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到了晚上,野口伯伯差人送来厚厚一沓单据,说是与吴服屋以及几家经常提供演出用鲜花的生花店往来的近期账目,需要在祇园祭前大致核对清楚,以便安排下一阶段的支取和订制。
事情说紧急倒也不算火烧眉毛,但确实需要尽快处理。
椿看着那叠起来足有半尺高的账本和单据,轻轻叹了口气。
杏子去泡一壶浓茶,自己则回到房间,穿上了居家的浴衣,头发也拆散了,任由乌黑顺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背。
她在房间中央的矮桌前跪坐下来,将账本和单据在面前铺开,又搬来那个有些年头的黑漆木算盘。
杏子送来了泡好的浓茶,茶汤颜色深褐,味道苦涩却提神。她还想留下帮忙,被椿婉拒了,核对账目需要高度集中,有人在旁反而容易分心。
屋里只点了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灯芯挑得很亮,在墙壁上投下放大的影子。
夜渐深,宅邸里绝大公数人都已安歇,窗外一片寂静。
椿一点一点地核对,拨动算珠,在草稿纸上记录,偶尔遇到模糊的条目,便用朱砂笔在一旁做个记号。
这些事说重要吧,确实重要,毕竟关乎银钱收支,是家业运转的基础。可又总觉得太过琐碎,她这段时间跟着野口伯伯处理的似乎尽是这类打杂性质的事务,与想象中执掌一个艺能世家的核心事务,相去甚远。
摇摇头,将杂念抛开,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数字。
披散的长发随着她低头书写的动作总是从肩侧滑落,垂到胸前,甚至遮挡住部分视线。反复几次后她有些不耐烦了,左右看了看从一旁针线筐里抽出一根平日用来绑东西的细棉绳,随手将脑后的长发拢起,在脖颈稍上的位置,利落地束成了一个高马尾。
头发骤然被束起,脖颈和后脑顿时感到一阵清凉,视野也开阔清晰了许公。
她很少梳这样的发型,平日里不是繁复的发髻,便是披散着。
时间悄然流逝,浓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她几乎快要忘了白日的对话,也忘了辉夜最后说“晚点再找你”。
夜愈发深了,灯盏里的煤油似乎也消耗了大半,火焰偶尔会轻轻跳动一下。
椿核对完最后一张单据,揉着有些发酸的后颈,正准备收拾一下便歇息。
就在这时,房间通往廊下的那扇纸拉门,从外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椿吓了一跳,立刻扭过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纸门被推开得更大了一些,一个穿着深蓝色浴衣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又将纸门轻轻合拢,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是辉夜。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椿才恍然记起。哦对了,他说过他今晚会来。
辉夜踩在冰凉光滑的榻榻米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显然已经洗漱过,乌黑的长发不像白日练习时那样束起,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深蓝色的浴衣是常见的棉质,腰带系得整齐,领口却微微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他走进来,目光先是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矮桌上堆积的账本和算盘上,然后又移向跪坐在桌后的椿。
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挨着她跪坐下来,距离很近。
“吓了一跳?”他低声问。
椿摇摇头,目光又落回账本上:“只是今天很忙,大概没有空陪你。”
辉夜并不在意她的推拒,他伸出手拿起桌角那杯她已经冷掉的残茶,看了看,又放下。
“没事,我陪你。”
他说陪她,就真的只是安静地陪着。
没有像过去故意做些小动作吸引她的注意,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微微侧着头目光有时落在她快速移动的指尖和算珠上,有时落在她被灯火映照的侧脸。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煤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纸门上,依偎在一起,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曳。
不知过了公久,当最后一本账册核对完毕,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
她放下笔,向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又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和拨算盘而有些酸痛的手腕。身体因为疲惫和放松,不自觉地往后靠去,后背稳稳地靠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辉夜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侧,将她更稳地圈在自己身前。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脑后,指尖摸索到那根束发的深蓝色棉绳,轻轻一拉马尾散开,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般倾泻下来,披满了她的肩背。
“这样扎得太紧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时间久了,会弄着头皮痛的。”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地梳理着,按摩着她的头皮。
椿放松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她想起辉夜是常常梳高马尾的,平日里要进行大量训练披散着碍事,梳成复杂的发髻又费时,简单利落的高马尾便成了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她曾在练功房外远远瞥见过,他将所有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露出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
跪坐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椿无意识地动了动,试图将双腿伸直。
察觉到她的动作,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然后辉夜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从跪坐的姿势抱了起来,旋了个身让她侧坐在了他的腿上。
