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记起 她整个人都

第75章 记起 她整个人都

夜色浓暗,满目残灯碎血。

廊下的木梯横亘在院中,方才还有说有笑忙着挂灯的几个巡院小厮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死状极其惨烈。

目光触及此景,陆千仪浑身瞬间僵冷,来不及多想,踉跄着就往内院狂奔。

“爹爹!”

刚转过游廊,迎面满身是血的春枝便直直撞进她怀里,看清是她,颤抖着喊道:“小……小姐,快……”

话还没说完整,一个蒙面黑衣人提刀紧随过来,寒光直劈向她。

陆千仪惊骇之余,抱着春枝侧身避开,使出魏寻曾教过她的招式反手夺刀,横向一砍,那黑衣人许是没料到她有此本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有一抹鲜血从他脖子喷溅而出。

黑衣人直直倒下。

陆千仪吓得止不住地大口喘气,回过神来一把将奄奄一息的春枝搂在怀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打杀声终于逼近了,可她没法丢下春枝不管。

豆大的泪珠砸在春枝苍白的脸上。

春枝双眸沉沉阖上,执着呢喃道:“小姐……快跑……快……”

言未尽,生命已然消逝。

数名黑衣人拥杀过来,陆千仪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非她一开始所想的越狱的囚犯。

她握紧染血的长刀挺身迎上,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却不得不拿出搏命的狠劲。

忽然对方一刀劈过来,直直划开她肩上的行囊布帛。

包袱里的木盒“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目光触及木盒的瞬间,她脑中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今夜的危局怕是与这个木盒里的东西有关。

她想起爹爹交代过的话,不敢让此物落入旁人手里,于是绝境之中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杀伤力,转瞬便将围攻她的黑衣人尽数击倒。

她一把捞起地上的木盒,几乎是忙不择路地跑到荷塘边上,将木盒藏进那个隐蔽的假山洞里。

她想,夜色漆黑,没有人会注意这个地方的。

霎时间,惨白的电光劈开夜色,惊雷轰隆炸响。

陆千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吓得浑身一抖,心神错乱一瞬,竟是直接睁开了眼。

魏寻刚从划过闪电的天幕收回目光,陆千仪便在他眼前站了起来。

神情呆滞,旁若无人般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走。

魏寻眼皮微跳,一颗心都悬起来了。

徐照简直看得毛骨悚然!

葛老显然也吓了一大跳,定定观察了一会,才发现她根本没清醒过来,忙抬手拦住魏寻的脚步,肃眉提醒道:“成功了,她马上就要想起来了。”

他赶紧提灯悄悄跟上。

魏寻才刚抬步,眉宇间蓦然一寒。

风起肃杀,沉沉夜幕憋着呼之欲出的雨气,四周黑影中飘来极淡的兵刃寒气。

杀机悄然逼近。

下一瞬,一群黑衣刺客从暗处袭出,杀气四涌。

魏寻第一时间看向陆千仪。

只见她对周围骤生的凶险浑然不觉,依旧双目空洞,步伐却仿若十分清醒似的,沿着黑暗的路线越走越快,轻车熟路地走往陆明远的院子。

眼底担忧与凛冽杀伐之意瞬间交织,魏寻不再迟疑,沉眸低喝一声,暗处蛰伏的亲卫尽数应声杀出!

陆千仪急于赶往陆明远的书房。

一路上,随处可见横卧的尸体,有些地方灯都还没来得及挂上,黑漆漆的一片,血气浓得吓人。

目之所及已经看不到黑衣人了,然而打杀声却像贴在耳边似的,格外清晰。

陆千仪惶恐到了极点,冲进书房的瞬间,还没看清父亲身影,身后忽然袭来一股巨力。

一记狠落在她后腰,她猝不及防向前扑跌,重重摔在地上。

抬眼间,只见爹爹倒在猩红的血泊中,胸口的伤口正不断涌出鲜血,气息奄奄,双目却缓缓转过来看着她。

陆千仪痛得爬不起来,嘶声喊道:“爹爹!”

而陆明远身侧,静静立着一道诡谲的身影。

那人戴着一张冰冷无光的银色面具,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深邃阴鸷的双眸。

在惊雷电光映照下,那双眼睛幽幽沉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片刻,低沉压抑的笑声自面具下缓缓溢出,声调阴恻道:“像,实在是太像了。”

陆千仪觉得这个声音一定在哪听过。

那人无情地从陆明远身上跨过,缓步朝她走来,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裹挟着几分玩味:“瞧你这副模样,倒叫我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是你伤了我爹!”

陆千仪恨得切齿,全然顾不上面纱是何时掉落的,当即拾起手边的长刀就要起身反抗,然后身后的黑衣人一左一右瞬时扣住她的肩膀,用力下压将她牢牢按在了地上。

“你们到底是谁?”陆千仪克制不住地恸哭起来,竭力抬头望向陆明远,“为什么要杀我爹爹!”

那人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带着几分审视,慢悠悠开口:“你与她生得这般相像,有些事,由你来做倒也合适。”

他手中亮出一把染血的短刀,漫不经心地将刀面贴在她脸上,缓缓擦去血水,然后道:“只要你杀了他,我便放了你。”

陆千仪浑身震颤。

她意识到这把刀上的血是爹爹的,而那样滚烫浓腻的至亲之血,此刻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滴落。

她奋力挣扎着想要扑倒这个杀人凶手,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两个成年壮汉。

两侧的黑衣人粗暴地攥着她的胳膊,将她拖至陆明远身侧。

那人弯腰将锋利的短刀强行塞进她颤抖的掌心,五指用力箍紧。

“我不要!”

