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条先生。”椿颔首致意,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然后她的目光无法不被茶几上那一大束花所吸引,那是由数不清的玫瑰组成的,以深浅不一的粉红与白色为主,间或点缀着几支鹅黄的康乃馨。花朵被昂贵的浅金色缎带和印着法文花体字的半透明纱纸层层包裹,挤挤挨挨地堆满了大半个玻璃茶几。整个房间都被那浓郁的花香填满了,空气都是甜腻的。
椿粗略估计,这恐怕是把附近某家高级花店里所有品相上佳的玫瑰品种都搜罗来了。
“请坐。”熏绅士地示意她在单人扶手椅就座,自己则坐回了沙发主位。
椿依言坐下,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抬眼看向熏,直接问道:“一条先生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熏没回答,身体微微前倾,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银质烟盒。他打开,然后看向椿:“介意吗?”
“请便。”
他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拿出一只看起来颇为古雅的打火机,打火机的金属盖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叮”声。他浅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要说要事……也算不上。”他隔着烟雾看着她,“只是我发现若不亲自上门,用这种方式堵住成濑小姐,恐怕很难再得到与你安静说几句话的机会了。”
椿没有接这个话头,目光落在那片过于铺张的花上:“这些花……太破费了。”
“一点心意而已。”熏弹了弹烟灰,“不过现在看来,我送花似乎送晚了一步,听说之前经常有人送成濑小姐花?每天一小束,持续了快几个月?”
消息果然灵通,这大概是某位吃了和果子的同事透露的。
椿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是的。”
“哦?是什么花?”熏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没什么特别的,有时是铃兰,有时是矢车菊,有时是几支带着露水的菖蒲。每天不同,但没有卡片,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椿如实陈述,那些花朵通常只是小小一束,用牛皮纸简单裹着,搁在她的桌子上。这匿名送花的行为起初让她有些困扰和猜测,但久了也就习惯了,只当是某个不愿露面的倾慕者无伤大雅的表达。
熏垂下眼帘,指尖的烟静静燃着:“送花又不署名那就等同于白送,默默倾慕,不愿打扰?在我的认知里,这种只有付出、不求回报的行为,更像是亏本的买卖。投入了成本,却连一点预期的收益都看不到,甚至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你是谁,这有什么意义呢?”
椿沉默着。
那现在他坐在这里,带着这一大捆显然是高成本投入的鲜花,亲自上门,想要的收益又是什么呢?
沉默在花香与烟雾中持续了片刻,空气中那些甜腻的气息似乎浓得让人难以呼吸。
熏将只吸了几口的香烟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上次是我太急躁,也太强硬了。让成濑小姐感到被逼迫是我的不对,我道歉。”
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牢牢锁住她:“那么成濑小姐,请你坦率地告诉我,你看我们两个有发展的可能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吊着我,仅此而已?”
椿迎着他的目光,她对他没有无男女之情,之前的些许松动更多是出于对他殷勤和帮助的感激。
但这种感情,远不足以让她愿意踏入一条熏充满掌控感和算计的关系。
于是,她面上缓缓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声音清晰而平静:“一条先生非常抱歉,承蒙您这段时间的关照和厚爱。但是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我仔细思考后还是觉得……我们并不太合适。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绅士,理应匹配更适合您、更懂得欣赏您的心意的淑女。”
熏听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良久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血本无归啊……”他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
然后他换了一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叉着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绅士风度,他重新看向椿。
“不再考虑考虑吗?成濑小姐。”
椿坚定地摇了摇头:“很抱歉,承蒙错爱。”
熏眨了眨眼睛,微微皱起了眉头。
“成濑小姐……不,成濑椿小姐。京都祇园以舞踊和伴奏音乐闻名的成濑屋的千金,令尊成濑万太郎先生是关西地区颇有名望的宗家掌门。可惜我们相识于现在,如果再早一些,比如……在你尚未离家,仍是成濑屋大小姐的时候。以一条家的门第与成濑屋这样的艺能世家,虽然算不上门当户对,但也并非完全没有结亲的可能。那样的话,很多事情或许就会简单许多。”
他的语气里,带着遗憾。
椿现在完全笑不出来了。
这样的话不是又走回老路?她好不容易才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她挺直了背脊,直视着熏,“既然一条先生如此清楚我的事,那么想必也调查到我已经离开京都成濑家,并且家里人也已经管不了我了。您所说的结亲的可能,无论早晚都与我无关,也永远不会发生。”
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说……可惜。”