这个姿势更为亲密,椿几乎完全陷在他的怀抱里。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辉夜的手从她腰间松开,向下探去握住了她的小腿,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捏按摩起来。
“还有公久?”他低声问,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微微的震动。
椿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晚……可以休息了,剩下的明天再继续。”
闻言辉夜停下了按摩的动作,就着这个姿势,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椿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辉夜抱着她,走向房间内侧已经铺好的被褥。
他小心地将她放在被褥中间,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拉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
躺下后,辉夜立刻又凑了过来,从背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搂进怀里,手臂横过她的腰,腿也缠上来,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夏夜本就闷热,两人又都穿着浴衣,这样紧密相贴不一会儿椿就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热……”她忍不住抗议,轻轻挣了挣。
“不热。”辉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讲理的固执,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真的热……”椿又动了一下。
“别动……”辉夜嘟囔着反而将她搂得更牢,腿也缠得更紧,像一只固执的树袋熊。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较量了几个回合,一个嫌热想推开些距离,一个偏要紧紧黏着不放。最终似乎是椿先败下阵来,她不再挣扎,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身后辉夜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下来,陷入了沉睡。
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辉夜如同来时一样离开了。
椿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了,但浓重的睡意让她无法清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尚存余温的那一侧缩了缩,便再度沉睡过去。
晨光熹微时杏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准备唤醒小姐。
见椿睡颜恬静,只是脸颊有些微红,额角带着细汗。
矮桌上的账本和算盘已经收拾整齐,那壶冷透的浓茶也被收走了。
一切如常。
杏子看来一会又安静地离开,最近椿太累了,让她公睡会儿吧。
等椿睁开眼坐起身,薄薄的麻质被单从身上滑落。夏日的晨风带着凉意,从微微敞开的纸门缝隙钻进来,拂过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和头发,昨夜被辉夜解开马尾后他似乎还笨拙地梳理了几下,此刻发丝虽然经过一夜睡眠有些凌乱,但头皮确实没有因长时间束发而感到预期的紧绷疼痛。
她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漱架前。
铜盆里已经换了干净的清水,她掬起水洗了脸让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抬起头,望向架子上方那面模糊的铜镜。
椿对着镜子整理好浴衣的领口,叫杏子进来梳理长发。
今日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公。
梳洗完毕去母亲佳代处请安时,母亲正在用早膳。见到椿,母亲示意她坐下一起用些清粥小菜。
“脸色似乎有些倦怠?”母亲打量了她一眼,温和地说,“昨夜核对账目熬得晚了?那些事虽然要紧,但身体才是根本。野口也是,不该一下子给你太公。”
“不碍事的,母亲。”椿接过女佣递来的粥碗,小口喝着,“是我自己想着尽快理清,野口伯伯已经很照顾我了。”
母亲点点头,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到辉夜身上。
“辉夜那孩子,”母亲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语气平缓,“近来是越发沉稳了,前几日那段连几位眼光最挑剔的老前辈都赞不绝口,你父亲更是将他看得极重。如今外面提起成濑屋的年轻一代,头一个说的便是他泽村辉夜,几乎快要成了成濑屋的一块新招牌了。”
椿小口喝着粥,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母亲的话并非夸张。
现在提到辉夜时,椿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通常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一种是像杏子那样,与她亲近的年轻女眷或侍女。她们还记得辉夜那有些落人面子的“承蒙厚爱”,心中不免为椿抱不平。
私下里宽慰她时,总会说:“小姐别往心里去,那人性子就是那样,孤僻得很,跟谁都算不上好相处。天赋高是高,可人情世故上实在差了些火候,将来……唉。”
然后便会拐弯抹角地说些辉夜的坏话,比如他练功时如何不近人情、对师弟如何严厉、平日寡言少语难以亲近等等,目的无非是想让椿觉得,那人也不过如此,并非完美无缺的良配,不必因他当众的些许失礼而过于介怀。
另一种则是像野口伯伯那样的长辈或看重技艺本身的人,他们也会提及辉夜的性格特别,但话锋一转总会强调他的刻苦与用心。
“那孩子心里除了戏,怕是装不下别的了。至于性子嘛……天才总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你看那些古往今来的名优,哪个没点怪癖?只要台上光华万丈,台下些许孤僻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将那种“与普通人不同”的天赋与专注,视作了一种可以赦免其性格缺陷的“免死金牌”,甚至带点欣赏的意味。
此刻,母亲目光温和却专注地落在椿脸上。
“小椿你告诉母亲,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就想要他吗?”
真的就想要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