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蓍草 【实际她才
乐少青看着那只手,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里是他的地盘,军队听他的,警.察听他的,他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她一个没兵没权的女人,翻不起浪。
她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拉开小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淡笑着推到桌上,“我带了诚意来。”
苏哈陀垂下眼,看向那份文件,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乐少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林家百分之三十的产业股份,全部转到你名下的执政基金里,这些产业包括苏门答腊的棕榈种植园、爪哇岛连锁零售门店,每年纯利润近两千万美元。这笔钱可以不进国库。”
苏哈陀的手指在文件边缘点了一下,他之前开口要百分之四十,对面的女人能主动给到百分之三十,倒是比林尘荀还大气。
他刚要开口,乐少青已经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
是一叠手写的英文数据报告,纸张是航空信纸的规格,似乎是随手拿的。
上头字迹工整,列着近三个月国际石油期货的走势曲线,以及欧美几大石油巨头的资金流向数据。
“这是欧美资本接下来半年做空浦南巴石油出口的全部计划。”
乐少青轻描淡写的撂下一句炸弹,食指点在数据报告最醒目的那一行数字上,“下个月欧帕克要宣布增产,国际油价会直接跌百分之十五,你现在要是忙着清算林家,外资看到浦南巴的市场动荡,会跟着撤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点到即止。
苏哈陀嘴里的雪茄已经燃了一大截,他目光攒聚在那叠数据报告上,瞳孔紧缩。
最近两个月,他确实觉出不对劲,几个欧美石油公司的代表,一直在找各种借口拖延新开采合同的签署。
他原以为是对方想抬价,并未往深处去想。
现在有这叠数据摆在他面前,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之前只盯着国内的反对派,完全没料到国际市场上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如果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现在动林家,浦南巴市场一乱,等于给欧美资本送了个精准打击的缺口。
他心里的天平逐渐开始松动,将雪茄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灰。
股份是真金白银,石油能保住他执政根基的关键,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已经比他硬抢林家全部家产要划算得多。
苏哈陀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这些东西确实很有吸引力,但等我把石油市场的事稳住,再慢慢收拾林家,到时候别说百分之三十,你们全部的产业,都得是我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
乐少青知道他这种从战场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人,不见到能彻底稳住他权力的终极筹码,是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她开出终极筹码,直接击在他最在意的点上,“我牵头华人商会配合你,半年之内,能给你新增至少一百万登记选民。”
苏哈陀环在胸前的双臂松开了。
明年就是大选,他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反对派在底层选民中的渗透,如果华人商会愿意出面配合登记、动员投票,一百万张选票不是空话。
一百万张选票,加上百分之三十的产业分红,加上石油市场提前预警带来的战略缓冲。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远远超过了林家全部家产能得到的好处。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雪茄熄灭,烟雾散尽,苏哈陀看着乐少青,这个女人不简单。
真要是硬来,把这个能给他带来诸多好处的人逼成敌人,才是最蠢的事。
苏哈陀笑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等对面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林尘荀可以放了。”
听筒传来确认声响,他撂下电话,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乐少青。
“人我放,对外就说叛国罪证据不足,不予起诉。但林家要交两千万浦南巴盾的罚款,算是给全国一个交代。”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字。
两千万浦南巴盾,折合美金大约五万,对林家九牛一毛,但这笔钱的意义不在于数目,在于姿态。
苏哈陀指了指办公室左侧方位,“乐小姐,去吧。”
他没打算装好人,他要让这个女人亲眼看看林尘荀现在的样子,要让她忌惮着,记住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握有生杀大权的人。
乐少青站起来,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苏哈陀的声音,她停住脚步。
“你丈夫——”他的声音带着点复杂的笑意,“娶了个明白人。”
乐少青没应声,已经跨出门槛。
卫兵领着她往侧面走,穿过一条狭长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灰绿的漆,日光灯管有的坏了,明暗交替的光打在脸上,让人分不清方向。
走了大约两分钟,到了一扇铁栏杆门跟前。
还未开门,一股混着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就扑出来,乐少青压住反胃的冲动。
审讯室比走廊更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
林尘荀被两个卫兵从禁闭室里架出来。
他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深红的布料贴在身上;脸颊有清晰的淤青,颧骨处破了一道口子;露在外面的双手血肉模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被按在铁椅上,与门外的乐少青面对面。
他看见了她,原本涣散沉重的眼睛忽然聚焦。
林尘荀盯着门口那个身影,脑子迟钝地转了两圈,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产生了幻觉。
过去三天里他出现过好几次幻觉,有时是看见母亲,有时是看见老宅,最多的还是看见乐少青。
她就站在那里,难道说是自己快要死了,才又看见她。
审讯室昏暗,门外的她一身利落的白色衬衫裙,和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但也很适合她。
她这次没有对他笑,眉毛蹙着,似乎很心疼的看着他,眼眶是红的。
下一刻竟然滚落眼泪。
他又让她哭了,是他不好,总叫她伤心。
林尘荀看着她,嘴里全是铁锈腥气,他的声音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却还是低低开了口。
“青青,别哭......”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话没讲完就重重咳了一声。
他看见乐少青嘴唇在动。
“林尘荀!”
