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用过早餐,阿冬也已经将要带去东京的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整齐地装入两个轻便的藤箱和一个较大的旅行皮箱中。

衣物、首饰、洗漱用具、备用药品、送给一条家的礼物……一应俱全。

椿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便于旅行的浅灰色条纹付纹和服,外罩一件同色的防尘羽织,头发挽成简洁的低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睡眠不足的些许倦容。

午后,一条熏准时到来。

他先是在正屋与成濑万太郎进行了一番符合礼节的辞行与托付。

万太郎少不得又叮嘱了几句,熏则恭敬应承,随后椿才在阿冬和杏子的陪同下来到前庭。

一条熏今日乘坐的汽车,车身漆成黑色,车厢内衬着深红色的丝绒,座位柔软宽大,车窗挂着厚重的遮光帘。

车夫和一名随从穿着统一的制服,静立一旁。

从京都前往东京,最为快捷便利的方式自然是乘坐东海道本线的特等列车。

自明治时期铁路开通以来,这条连接关西与关东的大动脉日益繁忙,然而一条熏偏偏选择了一条最慢的路,沿旧有的东海道驿路缓行。

“火车虽快,但嘈杂拥挤,且沿途景致一晃而过,未免可惜。”

熏扶着椿登上车时,温声解释道,“如今秋高气爽,正是沿路赏枫观景的好时节。这样虽慢些,却更显从容,也能让椿小姐慢慢适应旅途。我已安排好了沿途的食宿,不会让椿小姐感到劳顿。”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体贴周到。椿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微微颔首,便弯腰进入了车厢。阿冬和杏子提着随身的小箱,坐在了后方一辆较为简朴的雇来的车上。

车缓缓启动,汇入街市。

椿靠着柔软的车厢壁,目光透过微微掀起的窗帘缝隙,看着熟悉的街景渐渐后退。

他们沿着东海道旧路向东行驶,起初还能见到城镇与农田交错,渐渐地人烟变得稀少,道路两旁多是连绵的山丘与开始染上秋色的树林。

夕阳西下时,车驶入了一个颇为整洁繁华的驿站町。

熏安排的宿处,是一栋明显带有西洋风格的两层砖石建筑,建筑有着拱形的门窗、红色的砖墙和灰色的斜屋顶。

杏子一下车眼睛就睁得溜圆,几乎移不开眼睛。

熏先行进入馆内办理入住,很快一位打着领结的侍者便出来,恭敬地引着他们进去。

馆内装潢一派西洋风情,地上铺着深色图案的地毯,墙壁贴着带有暗纹的壁纸,悬挂着风景油画和煤气壁灯,楼梯是雕花的木质扶手。

他们的房间都在二楼。

熏为自己和随从订了走廊尽头的两间,为椿和侍女们订了相邻的、带有独立盥洗室和一个面朝港口方向小露台的套间。

一行人就在旅馆附设的小餐厅里用了简单的西式晚餐,熏话不多,只是偶尔向椿介绍一两道菜式的由来,或是谈论几句沿途见闻。

饭后,各自回房。

椿的房间的露台是用铁艺栏杆围起,推开玻璃门微风立刻扑面而来。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下方不远处灯火点点的港口。夜色中,泊船桅杆上的信号灯像散落的星辰,与墨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只有天际线处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余烬。

“景色倒是不错。”椿对跟进来的阿冬和杏子说,“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回房休息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阿冬有些犹豫:“小姐,您一个人……”

“没关系,”椿打断她,“就在隔壁,有事我会叫你们,去吧。”

阿冬这才和杏子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椿独自站在露台边,夜风吹拂着她未解的发髻和羽织的下摆,还没发多久的呆。

“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椿走回室内,来到门边,隔着门板问道:“哪位?”

门外传来一条熏的声音:“是我,熏。椿小姐休息了吗?”

椿沉默了一下,伸手拉开了房门。

一条熏站在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外出服,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丝绸衬衫。

他的头发也有些松散,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气息。

而他手中拿着的东西一瓶瓶身贴着法文标签的红酒,和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

看到椿开门,他的脸上露出微笑,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看到露台景色甚好,想起行李中恰好有一瓶朋友所赠的波尔多红酒。长夜漫漫,不知椿小姐是否有兴趣小酌一杯?”

