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温泉 你……认不
“我等按照徐郎中之令,在崖底找了三日,只找到了一些衣袍碎角,说明侯爷的确掉落到了崖底。”
徐照在台阶下埋着头,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握得紧紧的,似乎正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可说话时仍旧红了眼眶,声音嘶哑,“断云岭底部是南疆赫赫凶险的弥瘴林,终年毒瘴缭绕,外来之人一旦踏足,便会中毒而亡,根本无法活着走出去,可……”
可魏寻提前了解过南疆布局,是十分清楚这点的!
高崖坠落,生死本就渺茫,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眼下偏偏什么也找不到。
倘若他当真大难不死,应该会在崖底等待救援才是,然而单从眼前情况来看,他怕是极有可能被南疆人带走了。
魏寻乃本朝一大悍将,这些年全因有他坐镇,南疆这些边国才会如此安分。
如今伤重落入敌手,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徐彦立在行衙的院子里,眉头深深锁紧,看向了紧闭的房门。
陆千仪那日醒来之后,和众人一块在崖底找了整整两日,原本在崖壁斜长出来的树枝上找到衣袍碎片时,她尚存有一丝希望,以为魏寻应是被树枝拦住,并未径直坠到崖底,可等到所有缚绳沿着崖壁一路搜寻下来的士兵都一无所获时,最后那点支撑着她的力量轰然崩裂。
长途跋涉的疲惫,再加上巨大的精神打击,压得她一口鲜血当场喷吐出来,如楼阁倾颓,身体一软便昏厥过去。
徐彦收回目光,看向铺在石桌上的堪舆图,冷静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眼下要想知道伯瑜的下落,恐怕必须派人潜入南疆探查一番才行。”
徐照立时道:“我去!”
徐彦并不急着答应,指着图纸道:“除去那片瘴林,唯一有机会潜入南疆国界的,便是翻过西面这座紫英山,只是山那边敌情不明,布防虚实我方一概不知,若是此刻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
徐照闻言不由咬牙,急迫道:“徐郎中可有计划?”
“继续派人在弥瘴林附近搜寻,吸引南疆人的注意,再遣一支精锐,入夜后随我前去紫英山,待摸清布防情况,再做打算。”
徐彦眼里似乎流淌着许多情绪,说话时目光仍不大放心地朝陆千仪所在的房间看了眼,“另外,朝廷派来的大军即将抵达,这种时候,此事绝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徐照郑重点头:“明白!”
陆千仪身心受创,昏睡了一夜,薛慕妍今晨刚从她房中离开,回自己屋子里小憩了一会,放心不下又过来看她。
南方的深冬,没有漫天落雪,却是干冷倾骨。
待到庭院外面的走廊上,正好瞧见徐彦走出来。
薛慕妍脚步于是一停,沉默片刻,才敢问道:“找到靖安侯了吗?”
这一位虽然被救回来,脸上却无半点喜色的郡主殿下,穿着一身颜色浅淡的素裙,颈上缠绕着一圈纱布,静静立在光秃秃的藤架下,朝他看来时,目光却似有烟雨般的惘然。
徐彦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只道:“尚未找到。”
薛慕妍不自觉咽了咽嗓子,任由穿廊而过的冷风钻进身体,激起阵阵酷寒。
徐彦还赶着去安排事情,并不打算多说什么,略一颔首便越过她接着往外走,可待走了几步,回眸看见薛慕妍怔怔站在原地并不挪步,眸光微转,才慢慢反应过来什么似的。
小花仙为了救她才来的邕州城,魏寻追随小花仙而来,如今却因换她一线生机而坠崖,生死未卜,换做任何人心中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隔在她们之间的那段旧事犹如新愈合的疤痕,尚显脆弱,此刻,她怕是想见却不敢见。
驻足片刻,徐彦调转身体过来朝着她,用一种轻淡平和的语气道:“南疆人此番作乱,最终图谋的并非一人性命,而是我朝之疆土,此乃两国之间的博弈,众人皆在局中,郡主死里逃生已是不易,莫要太苛责自己。”
薛慕妍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宽解之意。
她转头看向徐彦。
徐彦却平静得很,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不期许她会有什么反应,再次颔首一礼,便转身离去。
行衙原本可供差遣的下人并不多,当地官员得知陆千仪的身份,特地找来了好几名能干的丫鬟照顾她的起居。
这些人初来乍到,只听说屋里头躺着的是京都来的贵人,情况不佳,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等候在外面,谨慎防备着陆千仪醒来突然传唤。
除此以外,她们半步不敢离开,也不敢随意开门进去查看陆千仪是否醒了。
薛慕妍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鼓足了勇气来到门前,慢慢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丫鬟们依旧守在门口,不一会,忽然听见屋里头似乎有细微的纸页轻扬声,紧接着,便见薛慕妍攥着一张纸冲到门边,脸无血色,惊惶道:“快去禀报徐郎中,姐姐不见了!”
