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裁缝店的女师傅听了,手上的记录笔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善解人意的笑容。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年轻姐弟之间闹了别扭,弟弟正在向姐姐低头道歉罢了,是再常见不过的家庭小插曲。

她识趣地合上记录册,将软尺轻轻放在一旁的布料上,微微躬身道:“椿小姐,朔少爷,我突然想起还有些辅料细节需要和外面的伙计确认一下,暂且失陪片刻。”

说完,她便动作轻快地拉开纸障子门,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门虚掩上。

室内,顿时只剩下椿和朔两人。

朔就那样慢慢地跪了下来,椿静静看着他。

如果他有“上一次”的记忆,记得他告密所引发的那场轩然大波,那么他此刻说“对不起”,还算是师出有名。

但如果他不记得……他所谓的“对不起”,就只是对一直以来她对他的冷漠憎恶的一种本能回应,是对他们之间僵硬关系不知如何是好的忏悔。

她之前恨他,恨得那样真切,那样理直气壮。

在那个刚刚开始懂得爱恨、情感尚未生出更多枝蔓的年纪,恨意倒是先一步找到了最现成的靶子,被她灌注了十全十足的力道。

“你对不起什么?”她开口。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也将她的影子拉长,笼罩在跪坐于地的朔身上。

朔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怎么样,他需要求得她的原谅。如果她要计较,那他需要告罪的事情确实有很多。

他依旧垂着眼,不敢看她的脸,目光只停留在她今天所穿的那件淡若草色的和服裙摆上。那布料是柔软的,织有细密的暗纹,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草叶纹。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始列举,“对不起我母亲和你父亲的事情。”

“对不起……让佳代夫人受了那样的委屈。”

他记得那位总是神色淡漠、很少回本家的正室夫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深。

阳光将他低俯的脖颈照得一片明亮,能看见颈椎骨节的微微凸起。

“……让你不高兴的一切都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原本跪坐的姿势,改为了标准的土下座,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整个身体都伏了下去,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阳光在无声移动,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椿看着他伏低的背影,裙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我在生什么气?”

朔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温暖而轻柔的触感。

是椿的手。

无视他,靠近他,以他的表现为乐。

椿是这样想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乌黑微硬的发顶上,然后抚摸了一下。

感受着头顶的触碰,朔甚至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话。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只轻轻抚摸他头顶的手夺走了。

他想要的,不过是能留在她身边。

他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足够聪明在这次告罪中没有说出那句最严重、最不可饶恕、也最真实的话。

他爱她。

爱他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裙摆。

那里因为之前她站起或坐下的动作,压出了一道不太显眼的褶皱。

他盯着那道皱褶,出了神。

椿似乎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做的安抚也已经做了。

她收回了放在他头顶的手,准备起身离开。

察觉到她的意图,朔心中猛地一慌,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了手,径直伸向了那道困扰他的裙摆皱褶。

他想帮她抚平它。

这一下,他的手指就实实在在地拉住了她柔软的裙摆。

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室内浮尘轻舞。

朔还维持着近乎土下座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另一只手却向前探出,指尖勾住了椿淡若草色和服的裙摆边缘,那道细小的皱褶正好在他指间。

椿正要转身离开的步伐,因此一顿。

她回过头,垂眸看向他。

朔感受到手中布料传来的细腻的触感,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又搞砸了,总是在不该伸手的时候伸手,在不该靠近的时候靠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他不敢抬头,等待着预料中的抽离、冷言,或者更甚的厌恶。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到来。

他只觉得眼前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一股属于椿的冷香骤然靠近。紧接着一个温软的、带着微微湿意的触感,轻轻地印在了他低垂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吻。

一个一触即分的,脸颊上的吻。

“好了。”椿的声音在他极近的耳畔响起,“别露出那股要哭的神情。”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等会儿老板进来,还疑心是我欺负了你。”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等他消化这惊天动地的触感意味着什么,那股香气和温度便骤然远离了。

椿已经直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步履从容地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裙摆自然地从他僵住的手指间滑走,那道皱褶似乎也被带得平整了些,又或许没有。

就跟上次在廊下,她用穿着白足袋的脚,轻轻碰触他的小腿然后迅速收回一样。

没有任何解释。

没有给予他追问、确认、或沉溺的机会。

朔依旧跪坐在原地,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被亲吻过的脸颊那块皮肤,仿佛被烙铁烫过,又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反复搔刮,残留着鲜明到不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迅速蔓延至整个半边脸,乃至全身。

心脏在经历了几乎停跳的瞬间后,此刻开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撞击着肋骨。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

