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然后,她开口了。
“那你就准备为我收拾尸骸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窗外的雨声,火钵里炭火的微响,甚至两人的呼吸声,都好像被这句话抽离了,时间凝固在朔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收拾尸骸。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想要她活着,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以囚禁的姿态。
朔霍然起身。
和服的下摆因为动作突然而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椿,眼神复杂难辨。
“小秋,”他朝着门外扬声喊道。
纸门立刻被拉开,小秋垂首站在门口。
“照顾好小姐。”朔简短地吩咐,然后他才重新将视线投向椿,语气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需要休息,这件事……今后我们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拿起伞,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和哗哗的雨声中。
他甚至没有回头。
门被重新拉上,房间里只剩下椿,角落里警惕的猫,以及垂首静立的小秋。
这一天晚上,朔没有留宿。
之后的几天,他也没有再出现。
这个偏院,回到了只有椿、小秋和偶然来访的老猫的寂静之中。
只有连绵不绝的雨,依旧下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椿依旧每日看着庭院,看着雨,脚踝的疼痛在湿气中反复。
她变得异常安静,吃饭看书,教小秋识字,偶尔抚摸那只又来蹭饭的老猫。
朔接连数日未曾露面,这对于椿而言倒未必是坏事。
至少小秋是个实心眼的姑娘,她似乎并不计较这些主人家弯弯绕绕的心思与冷热,依旧精细地完成所有分内之事。
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在一个清晨彻底停了。
厚重的云层被看不见的手撕开缝隙,久违的阳光从云隙间洒落,虽不算炽烈,却足以驱散盘踞多日的湿冷霉气。
天空开始有了放晴的迹象,一连好几日都是澄澈的淡蓝色。
天气一好,小秋便忙碌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房间里积了些潮气的被褥、坐垫、乃至一些厚重的衣物,统统搬到了廊下。
她利用廊下围栏两侧原本就有的黄铜挂钩,拉起了一根长长的麻绳。然后将被单、褥子依次晾晒上去。
洗过的织物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阳光晒暖棉布的味道,很好闻。
风一阵阵地吹过,将那些晾晒着的布匹吹得微微鼓胀,一角翻飞起来。
朔不来,椿倒也落得清闲。
只是胃口似乎更差了,送来的饭菜常常只动几筷子便搁下。她整个人清减了些,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久不见强烈日光后,更透出一种冰瓷般的脆弱感,衬得眉眼愈发浓丽。
这个不大的院落,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她在能走动的范围内,早已借着散步的名义,仔细观察过不知多少遍了。
墙壁、地面、甚至山茶树的枝干……没有暗格,没有刻痕,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密码记号的异常。
脚踝的伤好了许多,但行走时仍有些微跛,使不上全力,走久了便会隐隐作痛。
天气晴好时,她会扶着廊柱或墙壁,沿着回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跛脚这件事,就像爱意、贫穷和咳嗽一样,难以完全隐藏。
这一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檐廊,小秋又在晾晒新洗的一批布品。廊下几乎被飘扬的白色被单占满,阳光穿透薄薄的棉布,映出一种朦胧柔和的光晕。
椿慢慢走到庭院角落那架小小的秋千旁,小心地坐上去,脚尖轻轻点地,让秋千微微晃动。
抬起头,视线所及只有被四方院墙严实实框住的一小块长方形天空。
小秋晾晒的背影在不远处忙碌着,将最后一条浆洗得挺括的床单抖开,挂上。
她借用的那对黄铜挂钩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椿的目光落在那对挂钩上。
那对挂钩……还是雅子当时留下来的呢。
松崎雅子,她原来姓松崎,后来改姓了成濑。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春日晴空,也是这般晾晒着层层叠叠洁白床单的廊下。
她和朔都还是孩子,阳光透过湿润的棉布,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斑斑驳驳。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数了哦。”
她记得自己当时故意大声喊,然后转过身,脸贴着冰凉滑润的廊柱,闭上眼睛,开始大声数数:“一、二、三……”
身后传来朔窸窣跑开的脚步声,还有孩子气的轻笑。
数到十,她转身,眼前是迷宫般随风轻动的白色“帷幕”。
她蹑手蹑脚地钻进去,鼻尖充盈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味。床单很厚,隔绝了部分光线和声音,形成一个个独立又相连的小小空间。
她屏住呼吸,有时她会猛地掀起一道“帷幕”,后面却空无一人。有时两人会在某个拐角猝不及防地撞见,然后一起爆发出清脆的大笑。
玩累了,雅子老师会端来温水化开的肥皂水。
她会细心地用温水将皂块化开一些,盛在浅浅的陶碟里。然后她和朔就会用截短的麦秆,蘸取那粘稠滑腻的肥皂水。
小心翼翼地将麦秆的一端浸入碟中,再拿出来,另一端凑近嘴唇轻轻地吹气。
一个透明的泡泡,便从麦秆尖端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薄,映出周围床单的白色、廊柱的深褐、以及天空的碎蓝。
他们比赛谁吹的泡泡更大,谁吹的飞得更高。
那时的皂角香,填满了整个童年的午后。
真是……恍如隔世。
椿坐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那排随风起伏的白色床单上。风似乎大了些,床单被吹得鼓荡起来,哗啦啦地响,像一片动荡的白色海洋。