*
入夜的紫英山横亘在两国交界,山峦连绵起伏,如同沉睡的巨兽。
冷白月色铺洒在如墨漆黑的山头,带来仅有的一丝光亮。
陆千仪半伏在巨大岩石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一身骑装沾满尘土和草屑,本就削瘦的脸颊在银白月色映照下越发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更是透着虚弱,然而一双眼看向远处,却有种惊人的幽暗,像是夜里的刀光,正锋利地扫过山间每一处负责把守的岗哨。
今日徐彦他们说的那番话她都听到了,事实证明,如今唯一可能找到魏寻的办法,便是翻过这座山,潜入南疆境内。
徐彦他们尚有顾虑,要从长计议,可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这三日来,魏寻坠崖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撞入脑海,一次次地令她毛骨悚然,绞得她心脏止不住地阵阵抽痛,她没法干坐什么都不做。
哪怕是此刻,独身踏入险境,她也浑然不觉害怕,所有悲伤和破碎的情绪都被压在沉痛之下,只剩一股孤绝的执念在坚定地驱使她。
“伯瑜哥哥,你等我。”陆千仪眼中陡然一热,闭了闭眼,很快又拾回冷静,重新打量起敌方布防,然后借着林木的遮掩,准备绕开巡哨往下潜行。
紫英山上乱石居多,草木并不繁盛,穿过一小片密林,突兀的身影很快便暴露在月色下。
“什么人!”哨兵的低喝骤然划破夜色,数名巡逻的士兵瞬间闻声围了过来。
一时间,刀光从四周森然逼近。
陆千仪眼看无处可躲,只得拔剑迎上,趁手的美人剑在寒夜中划出锋利的剑啸,同时也吸引来了更多士兵。
山脚下有一片天然形成的温泉,南疆人又在其中加入特制的药包,形成了对治疗跌打裂伤、筋骨重创颇有奇效的药泉。
露天的泉池被林木半掩,水面蒸腾着漫漫白雾,温暖如春。
池中坐着一名男子,双臂反搭在池岸平整的石块上,闭目养神。
暖融融的药泉漫过他的腰腹,露出壁垒分明的精壮上身,乌黑长发披散着,湿漉漉地垂落在后背。
打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却丝毫不受影响,整个人仿佛冰玉雕成,一动不动地泡在池中,眼皮都没抬一下。
短兵相接于陆千仪而言,尚可周旋,奈何她终是输在对这崎岖地形并不适应,肩头受了一击重击后,脚下一滑便顺着倾斜的山坡跌滚下去。
乱石荆棘刮破衣衫,翻滚之势太快。
陆千仪先是撞上石块,胳膊重重磕岩石棱角上,不待反应过来又从石块上滑行出去,垂直往下坠。
下一瞬,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了一汪温热的泉水之中。
水花顿时高高飞溅起来,尽数泼洒在赤身男子脸上。
他缓缓睁眼,任凭水珠顺着肩头那道浅白的陈旧疤痕划过,再流进肩胛骨那道狰狞鲜红的创口中,带出一道淡红色的血水。
相比他的镇静,陆千仪简直如坠地狱。
整个人猛地呛了一大口水后,鼻腔生疼,身子又不受控制地沉入温泉底部。
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流险几乎要将她吞噬。
好不容易摸着一块石壁从水中窜出来时,陆千仪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般,什么也顾不上了,一边用力咳出呛人的水,一边大口大口地用力喘息。
不等涣散的目光再次聚焦,忽然一道凌厉的身影哗啦立了起来。
下一瞬,一只骨节冷硬的大手霎时伸出来,扣住她的脖颈往石壁上狠狠一按。
“什么人?”
