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多少？”邬矜让拧着眉反问。
苍俐确定他听清楚了,不紧不慢道：“我查过邬星的股份结构。”
“百分之四用于早期合伙人团队与员工持股信托，再百分之四用于S0112星当地政府的产业基金与其他资本，还有百分之四给了家族内的一些成员。”
“而剩下百分之八十八都是你的个人控股。”
这没什么可置喙的,毕竟是一手建立起邬星的创始人，邬矜让作为公司内绝对控股的大股东十分正常。
“而你一开口就想要百分之四十四,分走我一半股份，在邬星内与我彻底平起平坐。”邬矜让平淡陈述。
“你觉得这很过分？”苍俐语调带笑地反问，“我还在想就这么点好处我该怎么说服我父母。”
邬矜让面色凝重。
苍俐继续：“想什么呢,这里是首都星,你要合作的是苍家。要不是恰好出了这档子事,你连我的面都见不到。”
“百分之四十四的股份换一个在首都星立足的机会,天上掉馅饼都没有这样的好事。机会和运气都是过时不候的,你多犹豫一天，我帮你说服我父母的几率就少一分,你可想好了。”
苍俐的语气极尽松弛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随手做一件善事。
仔细想来，与苍生达成合作,对一家S0112星的企业来说的确是天方夜谭。
而邬矜让很快就能让这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天方夜谭变成现实。
凭着机运、胆魄,眼看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这最后一步，邬星和他的名字就能与苍家一起出现在联盟所有人的眼前。
看着邬矜让挣扎沉思的神情，苍俐往里添一把火地催促：“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松手，我们还怎么继续后面的步骤？”
“你确定用这个条件就能说服你父母说出机密？”邬矜让不太信任地问。
“这点你不必担心，既然我说出口就一定会办到。”苍俐反看回去，“倒是你,邬星真的具备更叠出新一代手环的技术吗？我好像赌得有点太大了。”
邬矜让默了两秒，忽然一言不发地启动飞行器。
苍俐问：“去哪？”
邬矜让说：“去一个让你能放心的地方。”
……
承载着两人的飞行器从中心地带一路向外，到达一片科技园区。
苍俐很少来这种偏远郊外,感觉这里的空气都清新自然过了头，她有点过敏。
邬矜让把飞行器停在园区内的一栋楼旁，向她介绍：“这是邬星在首都星的临时分部，研究手环新技术的核心人员都在，我带你去看看。”
这片科技园区的建筑风格十分统一。
从外面看，灰色墙面与蓝色玻璃一层层相间交错，整栋大楼像是甜品店里的蓝莓蛋糕切块。
而写着“邬星”两个字的巨大logo则是蛋糕上的巧克力装饰。
“这座楼都是邬星的？”苍俐边走进楼内大厅边询问。
据她所知，这种科技园区的办公、研发楼都是以层为单位进行租赁的，一口气租下一整栋楼也算是财大气粗。
“临时选址而已。”邬矜让以为苍俐在嫌这儿的地段不够好，解释道。
大厅内的工作人员看见来人一个个都拉响了警铃。
前台一名招待赶忙到两人身边问候：“邬董，苍小姐，请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邬矜让挥手示意不用：“我们来研发部看看。”
招待闻言立即替两人按好电梯层数。
苍俐观察着楼内的格局分布与员工数量。
虽然跟苍生没得比，别说是总部大楼，就连最小的分部也比这儿气派得多。
但作为一个刚从S0112星发展过来的公司，甚至还不确定最终能不能在首都站住脚，这么一座楼也还算看得过眼。
研发部设有单独的两层楼，出入都是身穿白色长褂的科研人员。
苍俐觉得这种地方的瓷砖都反射着一股智慧的光线。
邬矜让将她带到一间很大的科研室前，进出还要消毒，然后穿上科研人员同款服饰。
“小为。”邬矜让轻唤一声。
聚集在设备前实验讨论的人员们回过头，其中被叫到名字的beta脱离人群小跑而来。
“邬董，你叫我。”小为说。
“这位是苍俐，苍小姐，不用多做介绍吧？”邬矜让问。
小为立刻摇头，好奇又诚恳地观察着苍俐：“我知道，苍生的苍小姐。”
邬矜让点头：“你知道就好，向苍小姐简单说明一下你们团队研发的新技术，她比我更能决定你们的研究成果能不能落地。”
小为样貌还很年轻，一心科研不谙世事的样子更平添几分天真纯粹。
听完邬矜让的话，他就像是接到什么事关重大的任务，连笑容都没了，神情严肃紧张：“嗯，好的，苍小姐请跟我来。”
苍俐自然跟着他，听他从科研室最中心的那台大机器讲起。
“这台仪器您可以看作是一个超大型号的抑制手环，它能够通过小剂量的信息素无比精准地检测出……”
今天的日头格外好，阳光明媚。
但科研室内不允许有自然光线干扰，特制的蓝色玻璃吸收阳光，整块遮光窗帘挡在窗前。
这么好的天气，估计会有小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吧？
这么好的天气，学校的操场上肯定又有很多机甲在赛跑。
