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死局 【神要闻香
乐少青知道他们要和苏哈陀谈判的事,她握住他另一只手,柔声细语嘱托他:“谈判的时候别硬碰硬,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何况他手里握着军队,该退就退一步,让些利润,当破财免灾,彼此留有余地,后面也好周转。”
她知道林尘荀的脾气,不是个愿意吃亏的,可现在局势不一样,被逼狠了,她真担心苏哈陀一个上头,直接对林家开刀,他那种人做得出来。
林尘荀揽住她的腰收紧,给予她回应,“好,为了你我也要留后路。”
乐少青希望他最好到了谈判桌上也能记住这句话。
她舍不得他走,才待了不到两天,沉默一阵,她想多和他说些话,忽然多了很多好奇心。
她开口问:“我一直好奇你的名字是谁取的?为什么叫尘荀?”
“我爷爷找庙里僧人取的。”林尘荀慢悠悠的如同讲故事,“其实是尘循,尘取自‘一任事如尘’,任由万事万物像尘埃一样随风而散,循取自‘循业发现’,指随着众生业力而显现境界。那个僧人对我寄予的念太超脱了,我爷爷怕我担不住,把循换成同音的荀。”
他声音平稳,“荀草,任由万事万物像尘埃一样随风而散,我只是众生其中的一株荀草。”
乐少青听完有些怔愣,“......你爷爷这番造诣不比那僧人低。”
林尘荀听了失笑,“那你的名字呢,有什么含义?”
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似是屏息,半晌后开口:“我姓乐,他们希望我无忧无虑的度过少年、青年,所以叫乐少青。当然中年、老年他们同样是盼望的,我最好能平顺过完一生。”
林尘荀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挺好的,你一定可以平顺一生。等你下个月底生日,我给你带个惊喜,管家说三宝弄那边种的奇亚籽长势很好,等跟苏哈陀谈完,我们过去再住一段时间......”
他们又讲了好多好多的话,乐少青还想问惊喜是什么,眼皮却越加发沉,他身上的味道太安心,怀抱舒适,她不知不觉再度睡过去。
一直到下午,林尘荀没有将她叫醒,他轻手轻脚起身,换好衣服,和阿本驱车去往机场。
乐少青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都是橘红的,半下午了,墙上的挂钟指着四点,她睡了接近六个钟头。
窗外的夕阳把街道的树影照得很长,微风一过,墙上像是有无数个晃动的人影。
房间里十足的静,乐少青靠在床头,忽然觉得心里空荡的厉害,小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午睡过头,也有这种整个世界只余自己的感受。
孤独感似潮水汹涌漫上来,淹没她的鼻腔。
她呼吸平稳却手脚发凉。
她甚至莫名地恐惧,那些流血的新闻越来越多,失踪的华商名字也越来越密。
她怕这一回去,他会出意外。
她在床上又躺了好半天,才起床下楼。
阿珠正在擦桌子,看见她下来赶紧迎上去,“少奶奶你醒了,少爷一个钟头前就走了,厨房还给你留了摩摩喳喳,我给你端一碗过来?”
乐少青低低嗯了一声,走到庭院的藤椅上躺下。
藤椅被太阳烘烤一天,暖乎乎的,可她还是觉得有点冷。
她就这么躺着,甜汤忘了吃,也没有饿感。
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直到整个院子都暗下来。
阿珠不知何时开了廊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摸了摸脸,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面颊一片湿润。
又过两天,染病的橡胶树果真悉数好转,林康伟每日都眼巴巴在园子里守着,一发现这势头,就跑回办公室向乐少青跟方政民报信。
方政民放下手里的出库单,挑眉看向坐在办公桌后核对账目的乐少青,现在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这位少奶奶不一般。
亲眼见过乐少青和林家少爷的相处方式后,李桂英和乐永兴知道自家的女儿吃不到亏,老两口彻底放平心态,每天乐乐呵呵的上工。
这个月又运出去二十批橡胶,阿东升了负责人,专门管理这方面的人事。
乐少青闲下来时,心底总是泛起一阵莫名的心慌。
从林尘荀离开棉兰那日就开始,没有缘由。
阿珠察觉少奶奶近两日觉睡不好、饭吃不好,自作主张请了医生到家里看。
医生量了血压听了心肺,没瞧出什么问题。
阿珠又觉得这或许是虚病,得用土法子治,便凑到乐少青跟前提议,“少奶奶,我们去拜拜吧......”
