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032—正文完 我愿意

周六的早晨,天空有些阴沉，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像是在积蓄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秋雨。

林枫难得没有穿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他套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一条休闲裤,头发没做造型,有些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少了几分商界新贵的凌厉，多了一种让人舒适的烟火气。

“今天不用去公司？”沈青一边系着风衣的扣子,一边看着正弯腰给她准备平底鞋的林枫。

“不去。”林枫将一双极其舒适的浅色平底鞋放在她脚边，抬头看她，眼底带着温和的光,“今天陪你去看奶奶,然后再去个地方。”

沈青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但很快化作了温情,低低地应了一句：“好。”

车子一路驶向西郊的一处私人疗养院。

这里环境极清静，苍翠的松柏环绕着几栋米白色的低层建筑,空气里没有医院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带着花草的清香。这三年来，哪怕在两人婚姻最名不副实的时候，林枫也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资源,将沈青昏迷不醒的奶奶转到了这里，用着全海城最顶尖的护理团队和医疗设备维持着老人的生命体征。

推开特护病房的门,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发出极其规律的“嘀——嘀——”声。

病床上，老人家头发花白，面容消瘦而安详,鼻腔里插着鼻饲管，双眼紧闭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极其漫长而深沉的梦境。

沈青放轻了脚步，走到病床边蹲下身子。她熟练地拿起旁边特制的保湿毛巾，拉过奶奶那双有些干瘪、布满岁月褶皱的手，细心地擦拭着指缝。

“奶奶，”沈青的声音很轻，软得像是在讲梦话，“我来看你了。好久都没来了，你想我吗？”

病床上的老人没有任何回应，唯有监护仪上平稳起伏的心电图图线，证明着老人家还在顽强地呼吸着。

这三年里，沈青无数次这样守在床边，从最初的绝望哭泣，到如今的平静守护。

林枫静静地站在沈青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没有打扰她们祖孙俩的独处，只是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了沈青单薄的肩膀，将自己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去。随后，他弯下腰，贴在老人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极其郑重：

“奶奶，我是林枫。我也来看您了。”

沈青抬起头看他，眼眶有些泛红，心里却升腾起一股沉甸甸的安稳。

当年奶奶突然中风脑出血倒下，医生下了数次病危通知书，昂贵的ICU费用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二十出头的沈青喘不过气。若不是后来林枫带着一份结婚协议和巨额资金出现，奶奶恐怕早已撑不到今天。虽然老人至今仍处于重度昏迷状态，但只要这个人还在吸气，沈青在这个世界上就还有一个亲人。

从疗养院出来时，天空开始飘起了零星的细雨。

密密的雨丝在昏黄的街灯下泛着微光，打在树叶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车子没有开回市中心的公寓，而是沿着主干道一路向东，拐进了海城老城区那些交错纵横的旧街道。

这里的街道狭窄，两旁的梧桐树有些年头了，粗壮的枝干遮天蔽日。道路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留下的老旧砖瓦房，墙皮有些脱落，沿街开着杂货铺、理发店和老字号的面馆。空气里飘着油炸面窝和老滚汤的气味，跟十几公里外高楼林立的金融中心仿佛是两个世界。

车子在一条不起眼的狭窄巷口停了下来。

林枫熄了火，拿过一把黑色的大伞，解开安全带：“下车走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了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行，脚下的青石板路因为岁月的摩擦和雨水的浸润，显得光亮而有些凹凸不平。

“这里……”沈青停下脚步，指着左手边一条蜿蜒延伸的小巷，眼神里充满了怀念，“我和奶奶当年搬到海城的第一天，就是走这条路。”

林枫打着伞，将大部分伞面倾斜在沈青头上，自己的外侧肩膀很快被细雨打湿了一片。他转过头，专注地看着她：“给我讲讲那天吧。那时候我昏迷着，什么都不记得。”

沈青拉了拉风衣的领口，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改变了她命运的下午。

“那时候为了上学我和奶奶带着仅有的一点行李到海城，我们在老城区租了一居室出租屋。”

沈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但眼神很温和：

“那天下午，我和奶奶跑了好几趟，终于把所有零碎的行李搬进了新租的破小屋里。收拾完东西，天已经黑透了，还下起了大雨。奶奶说屋里什么吃的都没有，要带我去街角买两碗便宜的白粥垫垫肚子。”

“我们没舍得坐坐公交，就这么一深一浅地沿着这条街往回走。结果走到这个拐角的时候……”沈青指了指不远处一棵老梧桐树下的路灯，“我就看到有个穿着湿透衬衫的人，走路颤颤巍巍浑身发抖，忽然就倒下了。”

沈青偏过头看林枫，眼底泛着光：“那时候我吓坏了，以为你死了。可奶奶硬是拽着我跑过去。奶奶摸了摸你的额头，烫得吓人。你那时候虽然昏迷着，手却死死抓着旁边的一块破砖头，像是跟谁在拼命一样。”

林枫静静地听着，黑眸里翻滚着深沉的情感。

“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我和奶奶找了人叫了120，冒着大雨把你送到了卫生院。”沈青轻声说，“但是你一个人，我们也不能走，我和奶奶就只好守着你。”

雨丝顺着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林枫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沈青，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倒在那里吗？”

