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定局 祝你百年好
温家军的虎符落在沈华手中时,冰冷的触感一瞬触及四肢百骸。
他愣了一瞬,随即将虎符推回陈序之手中。
陈序之是温家唯一血脉的丈夫,他算什么?
他怎么能拿温家的虎符?
沈华:“温小姐还在,属下怎么能拿她的虎符?”
陈序之沉默一会,还是说:“实话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
“陈问聿做什么,是不可控的,我并不愿意说因何而起,但陈问聿的确会因内人犯病。”陈序之并不惮以恶意的词汇,来形容陈问聿,“这次行动也是我狂赌一把,逼他出手,我并不没有十足的把握保护她。”
——也许她并不需要你保护呢?
这种念头萦绕在沈华心头,可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房门就被从外推开——
“我不需要你保护。”
温长青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风,露出巴掌大的脸,昏暗的晚上过分浓丽。
“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不需要谁保护。”温长青直直看着陈序之,“你不要和陈问聿一样看扁我。”
出乎意料的,在陈序之心头最先萦绕的并不是[你怎么在这],而是[果不其然]。
有一队专门铁娘子军的温老将军,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陈序之莞尔。
即便因为一些挫折而暂先停滞低谷,但温长青还是能走出来,做回她最原始的自己。
陈序之从未觉得自己在其中出了多大的力,他总是相信,即便没有他,温长青也能自己走出来,无非是时间长短。
他从未看清温长青的力量,更从未看清女性的力量。
所以一片沉寂间,陈序之看着温长青,走上前,将她搂入怀中,攥着她的手捂热,又是沉默。
温长青坚定地看着陈序之——
这种大事,活着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她是温老将军唯一的女儿,温家军作为盘活棋局的唯一一子,她的命为什么不能像父兄一样付出呢?
半晌。
陈序之垂眸看着温长青紧抿的唇角:“我知道了。”
“我错了,长青。”
他郑重至极,为短暂和陈问聿共脑的情绪道歉。
陈序之知晓,或许不止是他与陈问聿忽然共脑,而是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要轻视,就像女子要专门组铁娘子军,陈守之上位,为了遵守信奉儒家的大臣们所担忧情绪,要将温家军中的铁娘子军封存。
新生的孩子们,已经不知道叶将军的全名,若非陈序之得益于生得早,兴许也会误会此人为男性。
陈序之郑重朝温长青道歉,并且并未施与情人间的吻与安抚。
温长青抿着唇,没说什么,只是视线在越过陈序之的肩膀时,看向身后的沈华,无端的,两人错碰的视线一瞬交错,凝滞。
温长青偏开。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温长青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怪罪陈序之。
陈序之沉默一会,还是不想在这个让彼此都不够高兴的话题上多说,也可是他有错在先,并不像过多提起:“这是沈华,在台州帮了我许多的忙,到时他就是你的副将,可愿意?”
“愿意。”
温长青并不在此多推脱。
温家军是爹爹留给她的遗产,她并不会觉得谁比她更合适怎么样。
……
骏马奔腾。
温长青身穿甲胄,只露出一双眼,一手持剑;
身后侧的沈华,一手高持“温”字旗帜,此时五官被遮盖,只露出一双眼,他和温长青甚至有点难以区分的感觉。
他策马于温长青身后,视线从温长青背影一扫而过,今夜过分的沉默,他偏开视线,得了温长青首肯后,旗帜一扫——
“主帅有命,温家军所属,为清君侧,救雍亲王、压太子所属!”沈华的旗帜斜斜指向前,直指陈问聿。
众人齐呵:“是!”
温长青纵马向前奔跑,学得有模有样的剑横扫过几个挡着的城防军,几息间纵至陈问聿面前,马蹄对着向后偷袭陈序之的城防军胸膛重重踏下,剩余两三个侥幸脱逃的,剑柄刺出便将人制服。
“叛党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城防军两两对视。
这事不好说,他们得了储君之命,追究起来也不过是按规章行事,真论起叛党,还指不定谁是呢。
温家军人人忌讳,现在冒出来的这几百余人,比他们更是叛。
想到这里,城防军血气更胜。
双方都说清君侧,那无非是胜者书写史书。
一瞬间,双方喧嚣声挥砍声更胜。
陈序之确认温长青能够应付,并擅于也熟悉应付军中身份时,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陈问聿身上。
陈问聿扯唇笑了笑:“她帮你又如何,我们两个单挑,老东西,你的反应力还跟得上么?”