是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了。
在他的幻觉里,青青也要是笑着的。
他不想让她哭。
“我是要死了......”他靠在铁椅背上,看着她脸颊的泪水越来越多,人朝他走近,“你来送我吗......”
他想抬手替她擦掉泪水,手臂刚伸到一半,整个人就往前栽下去。
“林尘荀——!”
意识断掉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乐少青真的在喊他。
审讯室的铁门被卫兵推开。
乐少青一下冲过去,膝盖撞在铁椅腿,双手托往林尘荀下坠的身体。
他的体重压上她手臂,沉得她几乎撑不住。
血从他的身上渗出,染在她的衬衫裙上,血红一片,“林尘荀,我来接你回家。”
乐少青把他整个上半身搁在自己膝盖上,眼泪往地上掉,连成线。
她蹲在那里,泣泪发誓,她要换下林家的命。
她要让苏哈陀彻彻底底脊背生寒,让他恐惧于她。
林尘荀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耳朵里先接收到的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几秒才逐渐对焦。
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单,比审讯室透亮得多。
阿本正低头打瞌睡,听见床上的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见林尘荀睁着眼,他整个人弹了起来,欢呼一声,兴冲冲跑出病房。
不久,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她已经换掉衬衫裙,穿一件水绿的纱裙,头发披散在肩头,面色苍白,被那抹绿色衬得更是几乎失尽血色。
林尘荀恢复意识,定定看着她。
不是幻觉,是乐少青将他带出了审讯室。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唇上。
棉签上的凉意渗进干裂的唇缝,林尘荀下意识抿了一下。
“你脱水过度,先不要说话。”乐少青轻轻摇头。
在潮湿的椰加达总统府里脱水,真是荒诞得可笑,林尘荀牵了牵嘴角,小幅度点了下头。
他抬起缠满纱布的手,慢慢移过去,覆在乐少青放在床沿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轻,就那样静静的叠在她手上,不动。
乐少青垂眼看着他那只手,纱布下隐约能看出手指的轮廓,修长的指关节处有突兀的凸起。
“林尘荀。”她轻缓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彼此相克啊?”
林尘荀看着她。
“怎么从我嫁进林家开始,日子就越来越糟。”
是句玩笑话。
他回答不了。
她也无需他的答案。
昨晚她在他病床边守了一整夜,他昏睡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想起很久以前研读过的一段易经内容。
易经里有一种卜筮方法,叫大衍筮法。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人遁其一。
大衍筮法起卦前,要先取出一根蓍草放在一旁,后头无论卦象如何,这一根蓍草都不会再介入。
另四十九根蓍草代表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因果逻辑、时代洪流,所有不可控的因素。
它们在不停地变化、组合,就像推着人往前走的巨浪,是天道在自动运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被特意拿出来的那一根,它不参与具体的运算,不被琐事裹挟,但它至关重要。
如果它也被卷进去,就无“一”在场了。
乐少青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四十九根蓍草里的一根,被推着走,被纠缠其中,被这个时空的规矩绑住手脚。
但她错了。
实际她才是那个“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