掌心碰到刀柄的刹那,陆千仪疯了似的挣扎着往后缩手,那人却死死抓着她的手,逼迫她往陆明远的身上刺。

那可是她爹爹啊!

陆千仪浑身挣动起来,失控大喊道:“我不要——松手!”

数只大手牢牢压制着她,像要将她捏碎似的,她越反抗,按压在她肩上的桎梏就越蛮横。

眼看着刀尖被外力推着,一寸一寸地靠近陆明远染血的身体,陆千仪甚至能看见爹爹虚弱地垂眼看向她。

他的眼里除了担忧,只剩茫茫的无奈。

陆千仪眼底崩裂出猩红的血丝,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拼死抵抗,然而下一瞬,控制她的那股力道猛然往下一送,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往前扑倒。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刺破她最后的防线。

她眼睁睁看着那柄短刀无情地刺入了陆明远的胸口,而她的手正握在着刀柄。

是她亲手将刀捅进了濒死的父亲身体里!

所有的挣扎都骤然僵滞。

惊雷声、雨打砖檐声、面具人放肆的笑声,一时充斥在耳边,可陆千仪却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瞳孔涣散,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似的,麻木地往外滴落眼泪。

她看见温热的鲜血从爹爹身上汩汩涌出,而他含泪的双眸最后眷恋地看了她一眼,便彻底闭上了。

爹爹连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就这样死在了她的手上。

爹爹死在了她手上……

不等她从炼狱般的绝望中回过神来,那带着面具的男人冷酷攥紧她的手,猛地将刀刃从陆明远胸口拔出。

猩红的血水喷涌飞溅,红刀骇目,他竟是意犹未尽地还要借着陆千仪的手,再刺第二刀。

陆千仪残存的理智都被他碾在了脚下,双目赤红,发了疯似的暴起反扑,誓要杀了此人,死也要将他一同拖入地狱。

可不等刀尖碰到他,身后的黑衣人粗暴至极地将她狠狠一甩。

陆千仪整个人瞬间被甩飞出去,脑袋重重砸在了桌腿上,额角瞬间渗出了血液,可她浑身上下好像被极致的绝望和罪孽冻僵了,感受不到半点疼痛,丧尽七情六觉,只剩一团燃烧的恨!

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刀,意识涣散间只听见有人冲进来喊道:“大人,有人来了!”

面具男子身形一僵,眸光迅速扫了眼陆明远的尸体,又看向陆千仪,终是无意再纠缠,直接抬步往外走,冷冷吩咐道:“撤!”

“站住……”

陆千仪拖着沉重身躯追了出去,门外狂雷大作,骤雨滂沱,她双腿一软直直摔在院中。

一张张熟悉亲和的脸被天光照得死白,转瞬恢复黑寂,从他们身上流出来的血水争先恐后地漫上她的指尖,滚烫而汹涌。

陆千仪止不住放声大哭,一声声抽噎撕扯着五脏六腑,恨不能就此和他们一起死去。

就在她即将溺死在这场大雨时,院外忽然响起整齐沉冷的脚步声。

黑压压的人影伫立在雨幕尽头,轮廓模糊,却如同索命的厉鬼步步朝她逼近,恍惚间,爹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不要再杀我爹爹了!

这一瞬,极致的悲痛硬生生逼出来骨子里的狠戾。

陆千仪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冲回书房里,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漆弓和箭囊,颤抖着从箭囊里摸出一根羽箭,对着来人拉弓瞄准。

她牙关止不住地打颤,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强撑着在那群黑影靠近的瞬间射出一箭。

持刀的侍卫轻松抬手一挥,“铮”的一声脆响,那支装饰用的羽箭便被轻易劈落在积水之中,半点没能伤到对方。

好几个人从她身侧穿过,踏着雨水冲进了书房,她想拦却没能拦住,反倒被他们疾跑的速度撞倒在地。

伞下的人立于一众侍卫簇拥之间,凤纹华服,端凝华贵,不染雨夜仓皇,然而在听完侍卫禀报的消息后,那隐匿于幽暗灯影下的红唇却微微颤抖起来。

陆千仪的心神濒于崩溃,明明眼前人的样子那么熟悉,她却死死盯着她都没能认出是记忆中的谁。

女人问道:“东西可在你的手上?”

陆千仪惶恐道:“你们是什么人?”

女人并不应答。

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只道:“殿下,无论如何她必须死。”

女人却道:“她的命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话音刚落,好几个侍卫上前要来抓她,莫大的恐惧瞬间袭来,陆千仪下意识从积水里爬起来,踉跄转身拼命逃跑,嘶哑地喊道:“伯瑜哥哥救我!”

“伯瑜哥哥救我!”

魏寻这边才刚解决掉最后一个偷袭的刺客,破碎的哀鸣刺得他心口骤紧,当即回身疾步穿过雨幕,在陆千仪身形失衡即将跌倒的刹那,长臂稳稳将她接住。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伏在他肩上仿佛被恶鬼撕碎般悲惶。

积压到极点的悲恸、恐惧和自责,冲破所有桎梏,在这个期盼许久的怀抱里,化作汹涌的哭声:“是我……是我杀了爹爹!是我杀了爹爹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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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为何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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