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生气了 做人难,做
徐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徐照自然而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陆千仪本想辞别,不料徐彦忽然问道:“我听说长公主府和靖安侯府似乎关系一般,你和伯瑜……怎么会有婚约呢?”
“额……”陆千仪不知该从何说起,在脑子里默默将这门亲事的始末过了一遍,发现桩桩件件说出来实在是不光彩啊!
于是,战术性停顿片刻后,中规中矩地答了句:“说来……话长。”
徐彦听出点另有隐情的意味,不动声色地追问:“那你喜欢他吗?”
徐照眼皮倏地一跳,垂着脑袋默默竖起了耳朵。
陆千仪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眼里难掩惊讶,怔愣间脑中忽地想起那句:“如今的你,是否心悦于我?”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魏寻的嗓音仿佛在耳边响起,直击心底。
她不由神思一颤,眨了眨眼思索道:“侯爷长相俊朗无双,风姿卓绝,谁会不喜欢呢?”
徐彦本就心细如炬,常年周旋商事早就练就了闻一语而知本心的洞察力。
他看出了陆千仪的片刻犹豫。
而且,她称呼他为“侯爷”,如此看来,他们的之间并不算亲密。
徐彦心里划过一丝难言的欣喜,可转瞬徐维善所说的那番话又好似一座山压了下来。
“若是我做的,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出现在她身边吗?”
刚漫上来的那点欣喜陡地被浇灭,徐彦眼底不禁涌出了几分自嘲,苦涩地笑了笑。
陆千仪没看出他的异样,只道:“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
说着,拿过徐照手上的食盒交给他,“这些你先拿着,改天再请你吃广寒糕。”
徐彦一手提着食盒,姿势风雅自然,淡淡笑道:“好。”
*
回到长公主府时,太阳几乎快下山了。
陆千仪想起假孕的事,虽说已经提前托薛慕妍帮她在母亲面前解释了一番,可乍一回府,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正在门口踌躇之时,却见秦嬷嬷引着一个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的公公走了出来。
那么公看着有些年纪了,眼窝略陷,狭长的眸子看似温和,可微微抬眼看过来时锋芒迫人,叫人一看便知是个不容小觑的深宫宦官。
陆千仪缓缓抬步进了门,与他们打了照面。
秦嬷嬷平淡一礼道:“千仪姑娘回来了。”
那个公公身上透着沉威,见到她也只是停下脚步来颔首一礼,并未多言。
陆千仪知道宫里来的人,肯定是来找母亲的,她自然不会多嘴去问些什么,两相沉默正要擦肩而过时,薛慕妍朝她走了过来,欢喜道:“姐姐回来啦!”
秦嬷嬷二人原本要走,见薛慕妍来了,皆转过去朝着她行礼。
公公脸上露了浅笑,恭敬地道:“郡主金安。”
他的声色正如其他太监一样,有些不同于寻常男子的尖细,可又比年轻的太监多了几分沙哑和沉厚。
这个音色,好像在哪听过?
陆千仪几乎瞬间就想起了一个藏于记忆深处的声音。
“无论如何,她必须死。”
冰冷的语气像是带着鳞片的蛇一般从她心底爬过,激得她毛骨悚然。
那个藏在母亲身后的声音?
可是……那难道不是个梦吗?
薛慕妍在她面前站定,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先是对那个太监说道:“李公公不必多礼。”
然后才拉起陆千仪的手,刚准备说点什么,却眉头一皱,看了看她的手,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李公公便朝她看了过来。
那双暗藏悍戾的昏沉老眼,透着精光,仿佛一只滴着毒液的巨蟒回身看着不起眼的猎物。
四目相接,陆千仪心底蓦地发毛,完全是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下一瞬,才辨认清楚,他的眼神不过是有些久经宫闱沉浮的城府罢了。
薛慕妍不明所以,担忧道:“姐姐身体不适吗?”
陆千仪这才看向她,声音虚浮道:“还……还好。”
“李公公,这边请。”
秦嬷嬷领着李公公继续往外走,待他们完全离开后,陆千仪的心跳才缓缓趋于平静。
薛慕妍同她一道往别院走。
陆千仪便问道:“方才那位公公是什么人?”
薛慕妍答道:“他是宫里的首领内监李公公,也是慈宁宫里最受太后娘娘信任的老人,我猜他今日是来为了你的事来的。”
“为了我?”陆千仪吓了一跳,“我能有什么事?”
薛慕妍遣退了所有婢女,这才坦言道:“李公公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来询问关于你怀孕的事,在此之前我已经替你向母亲解释了假孕的事,可母亲说此事先瞒着,而且并未向李公公坦言实情。”
陆千仪不解道:“这是为何?”
薛慕妍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母亲说,是为了你好。”
陆千仪于是沉默。
晚膳时分,薛慕妍陪她一块吃饭,见她神色恹恹提不起兴致,只当她是累着了,吃完饭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陆千仪坐在房中,却凝神想了很久。
她近来做了好几次梦,渐渐地,她能感觉到梦里发生的事情恐怕就是她遗失的记忆。
而且,她能肯定,那个李公公说话的声音,就是曾经出现在她梦里的声音。
那个藏在母亲身后,要她杀了自己的人。
既然如此,那当初要杀她的人……是太后?
这个念头一出现,陆千仪险些毛骨悚然。
那上回,在瑞仙楼刺杀她的人,也是太后派来的?
