跟上,步子比她稍大,却有意压着,维持着并肩的距离。
他没有再继续那个关于为何追求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轻松的见闻。比如昨晚在左岸的小酒馆听到的爵士乐,前几天在跳蚤市场发现的一本旧版诗集。
懂得见好就收,散步只是为了延长相处的时间,营造氛围。
他不是那种被感情冲昏头脑、不顾对方感受的毛头小子。他知道椿穿着高跟鞋走久了脚踝会酸,知道春夜寒凉待久了易受风寒。更知道过犹不及。
第一次正式约会留下恰到好处的美好印象,远比纠缠不休更重要。
走到酒店门口时,夜更深了。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在地上铺成一片晃动的墨色。侍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大厅内温暖的光线倾泻而出,将熏的身影勾出一道金边。
“今晚非常感谢您,一条先生,”椿站在门内,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在暖光里变得柔和,“晚餐和电影都很愉快。”
“是我的荣幸,成濑小姐。”熏站在门外一步之遥,夜风将他的衣摆微微扬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那么不知以后,成濑小姐是否还会给我献殷勤的机会呢?”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还能继续追求她吗?
椿握着羊皮手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压出浅浅的印痕。她抬眼看他,门内暖光与门外的夜色在他身上交织,他的眼睛在那一明一暗之间格外明亮。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要看一条先生能提供的独家新闻,价值有多大了。”
她看到了熏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
“我一定努力不让成濑小姐失望,”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那么晚安,祝您好梦。”
“晚安,一条先生。”
接下来的几日,椿的出差日程依旧紧凑,但一条熏的身影总是会偶尔出现在她身边。
他并未过分打扰,总是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比如某天中午,他恰巧路过她开会的大楼附近,邀请她与同事一起去一家有名的咖啡馆用简餐。某天傍晚,他送来两张某画廊特别展览的邀请函,说是朋友所赠,自己无暇前往,转赠于她以免浪费。又有一次,他偶然买到一些品质极佳的马卡龙,说是买多了,请她和同事们分享。
他送礼的手法非常高明,东西表面上看不出有多么的昂贵,但都精致新奇,且每次都有令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觉得这个颜色很配成濑小姐今天的丝巾”、“听说这家店的巧克力很有名,路过就买了,不值什么钱”、“朋友从乡间带回的蜂蜜,尝着不错,分您一瓶”……姿态放得低,理由给得足,让人收了也不觉有太大负担。
他的礼物和同行请求,椿大概五次有三次推脱得掉,其他的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熏逼得太紧了,她这样想。
小林主编有次撞见熏来接椿,便打趣道:“成濑,这位一条先生对你可是相当上心啊。”
熏毫不避讳,微笑着坦然承认:“是的,我正在非常认真地追求成濑小姐。还望各位同事,多多为我美言几句。”
说罢,他还真的请了椿同行的几位编辑和记者,去一家不错的餐厅用了工作午餐,席间谈笑风生,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之后但凡有什么社交活动或需要本地人引荐的场合,熏自然而然地加入,便也无人觉得突兀。
熏其实真的很会追求人,他不用浪荡子的手段,而是自然而然的展现深厚教养、充足资源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志力。
如果在第一个轮回里,他能拿出此时一半的用心和技巧,那么涉世未深的椿,恐怕真的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