椿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的眼眸,看着他手中那瓶酒和两只酒杯。

心中那一路隐约的疑虑,在此刻骤然清晰。

最慢的路。

特意选择的、带有私密露台的西洋旅馆,深夜携酒而来的临时起意。

他不是来赏景的。

一条熏将手中的红酒瓶和两只高脚杯放在小圆几上。

他随即走到露台门边,将半开的玻璃门完全推开,风更猛地灌入室内,吹动了桌布的一角。

椿的目光落在那瓶红酒上,深褐色的玻璃瓶身上面贴着一张印制精美的标签。

标签以暗金色为底,绘着繁复的藤蔓与葡萄纹样,中央是花体的法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产区。

即使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这瓶酒价值不菲,且年份久远。

椿缓步走近,俯身仔细辨认着标签上的文字。

她并非品酒行家,但基本的见识还是有的。

“家祖父生前最爱搜罗各地名酒,尤好波尔多。”

熏一边用镀银海马刀熟练地旋开瓶口的封蜡和软木塞,一边解释道,“这条家名下,在静冈县也有些许酿制清酒和葡萄酒的产业,规模不大。不过祖父最念念不忘的,还是在欧洲实地拥有葡萄园的念想。”

“啵”的一声轻响,软木塞被完好地取出。

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香气从瓶口逸散出来,熏拿起一只酒杯,倾斜瓶身,深宝石红色的酒液如同丝绒般滑入杯中。

他轻轻摇晃着,继续说道:“几年前我因家族事务去过一次波尔多,在梅多克地区一个叫波亚克的小镇附近,确实有一片不大的葡萄园,风景极美。连绵的缓坡上种满了整齐的葡萄藤,秋天时藤叶转为金黄与深红,沉甸甸的葡萄串像是要坠到地上,空气里都是成熟果实甜醉的香气。”

他的描述细致而富有画面感。

他将第一杯酒放在椿面前的桌几上,然后为自己也斟了浅浅一杯。

“当地有个传统,葡萄丰收的季节会举办盛大的庆典。酿酒的工人,附近的农户,甚至路过的旅人,都会被邀请。大家聚在一起品尝新酒,唱歌跳舞,火光映着笑脸。”

熏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却落在椿的脸上,“在那里没有人会对你刨根问底,追问你的家世来历,也没有人在意你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所有人都只是为丰收和美酒而欢庆的、最简单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如果是椿小姐感兴趣,将来或许可以带你去看看。”

他想得很好。

在那样一个遥远陌生地方,椿的礼仪教养或许依然优秀,但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过于直白热烈的情绪和人群。面对那样的狂欢与陌生,她或许会显得羞涩无措,甚至需要依靠。到那时他便可以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像世间最寻常、也最亲密的一对爱侣,融入那无拘无束的欢腾之中。

这这构想越是美好详尽,在此刻听来就越是……明目张胆,甚至僭越。

“熏君,”椿没有去碰那杯酒,“我想您可能忘了,我现在还是您弟弟澄君的未婚妻。”

熏闻言,微微低下头,就着手中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那价值不菲的红酒。

他品味着酒液在舌尖化开的滋味,然后抬起眼,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她是澄的未婚妻,但他还是站在了这里,拿着红酒,描绘着欧洲葡萄园的秋日,说着“带你去看看”的未来。

椿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酒。

她凑到唇边,小口地啜饮了一点。

酒液入口,果香馥郁,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但她无心品尝,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提防眼前这个人,更何况……

昨夜与辉夜纠缠,那家伙闹得凶,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稍微用力些的亲吻或吮吸便会留下清晰的红痕,久久不褪。

昨夜辉夜在她胸口、后腰、甚至大腿内侧都留下了好几个暧昧的印记,他还低低地笑,在她耳边用带着情欲沙哑的嗓音说:“椿这样的体质……根本就不适合出轨呢,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当时她没好气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他顺势勾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所以现在她不能喝多。