沈青愣了一下，摇了头。林枫从未提起过他那天究竟经历了什么。

林枫转过身，面向她，眼神里透出一股深埋多年的刺痛与冰冷：

“在那前一天是我生日。”林枫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他原本是答应给我过生日，结果没有回来，我就去另外一个家去找他，我在别墅的外面看到的是他、林祎的母亲，还有当时只有几岁大的林祎。”

“包厢里摆着七层的豪华蛋糕，他抱着林祎，笑得合不拢嘴。”

林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但沈青却能听出那平淡背后曾经碎裂过多少次的尊严。

“我发了疯一样跟他吵了一架，推了他，砸碎了包厢里的蛋糕。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了我一巴掌，叫我先走。”

“我跑了出来，那时候海城下着暴雨。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没有妈妈，没有家，甚至连打车的钱都没带。”

林枫看着沈青，眼里倒映着昏黄的街灯与她的身影：

“那时候躺在地上，看着满天的暴雨，我真的觉得死了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回那个恶心家。”

“可就在我迷糊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个小姑娘一直在擦我脸上的泥水，一直在跟我说：‘喂，你坚持住啊，卫生院就在前面了，你别死啊……’”

林枫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颤抖：

“沈青，那会儿我意识到，陌生人都比血亲有温度。”

沈青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伸出双手，不顾雨水打湿衣服，猛地抱住了林枫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都过去了……林枫，都过去了……”沈青说。

林枫顺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大伞将两人牢牢罩住。他深吸了一口她发间清新的白茶香气。

“对，都过去了。”林枫轻声说。

他微微推开沈青，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他从针织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沉木雕花的小盒。

那个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光亮，透着岁月的痕迹。

林枫当着沈青的面，缓缓打开了那个木盒。

盒子里没有耀眼的钻石，也没有昂贵的首饰，只静静地躺着两样极其寻常、甚至有些破旧的东西——

一张泛黄、褪色、上面带着水渍干涸后痕迹的二百元纸币；以及一个发绳。

沈青瞬间顿住了，震惊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那张二百元纸币，是当年你和奶奶留给我的，我一直没用。”林枫看着她，语气极其温柔，“那个发绳，是你当年坐在病床边陪我的时候，落下的。”

“后来我一直想着该怎么找到你。”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

林枫将伞柄换到了左手，随后，在湿滑的青石板街头，在他们十二年前最初相遇的路灯下，缓缓单膝跪了下来。

“你……你干什么呀，地上全是水！”沈青惊呼了一声，想要拉他起来。

林枫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仰视着这个他用尽全力守护的女孩。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弹开。

里面是一枚极其独特的钻戒。主钻是一颗纯净无瑕的椭圆形粉钻，而在主钻的周围，用极其精细的工艺，镶嵌着一圈用铂金打造的雨滴形状的碎钻。

“三年前，我在电影节后台重新遇到你。后来又在医院碰到你，那时候你家里背着债务，奶奶重病昏迷，你眼神里全是防备和疲惫。我怕我直接贴上去会吓到你，更怕我爷爷奶奶找到你。所以我用了一份冷冰冰的假结婚协议，把你捆在我身边。”

林枫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握住了沈青冰凉的小手：

“这三年里，你跟我保持距离，看你客客气气地跟我算账……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可我不敢冒进，我怕我给你的不是避风港，而是另一个火坑。”

“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全都被我清干净了。”

林枫捧着戒指，声音低沉而深情，字字叩在沈青的心尖上：

“沈青，十二年前我没能对你说一声谢谢；三年前我没能给你一场真正的求婚。今天，在这个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林枫的眼里闪着泪光，眼神却坚定得不可动摇：

“你愿意收下我的一切，做我林枫名副其实、相伴余生的妻子吗？”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退去。

沈青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在泥水里、褪去了所有傲骨与伪装的男人。

“你这个傻子……”沈青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着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答我愿意，而是直接蹲下身去，猛地扑进了林枫的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黑色的大伞掉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下。

密密的秋雨落在了两人的头发上、衣服上，但谁也没有去管。

林枫顺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脸埋在沈青湿润的颈窝里，感受到怀里女孩剧烈的抽噎，眼角终于也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林枫……你就是个大傻子……”沈青在他怀里边哭边咬他的肩膀，“我愿意。”

“我爱你。”林枫贴在她耳边，声音哑得发烫，“很久很久。”

沈青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泪水，伸手拿过那个丝绒盒里的钻戒，直接套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尺寸丝丝入扣，贴合得像是天生就该戴在她手上一样。

沈青举着手，红着眼睛看他：“看见了吗？我自己戴上了！以后你要是敢反悔，我就把你卖了去喂流浪狗！”

林枫看着她梨花带雨却又娇蛮可爱的模样，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宠溺的笑意。

他伸手扣住沈青的后脑勺，低头，狠狠吻上了她冰凉却娇嫩的唇瓣。

带着秋雨的凉意，却燃烧着炽热的温度。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沦为了他们之间的背景板。

过了许久，林枫才微微松开她，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重新捡起地上的黑伞，将两人罩在伞下。

“起来吧，地上凉。”林枫将她拉了起来，顺势把她有些冰凉的小手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紧紧握着。

沈青靠在他肩头，看着指尖上那颗在昏黄街灯下泛着柔光的雨滴钻戒，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踏实填得满满当当。

“林枫。”

“嗯？”

“谢谢你。”沈青抬眼看他，嘴角带着甜甜的笑。

林枫侧过头，在她发顶深深一吻，眼神坚定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