苍俐分出几缕神思神游，耳边还不断生成新的专业词汇滑过。
什么“佩戴者信息素深层震荡频率”，什么“信息素共振预测算法”，什么“分子级校对生物芯片”……
苍俐两眼空空，小为却越说越激动。
“所以苍小姐，我们现在只需要一种能够锁闭人体内发热期和易感期信息素的物质，将其整合至芯片数据内，就完全能实现利用手环调节身体感知的信息素水平，而不只是一味压制！”
苍俐揉了揉眉心。
四十多分钟的讲解，她大概只听懂了小为说她家抑制剂的那一段。
“直接用现成的抑制剂作为原料不能达成你们想要的效果吗，为什么还需要配方？”她问。
小为回答：“我们当然尝试过，但由于具体成分和剂量上的不明确，实验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如果你们研发成功，那么仅凭一个手环就能缓解发热期和易感期的症状，抑制剂会不会被淘汰？我把配方给你们然后自断活路？”
“当然不会！”小为着急道，很怕因为误解让自己团队的项目泡汤，“手环的功能暂时只能做到在人体感知层面降低特殊时期的信息素干扰，和注射抑制剂直接调整信息素水平是完全两个模式……”
说起科研小为还能头头是道，但涉及商业市场层面的事，他就露怯。
好在一旁的邬矜让及时过来。
“这不是问题，抑制剂和手环所达成的效果并不矛盾，反而可以看作一整套疗程，更好地帮助AO度过特殊时期。能和抑制剂作为竞品的目前来看也只有标记。”
看苍俐似乎接受了，他问：“你觉得怎么样？”
她觉得怎么样？
苍俐觉得有点复杂，摸摸下巴道：“我需要另找一个专业人士来对你们的技术做评估。”
邬矜让点头：“可以，但这对我们而言会多一分风险。”
苍俐：“我当然会找信得过的人，你也可以叫人拟保密合同。”
小为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两人，邬矜让察觉，拍拍他的肩：“好了，回去吧，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从科研室离开暂到邬矜让的办公室歇息。
苍俐配着他刚泡好的茶水继续品尝甜点。
邬矜让坐在桌前抱着双臂看她，注意着她慢条斯理吃东西时的表情，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嫌弃他这儿茶水的话来。
“吃完就送你回军校。”见她神情平和，邬矜让开口道。
苍俐摇头：“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就不怕像上次一样又被政府的人带走？”
“被带走是好事，现在想见我父母不就得去政府？”
邬矜让琢磨她话里的意思，又看向外头逐渐昏黄的天色，问：“那你打算去哪？”
像是也没考虑好，苍俐放下还剩几口的脆壳甜甜圈，拿一边的纸巾擦手，又饮了茶清口。
想了想说：“去个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吧。”
……
苍俐所说的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是中央公馆外围一个极其隐蔽的湖水公园。
邬矜让把飞行器开到入口时反复跟她确认那后头真的还有路。
“你看仔细了，这哪里是有公园的样子？树都栽满了。”
苍俐不耐烦道：“都说了直接开进去，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邬矜让听出自己再多问一句苍大小姐估摸着就要来抢控制台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两颗精心修剪过的松木里开。
没想到竟然正好能容一架飞行器通过，短暂的枝叶遮挡之后，视野迎来无比开阔的天地。
在首都星内难得一见的翠绿大草坪，远处是一片静谧的湖泊，四周栽种了密不透风的松树。
普通人见了只会产生邬矜让那样的反应，绝对料不到里头竟然别有洞天。
草坪郁郁葱葱的，一看就是有专人精心打理，甚至还设置出一块用来停飞行器的区域。
无人打扰的秘密公园，邬矜让把飞行器停好，苍俐立刻下去呼吸新鲜空气。
同样是清新氧气，市中心的就是比远郊令苍俐感到舒心。
“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邬矜让跟着下来。
苍俐用一种“果然没见识”的眼神看向他：“中央公馆是我家，你家旁边有个公园你会不知道？”
邬矜让没法反驳，踩了踩脚下柔软的草地：“你晚上就打算睡在这儿？”
苍俐更确信他是傻瓜了：“当然是睡在飞行器上。”
“你要我跟你一起待在这儿过夜？”
“你也可以把飞行器单独留下。”
邬矜让无法理解：“没看出你喜欢大自然，找个酒店或者别的地方不好吗？”
“不好。”苍俐抬着下巴倨傲地回应，也不说明理由。
邬矜让拿她没什么办法，突然抬起光脑对着她飞速拍了张照。
照片里的苍俐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画面的正中间，只有神情还鲜活地蛮横无理着。
“你干什么！”苍俐扑过去想看他把自己拍成什么样。