她只抿了一小口,便将酒杯放回了桌几上,然后她抬眼看向熏,不再迂回。

“专门选择最慢的路,还在外面留宿。熏少爷您的心思……未免太不正了。”

熏这次没有沉默,他甚至微微扬起了眉毛,然后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喝完他放下酒杯,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椿。

椿转过身,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向床边。

那里放着阿冬整理好的大旅行皮箱,她打开箱盖开始整理里面本就整齐的衣物。

她的手指在柔软的织物间翻动,很快找到了折叠好的绢制睡衣。

将睡衣拿出来,攥在手里,想叫他走。

还没来得及开口逐客,身后就传来了熏的声音。

他已经从桌边起身,踱步到了房间中央,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要换衣服吗?”他问。

他这么问了,却丝毫没有要发挥绅士风度、主动避嫌离开的意思。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淡樱色的睡衣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她也不急着换衣服了,更不急着赶他走了。

澄的脸皮是厚的,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也不遑多让。

成濑椿顺势就在床边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垫因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弹簧与填充物受压的窣窣声响。

这感觉与她在京都家中惯常的寝具截然不同,成濑家是传统和式建筑,房间内铺着厚实平整的榻榻米,用作寝具的被褥白日里收在壁橱中,夜间才取出铺平。

那被褥虽然洁净舒适,却有着榻榻米支撑的硬挺,没有这样全然包裹的绵软。

她弯下腰,将脚上那双低跟的桐木草履踢掉。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绒毛上,甚至将双腿也蜷缩起来,侧身半倚在床头。

一条熏依旧站在房间中央,距离床边几步之遥。

他看着她她踢掉鞋子、蜷缩倚靠的侧影,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熏开口,“上次托人在奈良寻访,终于有了回音。那支宗佑作的三味线,前主人愿意割爱了。”

椿原本半阖着眼帘,闻言睫毛倏地抬起,目光倏然转向他。

宗佑,是江户时代后期一位极其著名的三味线制作大师,尤以制作“细杆”三味线闻名,其作品音色清越透亮,工艺精湛绝伦,传世稀少,被许多琴师和收藏家视为瑰宝。

椿曾在一本旧时的乐器图谱上见过关于这位大师及其作品的记载。

“真的?”椿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兴趣,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是图谱上记载的那种的形制吗?”

熏点了点头:“是的,琴身保存得极好,紫檀木纹理,流云纹的螺钿在光下流转生辉。更难得的是音色据说历经百年,反而更加醇厚通透。”

椿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又往柔软的床垫里陷了陷。

她干脆翻了个身,由侧倚变成了俯卧,两只手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两只穿着白色足袋的脚则在身后交叉着,高高地翘了起来,脚尖轻轻晃动着。

“他怎么会愿意卖?这样的宝贝,不是该当作传家宝一样珍藏?”

椿偏过头,看向熏,眼睛亮晶晶的。

熏的目光在她那翘起的、轻轻晃动的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但很快他又像是无法抗拒某种吸引力般,将视线转了回来,落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明亮的眼眸上。

“前主人是关西一位没落的华族旁支,家道中落,子孙又不通音律,留着也是蒙尘。听说是爱琴之人求购,且出价公道,便也同意了。”

熏解释道。

“哦……”椿拖长了语调,“那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这么贵重的礼物。”

熏眼底的神色愈发深沉难辨。

他缓缓走回桌边,没有再坐下,只是倚着桌沿,姿态随意。

“不如……收到琴后,弹一曲给你听?”

椿从臂弯里抬起脸,下巴搁在手背上,眨了眨眼:“你懂得听曲的?”

熏闻言看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这次,”他问,“会弹好吗?”

椿脸上的慵懒笑意凝滞了一下,她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得。

“怎么……还是抓住那次失误的事不放?”

熏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海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露台的玻璃门轻轻作响。

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穿过房间内摇曳的光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没办法,”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这很难忘记。”

他没有说谎。

在这一点上,他没有任何必要说谎。

因为,也就是在她指尖失误的瞬间,他真正地“注意”到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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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乙游女主[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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