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捕梦网 关于口红的

第35章 捕梦网 关于口红的

这家日料店按单人桌号结款,陆空不清楚,去前台算账时,店员只把他那份结清了,倪雾也不告诉他,在他收起手机后,报出自己的桌号,而后在他错愕的目光里,强忍住笑意付完账单。

临走前,她多拿了两粒柠檬味的薄荷糖,其中一粒塞进陆空手掌,权当赔礼。

“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只是上回你请我吃肯德基,我想回请一次,但依你的脾气,应该没有让饭搭子付钱的习惯,我就只能用这种方法AA了。”

“谁说我没有让饭搭子付钱的习惯?”

陆空拨开糖纸,柠檬的清香在唇齿间荡开,薄荷激得喉咙凉意十足,他的嗓音也冰冰凉凉的,“下回你请。”

“行,你要吃什么?”

“麦当劳?”

“……”

陆空眉眼含笑,“逗你的,到时候再说。”

倪雾多看了两眼,忽然又想起被他薄唇侵染过的浅口杯,不受控地咬了下唇。

陆空恰好看过来,明知他不可能窥探到自己的大脑正在发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还是有些尴尬,强装镇定地找补道:“刚才在店里忘记补口红了,我能现在补一个吗?”

“要去洗手间?”

“不用,就在这儿,能帮我拿下包吗?”

“可以——”调拖得有点长,有种没把话说完的感觉。

果然,陆空歪着脑袋看她,抛出下半句话:“那我能看着你补吗?”

看吧。

她又不会少块肉。

倪雾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同时还有些好奇,“为什么要看我补口红?”

“学习,万一以后用的上。”

他应该没这癖好,那这学习成果只能用在未来女朋友,又或者是妻子身上。

说没有一点别扭的感觉是假的,但目前也只剩下别扭了,已经挤不出年少时泛滥的酸涩汁水。

她想要真迎来他结婚那一天,就算她没法心平气和地目送他走进婚姻殿堂,应该也能在婚礼开始前默默献上自己的礼金和祝福——

为曾经的自己,也为站在光阴里纤尘不染的少年,更是为了给漫长的青春画上一个休止符。

不管是完美还是充满遗憾,人生总需要完结篇章。

倪雾朝他点点头,允许的意思。

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自己化妆,是在大学迎新晚会当天,过去这么多年,她的化妆技术没精进多少,眼线下不去手,也没法盲涂口红。

倪雾拿出气垫,对着里面的化妆镜,从下唇开始描摹。

强行凝聚起的专注,在和镜子里的另一个人对上视线后,瞬间瓦解。

Celeste总说她的目光没什么温度,也没有太大波澜,每每那时,她都要用科学理论反驳一句:目光只是光线进入眼睛的过程,不会发射出能改变皮肤温度的能量,没有温度是正常的。

可现在对上陆空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的认知存在着一定偏差。

他背着光的瞳仁似裹了层漆黑的火药,一点火星就能噼里啪啦地炸开,烧出炙热的光芒,轻易将周遭一切沉沉的事物点亮,烫到人心里去。

很多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

不算宽敞的后台休息室,她坐在梳妆镜前,被他旁观着笨拙的姿态,她所有无处落脚的眼神总能第一时间被他攫取到。

她避无可避,一面寄希望于时间能过得快点,一面又在心里祈求上帝能将时间定格住,定格在他说她漂亮的瞬间。

现如今,她心里那根松散的弦也被他灼灼的目光拉扯成紧绷的直线,只是随意拨弄,便能铮铮作响,传递出危险的讯号。

倪雾加快动作,试图用合上气垫的方式隔断他的眼神侵袭,等包回到自己手里,意外的,她没觉得轻松多少,表达欲倒是打开不少。

轻轻叫他的名字,“陆空,你还记得你之前送给过我一支口红吗?”