一种沉重的、无法消化的饱胀感,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

就好像……猝不及防地,被人强行塞进嘴里一大块刚蒸好的、又甜又粘的糯米团子。

他的胃向来不好,消化不了那些过于甜腻或粘稠的东西。这些消化不了的、沉甸甸的甜意,会紧紧地压迫着他的胃袋,带来持续不断的胀痛和不适,让他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时辰,乃至好几个夜晚,都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不对。

可能……一直都会睡不好,他一想到这个吻就一直好不了。

自从明白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什么之后,他似乎就再也没能真正安稳地睡过一个好觉。

而今天这个含义不明的脸颊吻,就像往那本就难积存已久的情绪堆里,又投入了一块更大、更粘、更甜的糯米团子。

……他消化不了。

之后的午后,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变得温煦而明亮。

椿抱着厚厚一叠素白的和纸和笔墨砚台,穿过后院连接主屋与训练场的廊下,朝着成濑屋的弟子们日常活动的区域走去。

成濑屋的后院占地颇广,布局井然。

几排简朴的联排平房便是弟子寮,供学徒们居住。与之相邻的,是几间宽敞的稽古场,里面铺设着厚厚的榻榻米,供弟子们练习歌舞伎的型、台词和舞蹈。再往后,则是存放道具和戏服的道具部屋,以及正式的后台化妆间。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汗水、脂粉、木头和旧布料混合的气息,今日又添了几分秋日干爽的阳光味道。

椿今日过来,是为了帮忙誊写秋季首次公演新调整的排练日程表和一些需要分发给各师傅的曲目要点。父亲万太郎近日事务繁忙,便嘱托字迹工整清晰的椿来协助整理。

她走进一间靠近庭院敞廊的备用训练室。

里面有几个年长的弟子正在低声对戏,见到她都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问候:“椿小姐。”

椿也微笑着点头回应,抱着东西走到了光线较好的外廊处。

为了书写方便,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较为轻便的灰蓝色和服。在开始研墨前,她熟练地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条细长的束袖带,将过长的袖口向后拉起,在背后交叉,然后绕到身前系紧,将两只小臂都利落地露了出来。

这是当时人们在做家务、书写或其他需要灵活手臂的活动时常见的做法。

她跪坐在廊下的畳边缘,将纸张铺开,用镇纸压住一角,开始研墨。

天气干燥,墨锭很快便在砚台里化开浓黑的墨汁。她提起毛笔,蘸饱墨,开始认真书写。

午后廊下时有微风吹过,压着一角的纸张,另一端总被风轻轻掀起,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书写起来很不顺畅。

椿停下笔,微微蹙眉,思索着该如何固定。文镇只有一个,另一边需要重物。

正当她左右张望,想找块合适的石头或别的什么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稳稳地按在了纸张左上角被风掀起的位置。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按在了对称的右下角。

纸张瞬间被牢牢固定,纹丝不动。

椿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成濑朔。

他显然刚刚结束练习,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简便浴衣,腰间松松系着带子,领口微敞,露出汗湿的锁骨和一片胸膛。

他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鬓边,整个人散发着运动后的热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为她按着纸,目光落在她笔下逐渐成行的墨字上。

椿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书写。

她微倾着身体,左手偶尔需要支撑一下身体重心,便轻轻按在铺开的纸张边缘,一会儿是左边,一会儿是右边,与朔按着纸张的手始终隔着距离。

她裸露的小臂在移动时,偶尔会极其接近他的手腕。

不多时,训练暂告一段落,几个与椿年纪相仿的弟子也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

他们平日常见椿过来帮忙,有时她还会带些精致的和果子作为慰问,因此对这位美丽又和气的小姐颇为亲近,关系不错。

“哇,椿小姐的字写得真漂亮,比师傅要求的范本还好看。”一个圆脸的少年凑近看着,由衷地赞叹道。

另一个瘦高的少年附和着,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喂,你说是吧?让你写肯定歪歪扭扭的。”

“胡说,我最近也有在练字好不好。”被捅的少年不服气地反驳,脸上却有点红,眼神偷偷瞄着椿专注书写的侧脸。

“椿小姐,您下次来能不能也教教我们写字啊?”圆脸少年胆子大些,笑嘻嘻地问道。

椿笔下不停,唇角却微微扬起,温声应道:“好啊,如果你们有兴趣,又有空闲的时候。”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让几个少年更加雀跃,互相推搡着,小声议论起来,空气中充满了青春活泼的气息。

朔依旧沉默地按着纸,垂着眼帘,仿佛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终于,所有需要誊写的内容都完成了。