可太后为什么要杀她?
还有,父亲的当年明明是被人杀害的,母亲为何却说他是病逝?
据魏寻所说,父亲曾是御前侍读,颇受先帝重用,那他的死会不会也跟先帝有关?
脑中思绪万千,一时有些杂乱。
陆千仪便挪了位置,来到书案前取了笔墨,将整理出来的思路一一列在纸上。
兰心推门进来,照常送了碗汤药搁在桌子上,低声提醒道:“姑娘,该喝药了。”
陆千仪不由动作一顿,看向那碗黑乎乎的药,叹了口气道:“先放着吧。”
兰心见她在忙,便不再催促,默默出去将门带上。
陆千仪埋头写了会字,又突然抬头看向桌上的药。
她想,若那个惨烈的梦境是真实发生的,那说明她很有可能亲眼见到了父亲的死,而母亲既然这么希望她想起过去,是不是说明,父亲的死和母亲无关呢?
如此一来,这也算个好消息吧?
虽是想通了这点,但陆千仪心里其实并没轻松多少。
甚至,在停笔复盘时,她不自觉地想起了更多。
“伯瑜……”
陆千仪抱膝坐在圈椅上,低声呢喃道,“为何我忘记了所有,却唯独记起了你呢?”
夏夜静寂极了,一阵晚风吹过,半开的窗扇便“吱呀”一声,缓缓往外转开了几寸。
陆千仪循声看了眼窗外空荡荡的庭院,才突然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明月居了。
这是别院,一个连名字都没取的院子。
熟悉的陈设,熟悉的院子,连空气中弥漫的药味都熟悉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想到药,陆千仪终于起身走过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是苦了点,但只要能早日恢复记忆,这点苦算什么?
折腾了一天,陆千仪往熟悉的床榻上一躺,眼睛眨了几个回合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早晨的太阳打东面晒进来,连带着丝丝暑气都冒了进来。
陆千仪是被热醒的,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才唤兰心进屋。
兰心一进门瞧见被踢到床下的被子,又看了眼被晒得发烫的地面,自责道:“都怪奴婢疏忽,昨晚忘了帮姑娘关好窗户了。”
话音刚落,她又有些迟疑道,“我怎么记得好像关了的?”
陆千仪朦胧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兰心关了窗,走过来道:“回姑娘,已经辰时三刻了。”
都辰时三刻了……
辰时三刻!
陆千仪猛地惊醒:“糟了!”
魏寻这人最讨厌迟到。
以往住在侯府时,早上偶尔拖拉片刻,左右差不过半刻钟,要是恰好碰上魏寻早朝耽搁一会,回来晚了,陆千仪正好掐着点出现在练功的院子里,倒也能蒙混过关。
可今天陆千仪赶到侯府时,已是辰时末刻了。
徐照立在院子角落,朝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魏寻坐在圈椅中擦拭弓箭,眼睛都没抬一下,也没追究她迟到的事情,只淡淡看了眼兵器架上各式各样的刀枪剑弩,平静道:“去挑把趁手的。”
嗯?这就开始了?
陆千仪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天练什么?”
平常除了练习射箭,就是学些简单的防身招式,很少用到武器,今日这是……要来真的了?
魏寻擦完手里的箭,将其扔进箭囊里,这才站起来道:“学了这么些日子,总要考校一二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陆千仪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片刻,终于确定他生气了。
虽说望着那一排锋芒毕露,透着沉重慑人气息的兵器,她心里实在没底,可也不敢在迟到这么久之后还讨价还价。
罢了,硬着头皮上吧,还能练死不成?
想着,陆千仪略略迟疑便走上前去,在一列素未谋面的兵器中看中了一根长棍。
长棍好啊,没什么杀伤力,免得待会误伤了自己。
正当她伸手要从架子上抽起木棍时,身后便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下回遇到刺客,你也打算用木棍吗?”
“……”
陆千仪心里咯噔一下,默默把木棍放了回去,顿了顿,便伸手去拿一旁的长枪。
手刚握住枪身,魏寻的声音便紧随而来:“长枪最耗体力。”
于是她放下长枪,拿起了右手边的剑。
魏寻:“剑长三尺,你自己觉得趁手吗?”
陆千仪有些没了耐心,而且魏寻的语气一直冷冰冰的,让她紧张之余又感到了几分尴尬。
临时说要考校便罢了,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哪种武器是最适合她的,可他偏不说,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里的不满。
真是心眼比针孔还小!
她实在不想再选了,转过头来问道:“我不知道该选哪个?”
许是心里已经积压了一点委屈,又出于自己迟到在先而少了些底气,陆千仪话刚出口,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瘪了下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弱声道,“昨晚突然换了住所,我一直到了下半宿才睡着,今早便起得晚了些……我不是故意要迟到的。”
“……”
魏寻看着她不说话。
陆千仪觉得他这反应不太对,甚至今天他整个人的氛围都不太对。
难道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他了?还是说她来的时候看起来过于精神饱满,让他识破了谎言?
哎呀,这个男人好难猜啊!
不就迟到了一会吗?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之错,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但都到这一步了,她总不能突然一改做小伏低的姿态,直起腰板喊道:“不就是迟到了一会吗?要打要罚能不能给个痛快!”
哎!做人难,做徒弟更难!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挤两滴眼泪出来,魏寻终于垂下眼睫,收敛了些许寒意,淡声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