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会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份保密合同。

周围三张沙发上依次坐着邬矜让、政府部门的一名手环制造专家和苍俐。

这合同是早先邬矜让就找人拟好的,虽然后来似乎用不上了，但碍于造价太过昂贵，并且内心仍抱有一些希望,他就一直保存着。

想不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让法律团队看过了，没什么问题,签吧。”苍俐冲坐在中间的专家抬抬下巴。

上官无归派给她的这人名叫张晨，是信息素管理局的专员，对抑制手环制造方面十分精通。

他闻言又翻了一遍那协议,似乎还是有顾虑。

被没头没脑地派个任务,还是跟站在风口浪尖的苍家有关,又要签份不知所谓的保密协议,换做是谁都会不安。

苍俐音色冷淡地提醒他：“理事长派你来的时候应该说清楚了,过来之后，一切听我的。”

张晨抬眼看她,为难地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拔开笔盖，飞速在协议的最后签上名。

按上指印,协议生效的瞬间,邬矜让收回文件，站起身道：“我带你们去科研室。”

苍俐是第二次来，隔着透明的门窗便看见一帮科研人员紧张地在里面站作一团。

上回为她讲解技术的小为也在，两手交握在身前，口中念念有词。

他看见苍俐，惊喜地冲她挥挥手,苍俐点头回应。

“我就不进去了。”

进出科研室还要消毒换衣服，苍俐这回有点嫌麻烦。

邬矜让侧目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张晨则严肃地点头，跟着工作人员去做准备。

等身边的人都走空了，苍俐才在一旁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从做出决定到付诸行动，压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她也不敢去想苍序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希望她这么做是对的。

苍俐闭了闭眼，后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不断仰起，喉间因吞咽的动作有明显的滚动，整个人由于内心的摇摆显出少有的黯淡气质。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

科研室大门的方向传来动静，苍俐平静地睁开眼。

只见张晨脱掉身上的白大褂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神情一改死气沉沉，变得兴奋生动。

苍俐握紧在身侧的拳头松了松。

“苍小姐，请您务必要同意这项合作！”张晨在苍俐面前站定，气都还没喘匀就急着开口，“这很有可能会成为抑制手环制造史上划时代的产品！”

苍俐并没有因为他夸张的说辞而动摇：“张先生，您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政府的立场，希望你能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张晨被方才所了解到的新兴技术冲昏了头脑，此刻深吸口气冷静下来，眼神笃定：“苍小姐，我可以保证，邬星的这项技术已经十分成熟，您尽可放心。”

苍俐倒不担心张晨骗她，她管理事长要完人之后并没有解释用途，再者看张晨这反应也不似作假。

她抬眼与一旁沉默许久的邬矜让对上视线：“我们单独说话。”

办公室里。

两人坐得相隔甚远。

邬矜让从收到苍俐的信息起就一直没有过分表露情绪，此刻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终于问道：“这次也是耍着我玩，故意报复我吗？”

苍俐心情本就一般，掀动眼皮冷冷飞去一记眼刀：“你有意见？”

邬矜让一噎。

邬星的命运如今都挂在苍俐的指尖随她挥动，他敢有什么意见。

但被这么溜来溜去，又是拉黑又是断联的，说心里半点气都没有那也不可能。

今天的事他也还没弄明白，于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做？不是说你父母不同意……”

“嘘。”苍俐猝然抬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抵在殷红的薄唇前。

邬矜让不由真的掐断了话语，愣愣地看着她。

就在下一秒。

寂静的空气里，桌上的办公光屏发出一声轻响。

邬矜让盯着那双倏地流露出狡黠笑意的眸子，觉得自己的心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动眼珠去看光屏上的内容。

是前台发来的一条消息。

【邬董，联盟理事长和几名政府职员到访。】

邬矜让心里一惊，又一条新消息出现。

【理事长让您不必迎接，派人将他们带至您和苍小姐所在的地点即可。】

邬矜让很快同意，内心却极其疑惑。

理事长为什么会来邬星？

虽然知道肯定是正悠闲坐在他办公室沙发上的那人叫来的，但却猜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

没过几分钟，办公室收到访问申请，邬矜让通过请求后站起身。

门从外面被打开，前台招待恭恭敬敬地立在门侧，上官无归的身影登时出现在视野里。

她半侧身，身后跟随的职员便立刻上前听令。

上官无归低声吩咐了什么，从一名职员手里拿过两份文件，接着大步进入办公室，有人替她轻声关上门。

“邬董。”上官无归客气地唤了一声，可惜目光只从邬矜让身上略过，锁定沙发上的苍俐后便直接走去。

她微微俯身，双眼盯着苍俐，将手里的两份合同放在桌上，用指腹和指甲重重按压了一下。

苍俐拿起压上面的一份翻开。

邬矜让见状则狐疑地走近两人。

“你也看看。”苍俐指着桌上另一份相似的文件，对邬矜让道。

心里隐隐有了什么猜测，邬矜让拿起桌上的合同从第一页开始仔细阅读。

果然是关于苍生抑制剂配方的事。

合同中，苍俐作为甲方，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提供苍生机密配方，而作为乙方的被提供方，则有诸多限制条件。

最核心的便是保密义务条款，要求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披露泄露苍家提供的机密信息。

