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甚念 【盼你无病

第52章 甚念 【盼你无病

“放心。”黄远洲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想办法帮你周旋。”

两人无言地拥抱了一下。

飞机起飞,穿透云层,林尘荀靠在椅背,透过舷窗俯瞰,新加坡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乐少青的模样,心底从锋利的阵痛,慢慢转成绵长的钝痛,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想起在椰加达花坛边的那晚,她像只被逼急的猫,第一次朝他展露出利爪。

他喜欢她的乖顺,但他更爱她鲜活真实的模样。

他原本只打算给她一个安身之所,却没想到,自己会对她破例太多,会想和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人共度余生。

以前他从未有这种想法,她是他的始料未及。

苏哈陀的总统令只是开始,军政势力的贪欲像个无底洞,南洋第一的华人财阀迟早会被盯上、宰杀。

他若不走,她就会被卷进这趟浑水;他若走了,她在新加坡至少能平安终老。

祖宗、神佛、乃至上天,见过他们抵死缠绵的时候,他有多么爱她。

他在心里磕头,求祂们用他的性命,换她一生顺遂,得偿所愿。

云霭雾绕,飞机进入平流层,将所有的牵挂与痛楚抛在万米高空之下。

乐少青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由月光变作日光,没有月光温柔,有些晃眼。

她习惯性地向身侧摸去,指尖触及的只有微凉的床单。

“林尘荀?”她喊了一声,刚醒的嗓音还有些哑,但没人应她。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腰腿的酸痛提醒着她昨晚的疯狂。

想起那些画面,脸颊泛起热意,细思起来,她和他真正的次数并不多。

乐少青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她下床,光脚踩在花砖上,刚走两步,又想起他平时的念叨,缩回脚套上拖鞋。

她下到楼下,因为是新房,并没有安排佣人,整间房格外安静,她莫名有些发慌。

客厅、厨房、阳台、院子,都没有人,玄关处,他的皮鞋也不在了。

乐少青轻微的焦虑起来,她安慰自己,或许是新房没备早餐,他开车出去买了。

她默默回到卧室,重新躺回床上,她会好好等他买早餐回来。

可始终躺不安稳,她逡巡四周,才发现她这侧的床头柜上有一封文件袋。

她起身打开文件袋,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脑子“嗡”的鸣响,撞破所有侥幸想法。

她呼吸猝然凝滞,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心彻底塌下去。

想起他昨晚反常的凶狠,她浑身脱力,跌坐在床沿,紧接着呼吸不畅,眼前一阵模糊。

可她并没有低血糖。

林尘荀这个混蛋,最好是在逗她玩,再不回来,她真的要生气了。

但怒气太轻,压不住心慌。

乐少青强撑着站起来,一步步挪去楼下,抓起客厅的电话,赶忙给洋房那边打去电话,有佣人接听,说没见到林尘荀回去。

她又给黄远洲家里打过去,电话响了半天,由顾淑敏接起,声音透着刻意的轻快,“少青呀,怎么了?”

“淑敏姐,我想找黄远洲。”

“哦,阿洲啊,他和尘荀一早就约着出海了,走得急,海上信号也不好,估计得晚上才能回来呢。”顾淑敏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自然。

但乐少青还是察觉出不对,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淑敏姐,人在说谎的时候,会因为心虚而不自觉地拔高声音。”

顾淑敏听着对面压抑且哽咽的声音,心内长叹一口气,眼睛也有些发红,再出口的话有些吞吞吐吐,“......你想多了,真的是出海去了......”

“淑敏姐,求你别骗我。”乐少青直接打断她,“是不是林尘荀出事了?他是不是回浦南巴了?”

“没有......”顾淑敏担心乐少青一个人待着会出事,看了眼身边的黄远洲,“少青,男人们也是需要独处空间的,就让他们鬼混去,等下我来接你,我家小姑娘还没见过你这个美人姨姨呢。”

不等乐少青回复,顾淑敏迅速挂断电话,生怕慢一点,更难圆话。

乐少青面色晦暗,她不相信顾淑敏的话,给拨打椰加达林家大宅的长途,一连打了好几个号码,宅子客厅的、书房的、甚至陈妈房间的、德叔的,可全都是无人接听。

国际长途的忙音单调,像钝刀在割她的耳膜,最后一个号码拨出,响了半声,又断了。

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她手脚冰凉,心脏直直坠入无底的黑里,疼得她弯下腰,死死捂住胸口——林家出事了。

窗外鸟雀的叫声依旧清脆,世界照常喧嚣,她却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空荡荡地站在风口里。

外头渐热,她浑身如浸冰水。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最近一次骚乱是三宝弄事件,林尘荀明明活过了那个时间段。

林家本该在九十年代初才遭遇大劫,为什么提前了那么多?

