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报仇 她不敢杀,

第80章 报仇 她不敢杀,

太极殿外围禁军尽数撤去,殿内静谧无声。

开阔的书案上铺开素纸,小皇帝坐于案前正提笔草拟官员择选的理政方略。

一名小太监垂首快步进门,跪地低声禀报:“启禀陛下,靖安侯那边,成了。”

小皇帝笔尖一顿,垂眸静滞片刻,方从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抽回思绪,抬眸望向殿外的朗朗天光。

竟然已经天明了。

他慢慢回神,声线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稳:“靖安侯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

慈宁宫内,门扇再次紧闭,长公主与太后单独密谈。

聚在外面的文武百官尽数散去,打算前往太极殿面圣。

拥挤的廊下骤然清空,薛慕妍顿感茫然,朝着陆千仪的背影唤了一声:“姐姐。”

向来轻快无忧的嗓音,此刻却染上了几分凝重。

陆千仪没回头,被魏寻牵着的手指慢慢蜷紧,只道:“妍妍,姐姐还有事,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魏寻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牵着她直接要走。

薛慕妍又往前追了两步,带着哭腔道:“姐姐……对不起……”

陆千仪脚步停住,一股骤来的怆然瞬间攥住她的心。

她转头看向薛慕妍。

那个昔日与她同榻而眠的少女,那个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坚定不移站在她身边的妹妹,那个会在她出嫁前依依不舍抱着她哭的小女孩,就这样形单影只地站在偌大的殿宇门前,脸上布满了愧疚的泪水。

薛慕妍慢慢挪步,却不敢真正靠近陆千仪。

她突然想起外祖母对自己的疼爱,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拿着外祖母赏下来的东西跑向别院的时候,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爹爹从兖州给她寄回来一盏漂亮的琉璃灯,到了晚上她和陆千仪围在灯前,欣赏着上面的彩绘时,陆千仪羡慕道:“妍妍,你爹对你真好!”

她满心欢喜揽着她道:“以后我爹爹就是你的爹爹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买比这更好看的灯笼好不好?”

昔日那番话再次涌上记忆时,薛慕妍哭意越发汹涌。

陆千仪冷寂的眼底突然闪烁泪光,下一刻她抬步朝着薛慕妍走过去。

凉瑟的秋风刮在脸上,风干了泪水,却留下更深的寒意。

她抬指擦去薛慕妍的不断掉落的泪珠,固执地弯唇一笑,只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姐姐从未怪过你。”

薛慕妍觉得她离自己这么近,可两人之间却隔着千里万里,难以横跨的距离。

“原来……原来是我的爹爹,杀了你的爹爹?”薛慕妍执拗地紧紧攥着她的袖角,失声痛哭,“姐姐……对不起……”

陆千仪太清楚薛靖尧所犯下的罪行,也十分坚定要为父报仇的决心。

可这一刻,含在眼底的泪,终是在薛慕妍无措的道歉声中,滚落下来。她伸手拥住她最好的妹妹,堵住的喉咙变得艰涩无比,发不出半点声音。

昔日气派恢宏的慈宁宫骤然萧条下来。

魏寻凭栏而立,墨色袍角被风微微扬起,身形却未动分毫,像是一座耸立的山岳,看惯了尘世的离合,权力的更迭,俯瞰寂广宫殿时,冷冰冰的眼眸里无悲无喜。

唯有看着因情感与仇恨备受煎熬的爱人时,才会心疼地皱起眉头,只希望这样的一日快点过去。

陆千仪之所以请求沈穗助她进宫,一来是担心贸然找母亲和妍妍帮忙会惊动薛靖尧,二来也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们说明这一切,又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知道一切真相后的她们。

有时候,至亲之人愧疚的目光,比刀剑伤人还要痛上几分。

薛慕妍哭倒在她怀里,一个劲地道歉,恨不能以命来抵她心里的伤痛。

她突然觉得自己占尽所有,看似慷慨,实际却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因为她一次次盲目的好意,如今恐怕都变成一根根刺,扎得姐姐千疮百孔了。

陆千仪到底是了解她的。

于是将她搂得更紧,红着眼,哽着声道:“傻妍妍。”

*

薛靖尧被关在刑部大牢。

人是魏寻下令关进来的,连同荣国公一起,分别关在两间牢房里,外面由魏寻的侍卫亲自把守。

起先看守牢房的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点风声都没有,就突然进来了两个朝廷重臣,由于是魏寻的手下押过来的,是以无人敢过问。加上彼时宫内正乱,文武百官也顾不上这里。直到太后倒台的消息传出来,薛家面临被清算的命运,底下这些人才渐渐了然。

侯府的马车停在刑部大牢外,夜风冷冽,月辉正浓。

魏寻从车内拿出一件披风罩在陆千仪肩上,长指灵活地打了个结,低眉看着她问道:“你自己真的可以?”

陆千仪想当面和薛靖尧对质,这也是魏寻抢占先机将人牢牢扣在自己手上的原因。

可他不放心陆千仪独自面对杀人凶手,于是提议道:“我陪你进去,你来和他谈。”

陆千仪眼角尚红,看向他的目光透着一丝坚定:“我可以的。”

魏寻犹豫一瞬,终是决定遵从她的意思,于是牵起她的手,轻和道:“那我送你进去。”

大牢内,到处都是阴冷腐朽的气味。

提灯的吏员走在前方。

一路穿行往里走,快走到最里间时,魏寻从吏员手里接过灯,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跟。

直到牢房末端,陆千仪终于见到了被关押的薛靖尧。

他盘腿坐于草席上,身上仍穿着驸马的常服,看上去并无多少狼狈,只不过原本风雅整洁的衣袍沾染了尘泥,还有几处破损,看起来不像是被用刑,而像是摔伤引起的。

见她到来,薛靖尧脸上毫不意外,甚至摆出了在长公主对待她的那般和煦笑容,问道:“靖安侯夫人何故来此啊?”