其次便是一些使用目的与边界条款，技术滥用条款，安全保障义务条款等等。

两份合同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作为利益交换，乙方需要提供给甲方的好处。

邬矜让手中这份写的是他们从前商议好的百分之四十四的股份，只是不清楚政府给了苍生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总而言之，从合同上便可看出乙方对甲方的诚意，将一切后续都保障到位了。

“有什么问题吗。”上官无归道，“这是政府的法律团队和你叫来的苍家律师共同拟写的。”

“没什么问题。”苍俐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底下的签名处，乙方已经盖上政府的印章。

她又抬眼问邬矜让：“邬董呢，怎么说？”

邬矜让终于明白过来，苍俐竟打算与政府和邬星同时签署这样的一份合同。

他有些震惊，不知苍俐为何突然这样决定，并且仍对苍俐要如何弄到苍生的机密配方抱持着怀疑态度，但合同一旦签下，这就是苍俐该操心的难题。

没有任何理由不签，即便这个天降馅饼砸下来像个天降陷阱。

邬矜让迅速落款。

两份合同并排列在苍俐面前，他看到她拿笔的手有点不稳。

因为性格跋扈，行事大胆，不管在谁面前都不露怯，苍俐总会让人忘记她的年龄。

邬矜让盯着她从肢体语言中流露出来的一点点迟疑，不由想，这真是十八岁的孩子该做的、可以做的决定吗？

他突然善心大发地想开口劝她再想想。

然而根本来不及说话，苍俐就已经干脆落笔，一气呵成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落子无悔。

上官无归提醒她：“按照合同，你需要在三天内把抑制剂的制成方法告诉我，否则……”

“不需要三天。”苍俐冷静地打断，把光脑调整成最高级别的私密模式。

在两人的注视下，她开始专注地将一字一句敲打进光屏。

坊间传闻苍生药业集团的机密，只有掌权的苍序和蓝流二人知晓，连唯一的未来继承人苍俐都没有接触的权力。

然而这世上八成的传闻都是假的，七成是有人故意想让别人相信的。

共计七百零七个字，包括苍生抑制剂详细的成分比例，物质结构、合成路径、制备工艺和检测标准。

根本无需思考，这百余个字便能脱口而出。

自打苍俐懂事起，苍序就会日日让她背诵这些她根本不理解的词句，然后严厉警告她，没有自己的允许，就算是死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苍俐虽然不懂它们专业的含义，却知道这些印刻在她脑子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那是财富与地位的密码，是打开A0003小岛的钥匙，是苍家在首都星屹立不倒的唯一武器。

她怀着这个秘密，在内心深处小心翼翼、守口如瓶那么多年，此刻却要把它交出去了。

打破那个瓶子，原本运行的列车就会朝着轨道外的方向一去不返，没人真正能看到前方是坦途或者悬崖。

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安。

苍俐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把她当作苍家的罪人，但她只能咬着牙告诉自己没有错。

熬过了这一次又能怎么样呢？

联盟死了那么多人，罪名总要有人承担。

无需多想，上官无归和苍家绝对难辞其咎。

上官无归若因此倒台，让江若水或者别的什么人坐上理事长的位置，苍生又能安然无恙地度过几天？

政府是联盟的政府，苍生却不是联盟的苍生。

联盟里没有人会希望抑制剂被掌握在独独两三个人的手里。

只要事情不被解决，这样的模式只会反复上演。

反正苍生迟早是要到苍俐手里的，她便提前行使一下权力又何妨？

再者，念旧情的上官无归总好过笑里藏刀的江若水，想想苍家在谁的政府里能过得更容易些？

苍俐摒弃杂念，不再考虑，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将文件以私密路径传输给在场的两人。

收到文件时，上官无归只愣了一秒，便难以遏制地笑出来，在那荡气回肠的笑声里，像是将这些天压在身上的重石通通震碎了。

“好啊好啊！”她畅快极了，指着苍俐笑骂道，“好你个苍俐，早知道就该听严宗铭的，将你抓起来拷打拷打，说不准还不必到这步田地！”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也都清楚，苍俐如今愿意把机密交出来是有自己的考量。

若是当初硬将这一家子逼至绝境，也许反而激起一身反骨，令他们打死不开口。

苍俐同样淡淡地露出个笑：“理事长，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能别动不动就说要抓我吗？”

上官无归没多的心思和她贫嘴，时间宝贵，她必须立刻回到政府处理后续的事宜，争分夺秒，努力将损失降至最低。

走之前，苍俐忽然对她道：“对了，江副理事长最近也忙得不行吧？您也得多注意注意下属的情况。”

上官无归睨她一眼，仿佛了然她话中有话一般答：“我会酌情替你向你母亲求求情的，自求多福吧。”

理事长带着政府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苍俐与邬矜让两人则相视无言地走出办公室。

“不去把东西给他们看吗？”路过科研室时，苍俐默默驻足，依旧隔着玻璃看向里面忙碌的人群，“他们会很高兴吧？”

邬矜让听她语气似乎比平日里弱一些，扭头看她的侧脸：“你傻了，还要先和他们签署新的保密协议。”

苍俐小幅度地抬了下眉。

这反应确实过于平淡了。

邬矜让料想是她经历了方才那一遭太消耗心力，很快又要面对她父母，自然没有好心情。

于是跟着轻声细语下来：“累了吗？要不要送你回军校？”

傻子才去军校。

苍俐缓出悠长的一口气道：“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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