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棉兰 【是务实、
“棉兰那边的驻军司令,我去年给他家送过三万吨面粉的配额。”林宏海走回桌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黄铜牌子,放在桌上。
“你拿着这个过去找他,他会给你派两个卫兵,保障你的安全。”
乐少青拿起那块牌子看了看,仅手掌一半的大小,分量却不轻,上面刻着林氏的徽章。
她把牌子收好,再次开口:“还有个事,我去棉兰的事,您别告诉林尘荀。”
林宏海挑眉,“为什么?”
“他现在正跟苏哈陀谈判,要是知道我留在浦南巴,肯定分心,您就跟他说我已经去新加坡了。”
乐少青端起茶杯,喝下最后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很涩,她不喜欢。
“他知道我安全了,才能放开手脚跟苏哈陀周旋,不用两头顾。我在棉兰盯着橡胶的运输通道,他在椰加达跟苏哈陀打太极,两边错开。”
林宏海沉默几秒,把德叔叫进来,“给她订最快一班飞棉兰的机票,另安排四个保镖把人护送过去。还有,她去棉兰的事,不许跟阿荀说。”
乐少青最后给林宏海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书房。
二楼走廊里的挂钟敲下,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乐少青回了卧室,阿珠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
“阿珠,新加坡去不成了。”乐少青站在门框边上,“我要去棉兰,那边不一定安稳,你要是不想去,就留在这儿。”
阿珠手里正拿着一条真丝裙,仔细折了两折,放进箱子,才抬起头来。
“我跟你去。”她说得很干脆,“棉兰我也没有去过呢,而且有少奶奶在,我不怕。”
乐少青有些诧异,她本以为小姑娘会犹豫,没想到阿珠接受的很快,眼睛里甚至带着期待的光。
接着就听阿珠絮絮叨叨起来,“棉兰热,我多给你带两身短衫,还有防蚊虫的药膏也要多带着,听说那边的蚊子毒得很,咬一口肿三天,对了!还有肠胃药......”
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把之前装进去的裙子拿出来一大半,换成耐脏耐穿的棉布衣服,又从柜子里翻出常用的药品,一样样塞进箱子侧面的口袋。
乐少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氏集团的办公室里,林尘荀挂断和哈必将军的电话,把听筒放回去,揉了揉眉心,问阿本:“她上机了吗?”
阿本一脸老实的点头,“上了,德叔亲自送去机场的,估计凌晨就能到新加坡。”
林尘荀彻底松了口气,仰躺在皮椅靠背静默许久。
飞机落地棉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乐少青从舷窗往外看,黑黢黢的,只有跑道两边的指示灯亮着光。
阿珠跟在她身后,嘀咕一声:“好热。”
确实热。
这个点儿空气还是黏糊糊的,乐少青穿了一件薄棉的短袖衬衫,才走出几步路,后腰就濡湿了一小片。
行李由四位保镖承包了,两个人拎行李,两个人一前一后护着。
出了航站楼,林宏海提前安排好的车已经等在路边,越野车型,司机是个当地的巴塔克族人,黑瘦精干,话不多,接过行李就往后备箱里塞。
酒店在棉兰的MaimunPalace区,靠近市中心,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欧式建筑,殖民时期留下来的,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夜里像披了件衣服。
前台见了乐少青一行人,客客气气递上钥匙。
乐少青这一天连轴转,中午赶回椰加达,下午说服林宏海,再到赶飞机、落地、转车,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点。
她随便洗漱过后,沾到床的时候连衣服都没顾上脱,头一挨到枕头就睡死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拉严,漏了条缝进来,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外头的鸟叫得吵人,不知是什么品种,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尖又密。
乐少青坐起来,缓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棉兰。
她下床,趿着拖鞋去到卫生间,挤好牙膏含在嘴里,又走回来,顺手把卧室的窗户推到最开。
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点刚下过小雨的潮气。
乐少青满嘴泡沫地站在窗边往外看,视野十分敞亮,棉兰不像椰加达那样高楼林立,几乎看不见超过六层的房子,整个城市似乎趴在她脚下,平平铺展开。
近处是一片接一片的红瓦屋顶,偶尔能看见几栋米黄色的荷兰式洋房;再往远一点是一排中式店屋,底楼是铺面,楼上住人;视线再往远飘,能看见棉兰大清真寺的绿色穹顶,边上还有迈蒙宫的金色尖顶,在不算热烈的日光下泛着金光。
乐少青目不暇接,想起来嘴里还含着牙膏,又动了两下牙刷。
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路边摆得满是临时摊子,支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棚,有卖椰浆饭的、炸香蕉的、卖现煮咖啡的。
摆摊的大多是爪哇族或巴塔克族的女人,头上裹着头巾,身上穿着传统的纱笼,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时不时和路过的熟人笑着搭两句话。
乐少青看饿了,差点把嘴里的泡沫咽下去时,赶紧转身去卫生间吐掉,又漱了两遍口,正擦脸的时候,门口响起敲门声。
阿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掩不住的兴奋,“少奶奶,你醒了吗?”