熟悉的嗓音再次与那张冷酷面具下的低沉声线重合。

陆千仪陡然一寒,望着他泰然自若神情,心底燃烧起了一股恨意。

“时至今日,你见到我,内心难道没有一丝歉疚吗?”她道。

薛靖尧平静道:“做都做了,歉疚又有何用?”

“你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认了?”

“不错。自从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总有一日你会想起我。”

薛靖尧眼中有种看破一切的平和,“当年我奉太后娘娘之命行事,如今她势败,我自然逃不掉。”

陆千仪看着他将杀人的理由轻飘飘地归结于太后之命,心底越发觉得他虚伪。

“太后娘娘当年放走我爹,说明她一开始并未怀疑遗诏在我爹身上,加之母亲从中斡旋,那几年太后明明是打算放过我爹的……”

陆千仪越想越觉得心中刺冷,缓声质问道,“是不是你从中作梗,才让太后起了杀心?”

若非他向太后透露了什么隐秘的消息,太后怎会派他一介文臣,千里迢迢亲自去泰州杀人灭口?

薛靖尧看了她一会,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聪明,却并不否认,只道:“是,是我告诉太后,陆明远恐与藩王有所勾结,又暗中收留了魏光独子魏寻,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拿出先帝遗诏,拥立藩王起兵造反,届时魏寻为报家仇,定会与反贼沆瀣一气,兵戈直指京都。彼时正赶上藩王作乱,太后娘娘怕了,于是主动给魏家平反,又不惜一切代价召回魏寻,随后命我暗中前往泰州,杀旧臣,夺遗诏。”

陆千仪脊背骤寒:“可我爹做错了什么?他明明与你无冤无仇!”

“让阿凝放不下他,就是错。”

“什么?”

陆千仪一怔,脸色变了几分,而后反应了过来,“你居然……为了一己私欲,布下此等杀局!你怎么对得起我母亲?”

“我当然对得起她。”薛靖尧站了起来,面无惧色,徐徐道,“陆明远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科举出身的寒族,一朝鱼跃龙门,竟然抢走了阿凝的所有注意,甚至让她宁愿铤而走险未婚先孕,也要逼太后娘娘同意他们的亲事!”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凭什么?我与阿凝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我们才是天作之合,他的存在只会让阿凝一步错,步步错,他本就该死,他死有余辜!”

“可你一直在骗她!”

“我骗她是为了她好!”

“逼她的女儿亲手屠杀她的爱人,也是为了她好吗?”

陆千仪几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线,指尖战栗得仿若再次碰到了那沾满血的冰冷刀柄,“你不过是个妒恨成疾的伪君子!你希望母亲能亲手杀了我爹,可你知道,我母亲绝不可能杀他,所以你就借着我这副与母亲相似的容颜,来满足你心里那点自私的妄念!”

薛靖尧慢慢垂眸,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然后道:“那又如何?”

他脸上全然没有被戳中卑劣心事的惊慌,挑衅似的看着陆千仪,“你敢把真相告诉她吗?亲手杀了自己的爹爹,换做谁都不敢轻易说出口吧?”

“我要杀了你!”陆千仪猛地扑向牢门,却被一旁疾步走出来的魏寻揽入怀中。

她的身躯因气愤而剧烈颤抖。

魏寻看都没看薛靖尧一眼,轻声安抚道:“一条败犬的临终之言,何必当真?”

“把门打开。”陆千仪湿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薛靖尧,从袖中拔出了防身的匕首,就想冲破魏寻的禁锢,“伯瑜哥哥,我要亲手为爹爹报仇!”

魏寻按在她肩上的力量不轻不重,极好地压制住了她的动作:“他死不足惜,但不值得你付出这般心力。”

薛靖尧突然撕去最后的伪装,得意地笑了起来:“杀陆明远是太后的意思,你既不敢告诉阿凝真相,就算杀了我你也不会得到解脱,更何况……妍妍对你那么好,你往后要如何面对她?”

他极擅长拿捏人心,此话无疑是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陆千仪的心,将最柔弱的部分血淋淋地挑在刀尖上,嘲笑她的怯懦。

滚烫的泪砸在魏寻的手背上。

“我要杀了他!”陆千仪攥紧刀柄,看向魏寻,咬牙重复道,“你听见了吗?让我杀了他!”

魏寻乜眼看向薛靖尧有恃无恐的姿态,出奇地沉默。

“报仇是为了终结仇恨,而非延续仇恨。”他抬手抚去陆千仪眼角的湿痕,声音低而沉稳,“让他死的方法有千百种,可我不舍得让你承担那样的后果。”

薛靖尧并不畏死,甚至因看见魏寻眼里那抹心疼而越发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你不敢,你们都不敢杀我!哈哈哈——”

陆千仪气得发了狠,奋力甩开魏寻的桎梏,扬手就要冲上前去,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嗡响,魏寻敏锐伸手将她拉了回来,眼眉漠然一挑,看着那支从不远处飞来的短箭从陆千仪身后掠过,急速射向薛靖尧。

“笃”的一声闷响,猖狂笑声戛然而止。

薛靖尧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迟缓地低头看向插在胸口上的箭,停顿片刻后,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望向漆黑的过道。

只一眼,脸上血色尽失。

“她不敢杀,我来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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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为何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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