她原以为林尘荀已经逐步在为转移资产筹划,到九零年代之前,资产就能完全转出,林家就会没事的。

可连一句道别都没说,还给她买好了房子,带着她坐了缆车,把温柔尽数给她,然后一个人回去跳火坑。

真残忍,他离开在她觉得最幸福的时候。

苏哈陀不久前颁布的“总统决定第10号”限制华人参与政府项目,如今本土军方和原住民商人的胃口愈大,林家正面临被强行剥夺资产甚至人身清算的绝境。

他回去,或许就是赴死。

她耳边全是尖锐的嗡鸣,四肢麻木得失去知觉,连哭的力气都被掏空。

院外传来引擎声,顾淑敏推开门时,被乐少青的模样吓了大跳。

她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昨日还鲜妍明媚的人,此刻被抽干生机,骤然衰败。

“少青,这个点你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先去吃个饭。”顾淑敏小声开口,手搭上她的肩膀。

乐少青嗓子发干,气息浅淡地应声:“嗯,要吃饭的。”

不吃饭不行,胃里空着,人就容易发慌,她还得回椰加达找他,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成。

顾淑敏拉着她去了家老字号茶餐厅,乐少青坐在卡座,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饭。

她嚼得不快,食物在口腔里变成糊状,吞咽的时候食道发紧,刮得生疼。

她连配的清粥都喝了两大碗,胃里撑得发胀,甚至隐隐泛着酸水,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下最后一口。

吃完饭,顾淑敏把她带回自己家,一岁多的小女儿阿呦刚学会走路,晃着小胳膊扑过来抱顾淑敏的腿。

看见乐少青,阿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了半天,把手里咬了一半的米饼递过去。

顾淑敏顺势接过话茬,想转移她的注意力,“阿呦就喜欢漂亮的姨姨。”

乐少青伸手接了米饼,蹲下来陪阿呦一起搭积木,阿呦咿咿呀呀地说话,她就笑着应,把积木按颜色摆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午饭后,乐少青循着往日的习惯,安静地去黄家的客房午睡。

到了晚饭时间,顾淑敏让厨房炖了花胶响螺鸡汤,乐少青照样喝了两大碗,还坐在沙发上陪阿呦玩了会儿拼图。

等孩子困了,被奶妈抱进房里,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乐少青忽然开口,声音轻但清晰,“淑敏姐,他什么时候走的?”

顾淑敏一顿,听见这句话,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乐少青这一天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情绪憋在肚子里,是要出大问题的。

她沉默片刻,觉得不能再瞒,换做是她,也不想被最爱的人蒙在鼓里,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就算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也该知道对方的下落,不然这辈子都过不安生。

“凌晨四点的飞机,浦南巴那边出事了,林家一大家子被军方软禁,要尘荀回去接受调查,不然就要对家里人下手。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怕你会跟着回去。”

乐少青低低“嗯”了声,没再追问,坐了会儿,她说困了,起身回了客房。

客房的窗帘很厚,拉严实了透不进一丝光,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盯住天花板,直到后半夜。

她反复摩挲着手腕的玉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睡觉是不对的。

第二天黄远洲才回来,一进门,看见乐少青坐在地板上,看自家阿呦吐泡泡玩。

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顾淑敏没瞒住。

他也再难绕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尘荀临走前让我给你的,说要是你发现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我们也想多瞒你一些时间,但你实在太敏锐,淑敏又容易心软。”黄远洲干笑一声,语气无奈。

乐少青接过来,不是一张正式的信纸,是洋楼电话旁随手记号码的便签本撕下来的一页。

字是他惯常的刚劲行书,上面写着:

青青,圣淘沙的房子卧室朝南,早上起来能看见太阳从海上升起来,你应该已经见到过,喜欢吗?

家里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信远洲和淑敏之外的人说的话,不要乱跑。

床头柜上的文件袋你收好,如果我有意外,可以确保你无忧无虑的在新加坡生活。

谢谢你帮过我很多次,盼你无病无灾,甚念。

信很简短,不过了了百字。

乐少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开蓝黑色的墨迹。

她赶忙去擦,可纸张太薄,还是糊了一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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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加达艳火[南洋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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