“记得,校庆那晚送的,不过口红色号记不清了。”

就连他当时是如何将口红塞进她手里,都是模模糊糊的,唯有涂抹到她嘴唇后泛起的莹润色泽依旧清晰。

是很适合她的颜色,清丽,没那么张扬,带着微微的冷调。

倪雾声音轻下来,“我把它弄丢了。”

她没再看他,右脚率先踩上扶梯,头顶的金属亮面将她的脸映得模糊不清。

陆空盯住她后脑勺和纤薄的脊背看了会,无端被沾染上诡异又沉重的情绪,说不出“丢了就丢了”这种轻描淡写的话。

快到一楼入口处,倪雾才续上话题:“我很喜欢那支口红,平时不太舍得涂,本以为能这样保存很久,结果上大学没多久就被我弄丢了,当时这个色号已经停产,到处都买不到,导致后来有段时间,我一在网上刷到博主的口红测评,就会第一时间去买她们口中所谓的平替,但每次都是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没有生命的口红,就和鲜活的人一样,每支都是独一无二的,错过后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了。

“还会有的。”

突然出现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空洞却熟悉,帮助倪雾从自己单薄的故事里抽身而退,她眨了眨眼,讷讷发问:“你刚才说什么?”

陆空学她眨眼,一脸无辜茫然,“我刚才有说话?”

“……”

两个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陆空在软件上叫了代驾。

到家后,倪雾给陆空发了条消息,收到回复才进的浴室,洗完澡吹干头发,发现和他的聊天界面里多出新的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犹豫几秒,还是决定不问他撤回的是什么。

倪雾现在的作息很不稳定,生活毫无秩序感,主打一个想吃就吃、想减肥就减肥,不需要工作的时候,可以通宵看书、追剧,也能连着睡满24小时。

用梁思嘉的话形容,就是超绝松弛感。

看完一部枯燥乏味的爱情片,已经是半夜两点,倪雾还是毫无睡意,在小红书上刷了会旅游volg,意外刷到一位外国网友发布的求助帖。

这人来丽江旅游,不小心遗失了一枚纪念徽章。

他是两年前结的婚,妻子半年前出车祸离世,这枚徽章正是他妻子留下的遗物。

这半年里,他每去一个地方,就会戴上它,想象喜欢旅游的妻子就在身边继续陪伴着他。

倪雾点进主页,才知道这是他发布的第十五条求助帖。

没有人比她更懂这种焦灼的心情。

关于那支口红的故事,其实是有后续的。

不那么美好,甚至可以说充满遗憾。

就在她放弃寻找替代品的那一年,裴闻野打来电话告诉她自己结交了位口红爱好收藏家,而这人的收纳柜里恰好有她最想拥有的那支。

她立刻买了去法国的机票,结果航班因天气缘故取消。

等倪雾落地法国,裴闻野那位朋友接到外祖父病重的消息,动身前往美国。

然而就在她离开的第二天,她家别墅被强盗洗劫一空,包括那支绝版的口红。

这一连串的巧合让倪雾想起她和陆空的初遇。

如果他们初遇那天,她没有来六楼找叶蓁,叶蓁也没有和她聊这么多,她就不会在回教室的路上遇到许何思。

如果许何思没有借口把习题册推给她,她也没有在二班窗台边歇息,或许就不会被人撞倒,而陆空就不会凭空出现。

她曾在网上刷到过一句话:命运的强悍之处就在于,当你回头看时发现,想要抵达此时此刻的此处,过程竟不可增减一字。

是的,命运创造了巧合,而巧合创造了故事,可惜很多故事都没有未来。

准备回国前一天,倪雾失魂落魄地在潮湿腥臭的街区游荡,走到一家美术馆前,遇到一对刚吵完架的情侣,女生哭着把票塞进她手里,用英文丢下一句不那么标准的“送你了,不客气”,头也不回地跑进混沌的雾色里,身后的男生狂飙脏话。