邬矜让举起手臂，原地转着圈不让苍俐碰到他：“在校外请假过夜是需要提供学生本人照片进行报备的，你不知道吗？”
苍俐一时也分不清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愣了才一会儿，邬矜让就已经操作完毕。
“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我，我就把你踢到湖里去。”苍俐恶狠狠道。
“我骗你干什么？”邬矜让一边学她的语气，一边走到湖边，“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苍俐将信将疑地跟过去。
首都星已经过了最热的几日，温度逐渐适宜起来。
夜色尚未全黑，天边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深蓝。
凉爽的晚风吹拂过两人的发丝与衣摆。
苍俐默默走在邬矜让后头，看他于湖边站定，弯腰拾起一块装饰用的鹅卵石。
只见邬矜让退后两步，做了个蓄力的动作，接着手臂往前一甩。
光滑的鹅卵石从他手中飞出去，刚没入湖面就弹跳起来。
苍俐猝不及防被吓一跳，盯着那石片连续跳出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彻底沉落。
“这是怎么做的？”她走到与邬矜让并肩的位置，好奇问。
“没见过打水漂？”邬矜让侧目看她，嘴角擒着一点笑，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苍俐诚实摇头：“怎么弄的，你再做一遍。”
“看好了。”
邬矜让又随手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握在掌心掂量，瞄准角度，用力掷出去。
石片接触水面时形成的夹角很小，掠过湖泊后一下弹起来。
平静的湖面很快炸开一长串的水花。
“你试试？”邬矜让另选了一块形状合适的石头递给她。
苍俐接过，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把石头撇向湖中。
然而不知是哪出了问题，“噗通”一声，石头竟直接沉入水中不见踪影。
邬矜让在一旁轻笑两声，指点她：“扔出去的时候速度要再快一点。”
然而迟迟没等到苍俐的回应，他疑惑地看过去，发觉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苍俐就淡淡道：“你身上有虫子。”
邬矜让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果见上头有只红色的小瓢虫。
轻轻用手指把它弹开，再抬头，苍俐已经背对着他往飞行器的方向走远了。
飞行器内部的空间还算宽敞，总之睡下两个人不成问题。
把后排的座椅调整成铺平的状态，俨然就是张单人床。
苍大小姐自然要占据相对舒适的后排，邬矜让则睡在前排，频道内播放着轻音乐助眠。
“明早就回学校吧？明天我没空陪你闲逛了。”邬矜让轻声说。
苍俐翻了个身，思考片刻，答应：“嗯，明天我不用跟着你。”
她接受得如此轻易，邬矜让似乎稍显诧异。
就这么半天的相处，他对苍俐其实有点改观。
虽然行事作风处处透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娇纵傲慢，但也有出乎意料地能够达成一致的乖顺时刻。
其实只要愿意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她也会变得可爱。
即便躺在远不如床垫柔软的地方也没有抱怨什么，不是吗？
邬矜让越想越觉得自己掌握了与苍俐和平相处的秘诀，微光中的眸色都温柔了许多。
他在储物箱里找出一条毯子，仔细确认是干净的，转身将它盖在苍俐身上。
夜逐渐深了，飞行器内响起两道平缓的呼吸。
……
再次醒来是因为感受到眼前似乎有忽明忽暗的光线。
邬矜让下意识以为天已经亮了。
可睁开眼。
四周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万物悄无声息地披着夜色休憩。
砰。
只有一朵烟花毫无征兆地在正前方的半空中无声炸开。
亮得照白了半边天。
砰、砰、砰。
一朵、两朵、三朵……
璀璨到耀眼的火光在暮色的天空上乍现，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所有如同枪声般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来自于邬矜让的心跳。
绚烂的色彩映进瞳孔。
他看见在不断升起又坠落的盈盈火光下，在澄澈平静的湖泊边。
站着一个女孩的背影。
单薄的身姿，孤高地与黑夜作伴。
偶尔弯腰拣石子，随心所欲地朝湖心丢去。
耳边无法控制的嘈杂闷响扰乱了邬矜让的思绪，他下意识往后排看去。
而空荡的座椅上徒留着揉成一团的毯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