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石川茂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视觉也紧随其后。

但他依然拥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围。

没有痛苦。

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依旧没有动。

像往常一样。

后来,轮回又开始了。

意识像是沉睡了漫长的一夜,又像是仅仅过了一瞬。当眼睛能视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成濑屋后院的苗圃旁。

手里握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小花锄,脚下是松软湿润的黑色土壤,空气中弥漫着春日清晨特有的清爽气息。阳光正好,温暖而不灼人,透过庭院里枝叶初发的樱树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他抬头,望了望天。

天气似乎……变得很好了。

不再有那种连绵不绝的阴雨,四季的变化变得清晰而分明。

他低下头继续手头的活计,开始平常的一天。

之后每天清晨,当日头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他都会从苗圃精心挑选出当天开得最饱满、颜色最鲜妍的一朵花。他会仔细地清理掉花枝上多余的叶片或小刺,检查是否有虫蛀或损伤。

如果有空闲,他还会用更柔软细长的藤蔓,将几朵小花编成一个精巧的花环,或者一个简单的胸花。

然后他会捧着这朵花,走向成濑椿居住的院落。

通常他会赶在她晨起梳妆完毕的短暂空隙,他会安静地出现在她房间的廊下。

她似乎对他的出现早已习惯,有时她正对镜梳理长发从镜中看到他模糊的身影,会微微侧过头。有时她正望着庭院发呆听到他的脚步声,会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花上眼睛微微一亮。

他从不多话,只是走上前,在合适的距离停下,然后小心地将花簪在她的发间。如果是花环,他会更加小心地调整角度,让花环稳稳地落在她乌黑亮泽的发髻上。

她从未拒绝过。

一次也没有。

在他靠近的时候,她会很自然地微微低下头,将脸颊稍稍侧过来,方便他的动作。她常常会垂下眼眸,嘴角笑意会加深。

她还没有恢复记忆。

但没关系,这并不妨碍她信任他。

茂日复一日为她簪花。

这样的日子大概又过了三五载。

这天,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庭院里的樱花早已谢尽,换上了一树油亮的新绿。

几株晚开的正开得热闹,金黄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椿坐在自己房前宽阔的檐廊下,背靠着朱红色的廊柱,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但她并没有在看,似乎是在单纯地发呆。

她今日梳了一个较为简单的发型,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分成两股,用红色的发绳束起,露出脖颈。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面料是柔软的丝绸,上面印着同色系的藤花图案,腰间系着一条赤朽叶色的宽带子,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质娴静。

茂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朵纯白色的山茶花。

这是他清晨从后院那株老山茶树上精心挑选的一朵,他小心地摘下来,用湿润的棉布包裹着底部,保持它的鲜活。

他在距离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椿从发呆中回过神,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移向他手中那朵洁白耀眼的山茶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走上前,在她身侧不远处蹲下。

椿微微侧过头将左耳朝向他的方向,一缕柔软的发丝因为她的动作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

茂屏住呼吸,用另一只手将那缕滑落的发丝重新拢到她耳后,然后他将那朵洁白的山茶花簪在了她耳廓上方。

簪花完成,他松开了手。

椿没有立刻转回头,她就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檐廊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庭院里的新绿依旧鲜亮。风不知何时停了,连庭院里树叶的细微沙沙声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万籁俱寂之中。

然后椿缓慢到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般抬起了头。

她先是将脸转正,目光有些怔忡,这怔忡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之后目光终于一寸一寸地移到了茂的脸上。

她看着他。

看着他短硬的发茬,看着紧抿的、显得有些严肃的嘴唇。

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扬起,笑意越来越深,眼角弯成了极好看的月牙形状。

然后说:“我回来了。”

茂垂着眼眸,抿着嘴,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了沉寂与等待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收缩、膨胀,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椿说完那句话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许多。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后那朵洁白的山茶花。目光绕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那里没有任何伤痕和不适。

她试探着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双脚从廊下探出去,悬空在庭院边缘的上方,像个终于摆脱了枷锁的孩子一样,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小腿。

现在……她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她似乎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但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开口询问,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连接着内室的纸门后传了过来。