椿轻轻舒了口气,放下笔。几位弟子立刻殷勤地上前,帮忙将写好的纸张小心地收拢、整理好。

椿解开背后的绳子,将袖子放下,整理好衣襟。

她向帮忙的弟子们道谢,正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那个圆脸少年一边整理纸张,一边随口对同伴抱怨道:“喂,你看到辉夜那家伙了吗?半天不见人影,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吧?师傅刚才好像还找他有事呢。”

朔原本要随着椿一起离开的步伐,在听到“辉夜”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听到了椿的回应。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这样吗?那……我去找找他。”

朔站在原地,看着她向弟子们点头示意,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朝着弟子寮和更深处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她淡蓝灰色的背影勾勒得清晰而柔和,那束起又放下的袖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热闹渐渐散去,训练室重归宁静。

椿在弟子寮附近寻了一圈,未见到泽村辉夜的身影。问了几位路过的弟子,也都摇头说没留意。她想起辉夜有时会躲到一些僻静的角落,独自练习或是单纯地发呆。

略一思索,她便朝着后院那排专门堆放闲置道具和旧布景的仓库走去。

仓库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高高的窗户透进几束斜阳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里面堆满了各种褪色的布景板、陈旧的衣装戏服箱,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道具。

椿的目光在略显杂乱的室内逡巡,落在了一架靠着墙壁的高大旧棚顶端。那架子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大型道具的,如今上面空空荡荡,只在最上层似乎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辉夜。

他穿着练习时那件半旧的浴衣,背靠着后面堆积的旧帷幕,屈膝坐着,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正望着高处那一小方透光的窗户发呆。

椿没有出声唤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杂物,走到那架旧棚前。

棚子是由厚重的木头钉成,虽然陈旧,但还算结实。她脱下碍事的草履,仅穿着白足袋,双手抓住棚子粗糙的木格,试着向上攀爬。木格间距对她来说有些大,但她身形轻盈,动作也算灵巧,借着几个稳固的支撑点,慢慢地向上爬去。

当她终于攀到与辉夜同高的位置,手搭在架子边缘,微微喘息着抬起头时,正对上辉夜闻声转过来的视线。

辉夜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是想躲的。

下意识地缩进身后更暗的阴影里,或是立刻跳下去逃开。但是他已经在这架子的顶端了,无处可退,也无处可躲。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辉夜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失序的,混乱的,充满了露骨的言语和不堪的声响。

梦里是一片潮湿闷热的气氛,他紧紧地环抱着一个人,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股熟悉的冷香,还有肌肤相贴时细腻温软的触感,都在清晰地告诉他那是谁。

梦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那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带着狎昵意味的荤话,不成调的甜言蜜语,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讨她欢心。

羞耻心?

在梦里,这种东西他仿佛没有多少。

梦境的最后,他捞起怀中那被汗水浸得又湿又软、仿佛没了骨头的人儿,两人紧密相拥,连呼吸的气息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融为了一体。

那一刻,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狂喜充满,高兴得几乎要炸开。

他为她轻轻拂开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濡湿发丝,发现两人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痴缠在了一起,乌黑与更深的黑,丝丝缕缕,难舍难分。

他看着那交织的发丝,竟痴痴地、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

梦中似乎有人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回答:“没什么。”

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到无法言说。

泽村辉夜的母亲,是吉原里一位颇有些名气的游女。

他是在那条弥漫着脂粉、酒气和无尽夜晚笙歌的街巷里,懵懂地度过了最初的童年。即便年纪尚小,尚未完全开窍,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男女之间那点情爱欲望之事,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知晓得更早、更多。

若说完全天真无知,那是哄人的。在这方面他远比同龄人,甚至比许多年长者,都要“早熟”。

饮食男女,人之大谷欠,在他从小接触的环境里,这并非什么需要遮遮掩掩、感到羞耻的秘密,而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又自然的事情。

他依稀记得,在母亲那间总是飘着浓郁香气的房间里,透过朦胧的推拉门缝隙,看到过摇曳的烛光下交叠的人影,听到过压抑的喘息和娇媚的笑语。

所以当这种陌生的、炽热的冲动和幻想,对象明确地指向成濑椿时,辉夜在最初的慌乱和羞赧之后,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罪恶或自我谴责。

辉夜在想为什么会是她呢?

他看着椿一点点攀爬上来,终于在他身边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乌发黏在白皙的颊边。

她离他如此之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清雅的香气。

转念一想,对于她产生谷欠望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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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乙游女主[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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