拜拜就是去庙里拜拜,在老一辈南洋华人的观念里,医生瞧不出的毛病,那就得请神佛来镇一镇,神佛是能破除一切妖魔邪祟的。
乐少青不怎么信这些,但架不住阿珠反复念叨,便由司机开车,带去了棉兰唐人街一家据说好灵的寺庙,位置就在中华会馆旁边。
与华国国内那种占地广阔,殿宇重重的寺庙不同,这里的华人寺庙门脸极窄,诸神齐聚于正殿之内,不分前后各类分殿。
并非南洋华人不喜大庙,究其原因,是多种结构造成,早期华人下南洋财力有限,且南洋房屋税收按临街宽度计算,故而庙宇大多窄而深。
加之华人宗教场所时常遭受当地排/华打压,庙宇建得小也就意味着目标小、风险小。
但庙宇再小,也是寄托乡愁,互助联合之所,南洋这些华人庙宇,就这样以微小的空间承载巨大的民族文化韧性,和华人一样。
司机领着两人跨过门槛,是一间关帝庙。
整个庙宇以朱红为主调,搭配金色与黄色这类吉祥色彩,乐少青仰起头,视线越过烟雾,落在正殿上方悬挂的一方蓝底金漆牌匾上——大義參天。
边缘还有云纹装饰,底部垂挂着小铜铃。
下方紧临黄底蓝字匾额——强哉矫,出自《论语·述而》,意为“刚强啊,矫正”。
右侧有时间与华侨捐赠人落款。
一八六五,距此有一百多年。
神龛两侧是朱红大柱,挂着黄底黑字的对联,神龛正中供奉着关圣帝君坐像,头戴金色帝冠,面如重枣。
神龛前是长方形供桌,依次摆放着祈福牌、香炉,以及一盏新鲜的茉莉花。
鲜花,还是一盏茉莉,华国的寺庙惯常只在供桌摆放香、烛、果、茶。
乐少青接过阿珠递来的香,跟着她跪拜起身。她心里并无具体所求,只愿故人皆平安。
起身后,乐少青看着那盏茉莉,轻声问阿珠:“佛龛前怎么摆着一盏茉莉花?”
阿珠一边将香插进炉中,一边解释:“关帝爷是个爱干净的神,也喜欢闻花香呀,有时候还会摆鸡蛋花。老一辈讲,神要闻香,人要心安,一盏花就足够两边都欢喜。”
二人往寺庙外走,阿珠还在讲:“早年间,下南洋跑船的人出海前,都会来关帝庙烧三炷香,香灰会落进茶碗里,他们就着水喝下去,一半是求财,一半是求能活着回来......”
直到坐到车上,阿珠从后视镜里瞥见少奶奶的面色似乎更加沉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讲错话了。
乐少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人与环境共享一个动态的能量场,重大事件往往伴随能量结构的剧烈重组,敏感者如同“人形天线”,能提前接收到这种场域的震颤。
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风是可见的征兆,而“欲来”本身是一种可被感知的能量势态。
乐少青就是如此状态,她的不安、焦躁愈发明显,她嗅到了危险气息,让她生理极为不适。
当晚,这种直觉得到印证。
夜里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挂钟敲到第二下时,她还睁着眼。
实在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刚要伸手去开床头灯,外间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深夜尤为刺耳。
乐少青心脏猛地收缩,手指骤凉,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朝外间电话柜走去,凉意顺着小腿一路攀升。
在铃声响到第三下时,拿起了听筒。
“少奶奶?”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难以压制的喘气,背景有呼呼的风声,“我是阿本。”
乐少青喉头一下干涩,声音有些哑然,“阿本,出什么事了?”
此刻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嗡响,耳鸣声逐渐放大,后背的冷汗也瞬间就出来。
阿本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她手指紧紧扣在柜沿,稳住身形。
“少爷被抓了。”阿本的声音在发抖,鼻音很重,“今天第二次谈判,刚坐下没两分钟,苏哈陀直接喊了卫兵进去,说少爷泄露国家机密,定性叛国,当场就押走了,当时敬哥陪着少爷进去的,也被扣了,我趁着上厕所才没被抓住。宅子也已经被军警围了,老爷被软禁在里面,家里的电话都被掐了。”
乐少青抓着听筒的手已经握得死紧,毫无血色。
阿本后面又絮叨了几句什么她有些听不清理,只看见窗外的树影晃在墙上,像无数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明明......明明她已经很努力的让林尘荀避开三宝弄的祸端,可源头还是因那处而起,如果她没有多事叫他去帮助其他华商转移,干预历史,或许他就不会被苏哈陀派系这么快的盯上。
林家在那场骚乱里没受到损失,她那时还以为自己已然把他的死局解了,以为只要步步小心,就能带着林家躲过这些劫难。
可事情却还是一步步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