“啊……”陆千仪被这一撞疼得双眼紧闭,抬起尚能动弹的右手试图摆掰开他的禁锢,可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心口蓦地一震,倏地睁眼。
那一刻,她恍若梦中。
药泉蒸腾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氤氲,水珠顺着男人的下颌滚落,叮咚滴入池面。
陆千仪怔怔望着这张失而复得熟悉的脸庞,心口震颤不已,哑声道:“伯瑜哥哥?”
太好了,他还活着!
陆千仪险些喜极而泣。
“是我啊!”
在看清她的面庞后,魏寻依旧面无表情。
两侧肩胛骨上伤口仍鲜红可怖,清晰可见利钩钻入的痕迹,然而看起来如此严重的伤口却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出手的招式依旧冷厉。
高大的身形倾压下来,魏寻居高临下地扼住陆千仪的喉咙,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中,眉峰蹙起,用一种略显倦怠又满是戒备的眼神看着她,冷冷道:“你是何人?”
陆千仪脸色霎时一变,仿佛整个人被送上云端,天旋地转间又从云端狠狠跌落,连挣扎都忘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认不出我了?”
魏寻面无表情地加大手上的力道,掐得陆千仪险些窒息,眼尾霎时泛红。
她的劲装湿漉漉贴近身躯,鬓发滴水淋淋。
魏寻声线低缓道:“你不是南疆人。”
“伯瑜哥哥……”陆千仪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字,“夫君,你……你到底怎么了?”
不管她右手如何使劲,都无法掰动他的指节,而左手似乎在方才撞上石块时摔断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许是察觉出她的实力于自己并无威胁,魏寻默然片刻,松开手道:“这里没有你的夫君。”
纤白的脖颈上清晰印下几道指痕。
陆千仪一手捂住喉咙剧烈呛咳起来,只见魏寻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伯瑜哥哥!”她想也不想便几步淌过泉水,从身后用力抱紧他,贴着那具日思夜想温暖的身躯,眼泪滚落,“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了呢?”
魏寻语气骤沉:“不想死,就松手。”
陆千仪一颗心凉到了极点,执拗地不肯撒手:“跟我回家。”
“无论你是谁派来的,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说着,魏寻冷硬地拂开她的手,踩着石阶径直走上岸,语气轻慢道,“本侯最讨厌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陆千仪一腔委屈霎时涌上来,怔怔立在池中,红着眼看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这附近是不是有南疆人的眼线,所以你才故意不肯和我相认?”
“呵,花样百出。”
魏寻拾起暗色外袍披上,目光冷冷朝她移过来的刹那,触及那双含泪凝望着自己的眼眸,心口仿佛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刺了一下,话到嘴边竟然陡地滞住。
他分明不认识这个女人,为何会因她这几滴眼泪而心生不忍?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过来。
方才那群哨兵这时才追下山,一块到来的还有另外一批带刀的女侍卫,然而这些人走到了离温泉还有数丈距离时便停下脚步,并未踏足池边的空地,只听其中有一飒爽的女子声音传来:“启禀魏侯,哨兵发现有细作潜入此地,圣女担心有贼人打扰您疗伤,特让我等前来拿人。”
魏寻思绪被打断,倏地收回视线,竟是半点犹豫也无,直接道:“进来。”
陆千仪听完不由一怔。
为何这些南疆人对魏寻如此尊敬?圣女又是何人?
短短数日时间,魏寻在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间仿若变成了另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要将自己交给南疆人!
随着外面那群南疆人涌进来,陆千仪最后一丁点希望也彻底破灭。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魏寻,然而魏寻却看也未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系好了衣结,抬步走了。
他竟然走了!
陆千仪简直如遭雷劈,所有担忧、委屈和疑惑的情绪,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都化成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魏伯瑜,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魏寻: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