陈序之向来是实干派,什么都没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整个人从外看过去,就像一个血糊糊的血葫芦。
他好像感受不到痛意一样,在看到温长青来了,分担城防军的压力后,他便专注地盯着陈问聿,这里只有一个人可以终结此事,就是他,只有他能来背弑储君、乱朝纲的罪名。
陈序之栖身而上,两人再次对上。
刀光剑影,兵器铿锵作响,两人互相着了剑伤。
到底是陈问聿娇生惯养,不如陈序之当狗般养大耐疼,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长出来后,他明显不如陈序之更有反应力。
只一个照面,就落入下风。
陈序之将剑尖抵在陈问聿的脖颈前方,矮矮悬着,手一抖就能刺破他脆弱的咽喉,冷冽的脸血气地瞥他一眼:“陈年老茶旧园老梅,陈问聿,你的年轻只带给你了心浮气躁和自视甚高,别说二十,你其实更年轻几岁。”
“我动你,并非因为私人恩怨。”
到底是叔侄,即便程序之没有什么太多的亲人感情,可他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陈问聿算一个。
尘埃落定,陈序之还是说:“你不适合做一个储君,周允安只教你怎么做一个君王,你利己又享受权势,无视百姓无视载舟之水——你没有仁德之心,为了大周千万百姓,即便是背上骂名,我也不会随意地遵循立嫡立长,为大周百姓能者居之。
“此后经年,望君珍重。”
……
随着太子被俘,城防军自然也被温家军压制。
一场争斗落下帷幕,京中各处大宅里情绪各异。
今夜无风、无月、无星,只有大周不明前路的未来。
——闭门一月的乾清宫,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陈序之携温长青进殿面圣。
殿内点着充足的灯,亮如白昼。
陈守之未着龙袍,也没有穿象征帝王身份的常服,他穿着一身绸缎短打,像有钱一点的手艺人,坐在一堆木屑里,头发、眉毛、眼睫,还有皮肤表面短短的汗毛上,都是或大或小的木屑。
也不显得不修边幅。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上的木偶,用矬子一片一片地削掉最后一点不规整的角角落落。
其实已经看出来是木偶人了,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楚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谁也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等着陈守之做完最后一件事。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破晓。
一直保持一个动作的陈守之,终于动了。
他视若珍宝地朝着木偶吹了一口气,洗去表面木屑,露出下面成对携手的小人。
“我这个木头呢,是非常珍贵的,我找了好久才遇到这么一块料子,天然的纹路就像两个人的五官四肢,像在交握。”陈守之自得地扬扬头,“得到很多年了,本来一直想雕出来,给序之做新婚礼物……但这木料矫情,一雕就要昼夜不眠雕一月有余——当了皇帝之后,我哪里有时间?文武百官盯着我,太后盯着我,天底下几千万张嘴等着吃饭,我说消失就消失,他们怎么办?真好,幸亏有你,给我找了一个月的空闲。”
陈序之说:“你心怀百姓,这已经是很好了,我没有,陈问聿也没有。”
陈守之目光微动。
“很好?”
“是,脑子后天能补足五分,但仁德之心永远难以补缺一分。”
温长青表情有点怪,分明是夸陈守之有仁德之心的好话,听着却像在说他脑子不够用。
很难说陈序之没有这个意思。
陈守之显而易见:“你就阴阳怪气吧,当我不知道?那么多年你教我功课,心里指不定怎么扎我小人,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蠢的人。”
陈序之笑了笑,没否认:“现在我知道,你是平均。”
“……”
“呱!”滚啊!
说闹完了,陈守之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淡下了。
“这个月呢,我想了很多,这个木偶……就当我补给你的新婚礼物,瞧着你们现在应该才算是新婚吧?”陈守之歪了歪头,笑笑,“至于这个皇位,你想找谁都可以,当然,我最青睐的还是物归原主。”
陈守之抬起眼,难能的,笑得极为释怀:“希望你别让我等太久。”
陈序之走上前,接过木偶。
认真地、细致的、一寸不差的,将木偶细细刻进脑海。
他许久一笑:“人人天赋都不同,兄长,你的木雕与艺术所长,我生平仅见,多年轻视,我有错在先。”
“滚你的,我又不是死了,在这说什么告别遗言一样的假话。”陈守之站起来,直伸了个懒腰,“这搓鸟皇帝,真他娘当够了,唐后主宋徽宗两个倒霉蛋没享受的日子,我要去过了——记得常寄钱给我,缺钱我就去驿站上吊。”
陈序之动容微笑。
陈守之不理他了,看着温长青,目光柔和:“祝你与心上人百年好合,得偿所愿。”
温长青微笑:“我会的,陛下。”
“走了!我要去做徐霞客了!到时候记得把我的书印给全国啊,谁不会背就加十文税。”
陈守之抖落木屑,坦荡走进破晓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