然后,她看见最近的那一大幅白色床单后面,似乎有个人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不是小秋,小秋在另一头整理东西。
那人影隔着摇晃的白色布幔,轮廓有些模糊,但显然是在移动,朝着她秋千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椿停下晃动的秋千,脚踩住地面。
就在那人影几乎要贴到床单背面时,离椿最近的那幅白色被单,忽然被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哗”地一下掀开了。
一张少年的脸出现在翻飞的白色布帘之后。
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张……可憎可恶可爱的脸。
那张脸是属于成濑朔的,但更年轻、更青涩,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光景。
额前的黑发有些过长,软软地垂下来,堪堪遮住一点眉眼,发梢随着他掀开床单的动作轻轻晃动。脸庞还很消瘦,下巴尖尖的,但比起最初被接回成濑屋时那营养不良的苍白瘦弱,面颊已经丰润了不少。嘴唇是自然的红润,嘴角的线条尚显柔和,没有日后那种习惯性抿紧的冷硬。
一双眼睛是偏深的黑色,此刻睁得圆圆的,正怔怔地望着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椿的眼睛骤然瞪大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这难道是朔的孩子?但随即她又猛地否决,不,现在的成濑朔也不过二十五岁,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乱之际,那少年似乎也被她直勾勾的盯视弄得有些无措。
他手里掀开的白色床单,因着失神而松开了。那幅布帘在两人之间被风鼓起,又缓缓落下,隔断了视线,复又飘开。
终于,那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迈开步子从飘动的床单后完全走了出来,一直走到秋千前,在距离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一些,双手有些紧张地握在身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椿的脸,又垂下,然后又鼓起勇气抬起开口问道:
“这位……小姐你好。我、我想问一下,你看到椿小姐了吗?”
他的语气礼貌,用的是对陌生年长女性的敬称。
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少年继续解释道,透着急切:“就是成濑椿小姐,我刚刚……在和她玩捉迷藏,可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椿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那少年被她盯得越发不自在,语塞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补充道:“啊失礼了,我、我叫松崎朔,是这里的三味线老师松崎雅子的儿子。”
他报上姓名和身份,“请问……您是?”
松崎朔。
三味线老师松崎雅子的儿子。
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得可怕。
阳光照在少年微微泛红的脸上,能看清他细小的绒毛。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角,他甚至因为紧张,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幻梦。
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我就是成濑椿。”
她顿了顿,迎着少年骤然睁大的眼睛,补充道:“长大后的成濑椿。”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飘扬的白色床单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阳光无声地流淌。
少年松崎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既然死过还能复活,既然时间感会混乱到让人失去数年的记忆,既然时间会倒流,那么眼前十四岁的松崎朔出现,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值得大惊小怪了。
椿平静下来。
名叫松崎朔的少年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地又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椿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轮廓。
人的一生中总有几个瞬间是至死难忘的,对于此刻的松崎朔而言,两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十二岁的他第一次跟随母亲踏入成濑屋的后院,第一次见到成濑家大小姐,便是这样的瞬间。
那时的椿,像带着阳光暖意的花朵,笑颜明媚璀璨,仿佛她一笑连满枝头浅粉的八重樱,都会跟着簌簌落下来,铺就一地。
松崎朔的眉头紧紧蹙着,他不太愿意相信。
不过,此刻的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岁开头的少年。
母亲松崎雅子凭借精湛的三味线技艺,得以在有名的歌舞伎世家成濑屋担任师傅,虽然仍是受雇于人,但已脱离了底层艺伎的漂泊与艰辛,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身份。
他们母子被安置在成濑屋一处清净的偏院居住,虽不奢华,却整洁舒适。
在这里他穿得暖,还能读书识字,学习礼仪。
最重要的是,他遇到了椿。
这大概是他迄今为止短短人生中,最为幸福安宁的一段时光了。
他的生长痛,那些属于少年敏感心思的细微烦恼、甜蜜的忧愁,都紧紧围绕着这位大小姐今日是否开心、明日是否还会找他玩耍、自己该如何才能让她展露笑颜。
心思单纯得像一泓清水,清澈见底。
看着他紧蹙眉头的模样,已经成年了的成濑椿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朔紧蹙的眉头,在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是她,这个笑容他绝不会认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