鬼使神差般的,倪雾拿着那张票进了展厅。

彼时的她,只是个摄影爱好者,对于光影、构图这些专业知识一窍不通,什么时候可以摁下快门,全凭感觉支配,什么样的照片算好,她也说不上来。

直到Lea的作品第一次进入她的视线,她感觉周围的一切在旋转、坍塌,漫长的心悸过后,废墟开始重建,稳稳立在她跟前,她窥见了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风景。

那天,她一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地带,对着画里一袭白衣追逐蝴蝶的少女,泪流满面。

Lea走到她身边时,展馆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问Lea,照片里的女孩最后捉到蝴蝶了吗。

Lea摇了摇头。

“我们可以跑向自由,但永远捉不到自由。”

Lea还说,她在拍下这张照片时,女孩只有十三岁。

低种姓的印度女孩,一出生就要面临贫穷和结构性的暴力威胁,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法律保障。

那是女孩人生中拥有第一条洁白无瑕的新裙子,而在明天,她就会被父亲像卖牲口一样卖给同村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

“后来呢?”

“后来她过得很不好,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是鼻青脸肿的样子,除了被丈夫殴打,她还遭受过同村其他男人的性暴力,光照不到的落后村庄,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在和她一样身世的女孩身上上演。”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还是听得倪雾心口抽痛。

“后来呢?”她又问,仿佛只要她坚持不懈地问下去,命运多舛的少女就能迎来柳暗花明的曙光。

Lea却没再往下说,而是告诉了她一个名字。

这名字是倪雾第一次听说,在互联网上却有数万条记录。

最醒目的一条是:【达利特少女当选成为印度历史上第一位低种姓国会议员】。

原来故事的最后,女孩没能捉到蝴蝶,但她自己成为了一只自由的青鸟,飞进更广袤的天地中。

倪雾心里的震撼难以言述,回到住所后,她还在浏览她的相关新闻。

这一路走来,女孩只感谢过一个人。

她说,如果没有Lea,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穿着新裙子在草地上奔跑的自己有多漂亮。

她怨恨过父母,怨恨过所有伤害过她的人,甚至怨恨过不愿照在她身上的阳光,当她接受所有的怨恨注定是徒劳无功的现实后,她和命运达成了和解。

既然阳光无法垂怜她,她就要去成为光的本身。

倪雾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脏最坚硬的地方破壳而出。

她忽然想起裴闻野曾问过她,是不是因为她心里的那个少年,她才决定成为一名摄影师。

是又不是。

她弄丢了陆空送的口红,被迫告别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却在机缘巧合下,走进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解锁出自己全新的、充满魅力和挑战性的未来。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补救了。

-

就在那位外国网友找回自己遗失的珍宝时,倪雾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看望她那位刚做完阑尾手术的恩师Lea。

Lea有常年运动的习惯,体质不算差,平时生个小病,身体会恢复得比常人要快,倪雾见到她那会,她的状态完全看不出刚开过刀,气色红润,嗓门也中气十足。

Lea听说她在中国的巡展进行得不太顺利,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倪雾早已对恩师灵通的消息见怪不怪了,“有人使绊子,不过都是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Lea摸着下巴咋舌,“逞强是不是你们中国人的通病?”

“我们那有句老话叫'自己的事情自己干',所以我这只能算是听老祖宗的话,你应该夸我乖巧听话。”

Lea举双手投降,表示自己说不过她。

自从倪雾出师后,两个人只要在工作场合遇到,话题逃不开摄影,私底下聊的更多的是感情生活。

只是倪雾的感情经历实在匮乏,所以基本上她都是听Lea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艳遇。

Lea问:“你回国后,有遇到让你心脏狂跳的人吗?”

倪雾插科打诨:“心脏狂跳多半是病,得治。”

她的不正经反衬出Lea的严肃,“Aurora,我从来不担心你在摄影这条路上会走不长久,我担心的是你的感情生活,我不想你太孤单。”

倪雾一阵好笑,“我看着这么像会孤独终老的吗?”