乐少青开了门。
阿珠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炸年糕,嘴角还沾着点芝麻,扎了两个麻花辫,看起来很精神,“我刚才下楼转了一圈。”
她一边说一边把年糕递过来,“这地方比椰加达有意思多了!你看街上的人,走路都慢悠悠的,不像椰加达,一个个都跟被撵着跑似的,看着都累。”
乐少青结果年糕,咬了一口,外壳炸得酥脆,里面是软糯的年糕,甜而不腻,裹着一层淡淡椰香。
“是挺有意思。”她靠在窗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有个巴塔克族的小贩举着串刚烤好的沙嗲,追着个穿校服的小孩跑,小孩七八岁的模样,边笑边躲,一头撞到了边上卖糕点的摊子上,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婶,笑着拍了小孩后脑勺一下,顺手塞了块糕到他手里,小孩得了糕,也不跑了,蹲在摊子边上就啃起来。
小贩笑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浦南巴的俚语,乐少青听不太懂,但嘴唇跟着勾起。
椰加达作为浦南巴的国家中心,是宏大、野心勃勃的,人们比起其他地方活得更为用力。
三宝弄经济结构是区域行政、轻工业、教育,曾经更为辉煌,现在的发展速度不如椰加达和棉兰,是怀旧、慢节奏、分层的,相对静谧。
棉兰是浦南巴第三大城市,依赖出口导向型种植园经济,族群融合,华人占比30%-40%,是务实、多元而生猛的。
她咽下最后一口年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阿珠,吃完准备下楼,出发去橡胶园。对了,你去买一只烤乳猪,一起带上。”
雨季刚过,空气中还沤着一股霉湿气。
乐少青套了件耐磨的藏青布衬衫,又把头发拢在脑后扎紧,和阿珠坐上越野,其余四名保镖天没亮就赶回椰加达。
日里是棉兰的种植核心区,荷兰人殖民那会儿用铁丝网和界碑圈下来的连片肥地,半个世纪过去,地契换了几茬主人,最终握在少数几个华人家族手里。
林家名下的橡胶、油棕、丁香种植园连起来占了日里近十分之四的平地。
橡胶九成直供军方轮胎厂,油棕精炼油垄断了北苏门答腊的平民食用油市场,丁香大半走私去马来西亚做卷烟原料。
地方驻军近一半的隐性开销全靠这些种植园的贸易利润填,椰加达那边的手想伸到这里,总得先掂量掂量本地势力的分量。
车开出去半小时,柏油路就断了,轮胎碾上红土压出来的硬路走,车身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晃。
乐少青靠着车窗,目光扫过路两边倒退的椰林,椰树下散着几间高脚屋,屋脚拴的黑猪听见车响,哼哼着往草堆里拱。
一旁裹着纱笼的妇女蹲在沟边摘野菜,车开近了,她直起腰往路边让了让。
再往前开二十多分钟,连片的老橡胶树接上来,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树皮上刚割过的斜痕里渗着白胶,顺着挂在树干上的旧铝杯沿往下滴。
树缝隙里还有长油棕树,比橡胶树矮半截,深绿的羽状叶子托着橙红的果串,戴草帽的工人正举着长钩往下勾果串,果子落进底下的麻袋里。
乐少青看着窗外那些割胶工,他们天不亮就进林子,每人负责几百棵树,弯着腰一刀一刀割过去,割完一圈太阳还没升空。
胶液必须在太阳晒硬之前收完,不然就凝在杯里挖不出来。
等太阳出来,又要换去除草、施肥、搬运重物、清理林地等重体力活。
等拐过一堆用废轮胎码出来的路口,就看见一个铁皮大门,门上的油漆起了皮,“林氏日里一区”几个字还能辨认,算下来从市区出来车程差不多一个钟头。
守大门的两个保安远远就看见车身上有林家的标志,赶忙往两边拽铁门。
车停在办公区的土坪上,乐少青推开车门的瞬间,热浪直接裹上来。
上午十点不到的太阳已经有了毒劲,胳膊上立马蒙了层黏汗。
管园的方政民从办公屋里跑出来,四十出头模样,瘦长脸,上身衬衫扣子,下身裤子,裤腰扎得高。
半个钟头前他接了椰加达那边的电话,说今天有持林家铜牌的人到,让他仔细接待。
乐少青从斜挎的布包里摸出那块铜牌,往他面前递出。
方政民只扫了一眼,他在日里橡胶园十几年,经手的文件、见过的信物不算少,但这个只有林家嫡系才能持有的铜牌,他就见过两回,今天是第二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