“小姐您在这里呀,我找了您好一会儿呢。”

纸门被拉开,一个圆脸爱笑的年轻女子端着一个不小的竹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来。

是杏子。

她看起来比椿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要年轻活泼许多,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她手中的竹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丝线、绣针、顶针、剪刀,还有几块质地优良的布料。

“夫人说,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该给您裁几件新的夏衣了,让我把料子和花样拿来给您先挑挑看呢。”

杏子笑吟吟地说着,将竹筐放在檐廊干净的地板上,自己也跪坐下来,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杏子本人就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八音盒,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啊,对了对了。”她一边整理着竹筐里的丝线,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趣闻般,眼睛亮晶晶地转向椿,“小姐还记得阿冬姐吗?”

椿从对自身状态的恍惚中略微回神,顺着杏子的话点了点头。

“她前几天寄信来了呢,”杏子语气雀跃,“托驿站的人捎来的,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可有趣了。她说她现在已经是个三岁男孩的母亲啦,丈夫在信州那边帮着家里经营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虽然忙碌,但日子过得挺踏实。”

“信州那边,这时候山里的蕨菜和紫萁正嫩吧?”杏子继续说,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似的,“阿冬姐在信里说,等再过些日子这些山菜处理好、晒干了,就寄一些过来给我们尝尝。还说信州的荞麦面和味噌也很有名,下次或许能捎点来。不过现在这个季节,信州山里应该还挺凉快的,不像京都已经有点闷闷的了。”

椿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杏子健康红晕的脸颊上。

杏子是典型的关西女子长相,圆脸,大眼睛,嘴唇饱满,笑起来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纹路,但并不显老,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她暗自估算着,在她最后的记忆里杏子似乎更成熟些,如今看来这个周目的时间线里,杏子的年纪似乎要长上几岁。

杏子的话题跳跃得极快,山菜的味道还在唇齿间想象,她已经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说起来,”杏子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小姐您真的决定……让辉夜少爷成为未来的姑爷吗?”

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杏子没等椿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辉夜少爷嘛人长得是没得挑,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在歌舞伎上的天赋大家都有目共睹。老爷好像也挺看重他的。可是……”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偶尔听前厅伺候的、或者一些来拜访的别家女眷私下议论,说辉夜少爷的性子……好像有些奇怪。倒不是说他脾气不好或者待人无礼,就是……嗯……有时候让人觉得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性子,将来……”

椿眨了眨眼睛。

这一次又有许多地方不一样。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杏子的肩头投向一直沉默地跪坐着的茂。

茂接收到她的视线,与她短暂对视。微微俯身,从杏子带来的竹筐里拿起了一块折叠整齐的布料。

布料被抖开些许,颜色仿若雨后天晴时最澄澈的天空,质地轻薄透气,布料上还用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线,图案并不密集,疏落有致,显得格外雅致清凉。

杏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了,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洞手中的布料,赞叹道:“哎呀,茂君好眼光,这是前阵子夫人特意吩咐订来的新货,说是今年京都流行的夏季衣料,这色衬小姐的肤色最是好看不过了。”

她接过布料,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您看这质地,这纹样,做成一件浴衣或者日常穿的小袖都极好。袖口这里收得窄一些,用绸子镶一道细细的边,既利落又精致。腰带嘛,配一条银鼠色或者藤香色的半幅带。”

她一边说,一边又翻出竹筐里其他几块料子。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便在这对于夏季衣料的挑选中度过。

椿有些心不在焉,随手指了几块。

杏子高兴地记下,将选中的布料单独放在一边,又把剩下的和丝线工具仔细收回竹筐,“我这就去跟夫人回话,然后让裁缝尽快来量尺寸。眼看五月就要过半,得赶在暑中之前把新衣做好才行。”

她抱着重新变得满满的竹筐,利落地站起身,朝着椿行了一礼,又对茂点了点头,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檐廊离开了。

檐廊下,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廊柱和栏杆清晰的黑影。庭院里,晚春的风再次轻轻吹拂起来,带来新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花香。

椿微微侧身,目光重新落在茂的脸上。

“现在,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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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乙游女主[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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