Lea摇了摇头,平静又郑重地说:“你太骄傲又太固执了。”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不够自信,事实上,直到现在,你的身上还藏着一股不好描述的自卑,但同时,你又太高傲了,当然我说的傲,不是那种讨厌人的傲慢,更像你心里有座跨不过去的墙壁,外面的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你现在已经可以高声谈论自己的抱负,也可以和别人交流自己大胆的创意,但你好像还是没有办法袒露自己的伤口……对着别人毫无保留地宣泄脆弱,在你的世界里,就像是一个明令禁止的行为。”

倪雾纠正,“我不是没有对着别人痛痛快快地哭过。”

“男孩还是女孩?”

“两个特别帅气的男孩。”

“Who?”Lea的反应充满震惊,堪比发现一个没谈过恋爱老实人实际上是个撩天撩地、普天之下皆鱼塘的资深海王。

倪雾拒不透露,“这就是另外的隐私了。”

“……”

Lea捂住伤口,一副被她气到的反应。

倪雾前脚离开医院,后脚又收到Lea的消息:【我新交了一位朋友,她外甥是华人,学历高,跟你肯定有的聊,长得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不过应该是你们中国人会喜欢的长相,你可以认识一下。】

倪雾不太理解她的话,14亿中国人,总不可能审美一致。

见到她发来的照片后,倪雾有点意会到了,要是“斯文书生”有套AI模版,这人一定会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的皮肤有种不健康的白,双眼皮略窄,从鼻梁到唇角的线条柔和流畅,金丝眼镜遮不住他略显清冷的气质,整个人看着给人一种连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感觉。

倪雾没打算跟这人见面,结果在回国的飞机上遇到了他,就坐在她隔壁。

从Lea那儿,她还知晓了他的名字,不确定那三个字怎么写的,但发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少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也在用一种看待旧人的目光看她。

被盯到浑身有些不自在,倪雾没忍住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上洗手间回来的Celeste恰好听见这句,忙敲开微信,发去三连调侃:

【好老套的搭讪哦。】

【原来你是这样的Aurora。】

【啧啧啧。】

倪雾装作没收到消息,将手机反扣到桌台上,然后看见男人很轻地点了下头,嗓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温润如玉:“你好,我是徐敬西,明德的,和你同一届。”

相关信息串联到一起后,倪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他就是曾经的明德学神,听说那年南台的理科状元也是他。

“你好,我是倪雾。”她依样画葫芦,说完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了。

就冲他的反应,他对她的了解或许远比她认为的多。

徐敬西嘴角抿开一点笑,“我知道。”

能看出来对方并不健谈,这声过后,话题断了,飞机落地后,他才开口:“方便加个微信吗?”

毕竟是Lea朋友的外甥,倪雾不好拒绝,亮出二维码让他扫。

徐敬西在屏幕上敲击几秒,像是在备注,收起手机的同时说:“我会在沪市待一段时间,有时间可以一起约饭。”

倪雾礼节性地应了声好。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找她约饭的人有点多,一个两个的,还都是遥远的旧人。

十几个钟头的长途,座位再舒适,不及时活动筋骨,也难免腰酸背痛,一到家,倪雾直奔按摩椅,补完觉在网上刷到一部感兴趣的电影,直接买了傍晚的票。

影片远远低于预期,前半部分像流水账,后半部分又宛若赶集,疯狂推动剧情进度,导致节奏细碎,最精彩的部分估计全集中在用来宣发的预告片上,纯纯把人骗进来杀。

倪雾大失所望,连带着胃口都削尖大半,直接打车回家,走到花园那儿,树丛里传来动静,一道黑影窜了出来。

是只野猫。

倪雾撤回视线,往前方看去,恰好迎上玻璃门前一道目光——陆空正在看她。

不设防下的对视,目光都变得沉甸甸的,在半空形成不轻不重的撞击,余感很快蔓延到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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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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