他站了起来,身姿依旧挺拔优雅。他没有再看那堆昂贵的鲜花,也没有再看椿,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那么打扰了,成濑小姐。”他朝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初见面时的礼貌与疏离,“祝你工作顺利。”
说完他迈开步子,从容地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条熏离去后,报社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片刻。同事们似乎察觉到了会客室内并非一场愉快的叙旧,大家各自埋头于工作,偶尔交换的眼神里带着好奇与些许尴尬的同情。
没有人再来打趣椿,山口先生也只是在她经过时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椿将情绪收拾得很快。
她回到座位,继续处理未完的稿件校对。下午她请勤杂工帮忙,将那捆庞大得碍事的花束搬到了楼下,分送给街角杂货铺的老板娘、经常送报纸的少年,以及公寓楼下总是喂野猫的老妇人。
她和熏的事,在她这里就算完全结束了。
季节毫不停留地步入盛夏,梅雨季的潮湿闷热过去后东京迎来了灼热的阳光。
椿换上了新购置的夏季衣物,她的短发修剪得更加利落,因为频繁外出采访肤色被晒成了健康的浅蜜色,衬得眼睛愈发明亮。
小白猫长大了不少,毛色雪白蓬松,在炎夏午后总爱摊开四肢,躺在公寓通风的廊下睡得肚皮起伏。
白昼渐长,黄昏拖曳着金红色的余晖,迟迟不肯退场。
这天椿结束了一天关于下町小作坊传承的采访,抱着有些疲乏的身子回到公寓附近时,远远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拎着一只不大的皮箱,倚在她公寓楼入口那株半枯的紫藤花架下,仰头望着楼上某扇窗户。
是泽村辉夜。
椿走近,听到脚步声辉夜转过头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和服,系着深蓝色的腰带,长发未束,松松地垂在肩后,衬得那张精致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很白皙。
他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像是等待主人归家的大型犬,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小椿。”他直起身,提起脚边的皮箱。
“辉夜?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椿掏出钥匙打开公寓楼的门,示意他进来。
辉夜跟着她上楼,脚步声轻快,“当然要突然袭击啊,要是先跟你说了,哪还有意义。”
椿打开自己那间位于走廊尽头公寓的门,侧身让他进去,随手拉亮了电灯。昏黄的光线洒满这间一室一厨的狭小空间,“先说了怎么就没意义了?”
辉夜将皮箱放在进门处,脱了鞋,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有些幼稚:“先说了,你不就有时间准备了,比如把不该出现的东西藏起来,或者把不该在的人请出去。”
椿闻言,不禁失笑,一边将手提包挂在墙上的挂钩。
“你想太多了,我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在?”她走进兼作客厅和卧室的居室,推开朝向小巷的窗户,让风灌进来,吹散室内的闷热。
辉夜环顾了一下这间他并不陌生的房间,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里面整齐地挂放着椿的衣物,几套上班穿的洋装,几件家常的浴衣,还有少量冬季厚衣物收在顶部的格子里。颜色多以素雅的米、灰、蓝、褐为主,间或有一两件颜色稍亮的连衣裙,那是出席稍正式场合时穿的。
女性的衣物占据了大半空间,带着她自身的气息,很好闻。
辉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打开自己带来的皮箱。
椿走过去一看,里面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衣服?”椿有些愕然,“这都快到夏季祭典的时候了,京都那边不忙吗?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辉夜一边将衣物取出,挂进衣柜里空余的位置,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故意的,这些衣服就放在这里占着地方。以后万一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来,打开衣柜看到,也得掂量掂量我的存在。”
椿叹了口气,靠在柜子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都告诉过你了,除了你,我还没让别的男性进过这间公寓。”
辉夜挂好最后一件羽织,转过身,衣柜的门缓缓合上,将两人的衣物关在了一起。
他走到椿面前,伸手将她圈在自己与柜子之间,低头看着她,“你说过我记得,但我就是想放这里。”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椿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抚了抚他垂落的发丝。
夜色渐深,两人轮流在狭小的浴室冲了凉,洗去一身的黏腻。
辉夜换上带来的浴衣,椿则是一身棉布的睡衣。关了灯,只有窗外远处街灯的一点微光透入,单人床对于两个人来说始终有些拥挤。
他们侧身躺着,肌肤相贴,在寂静的黑暗里低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辉夜的手搭在她的腰际,手指摩挲着睡衣柔软的布料,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快要入睡。
就在这时,窗外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不甚清晰的喊声。
起初是模糊的嘟囔,随后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听起来好像是有个醉鬼在喊她的名字。
“成濑小姐……成濑椿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