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深情眼 【是我又来

第40章 深情眼 【是我又来

陆空消失的这大半个月里,倪雾只跟他在微信上聊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醉酒后的第二天下午,他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倪雾当时还沉浸在社死的尴尬里,生怕他把糗事拎出来再让她脸面无光一回,提心吊胆地回了个“好多了”,忙不迭岔开话题。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屏幕看穿了她的羞赧,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他也闭口不提她发酒疯的事,最后用一句“我要回沪市了,半个月后见”结束话题。

第二次是在他飞到天府当天,他问她喜不喜欢熊猫,得到她的肯定回答后,他回了个熊猫点头的表情包。

最近一次是两个小时前,他开了四小时的车抵达南台,说是一会儿会路过她小姨家门口,可以直接捎上她,她不用再等温子凌过来。

不巧的是,那会她已经在温子凌和梁思嘉车上了,只能拂了他的提议。

对此,陆空的回复是:【是我又来晚了。】

倪雾盯住这条消息愣了好久。

也多亏他这番模棱两可的发言,让她在见到他后,心里涌起的不再是尴尬,而是好奇和求知欲,想问他“又”是什么意思,可想到他现在的哑巴行径,只能将困惑摁回去。

秦盛离开不久,关于懒羊羊的话题走进死胡同,倪雾用余光看见陆空掏出一支笔,平举在半空。

“这是录音笔?”她问。

陆空嗯一声,“录点声音,睡前可以听。”

他顿了两秒,嗓音微涩,“你之前送我的那台音频播放器,五年前坏了,我找了很多地方去修,都说修不好。”

倪雾接收到他眼底异样的情绪,下意识垂眸避开,却意外发现自己的右脚正踩在他影子上。

注意力短暂地偏移了,她拿起相机,将这一幕定格住。

陆空明知故问:“在拍什么?”

倪雾笑说:“在拍我的脚对你的影子为非作歹的罪证。”

说完,她看见陆空的视线也垂落到地面上,像在丈量他的大长腿离她的影子有多远。

倪雾当机立断起身,戴好遮阳帽后,不动声色地腾出两米的安全距离,举起相机示意:“我去拍几张照片。”

等走出一段距离,身后模模糊糊地传来一声轻笑。

用拍照的借口逃离他的“报复”不假,被海边的风景迷花了眼也是真的。

成为摄影师后,倪雾不再讨厌阴天,在她的视角里,灰蒙蒙的日色和粘附在透明伞面上的雨珠,都能成为得天独厚的装饰品,是对单一镜头的褒奖。

如果是今天这种大晴天,拍出来的景象会自带蓬勃的朝气,而海洋让画面变得更加丰富。

倪雾拍得入迷,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倒退进海里。

在她被无人认领的游泳圈绊倒前,陆空及时绕到她身后,用宽阔的胸膛消除她被危险攻击的可能性。

他们贴得太近,倪雾一扭头,对上的就是他沉沉的眸和嶙峋的下颌线条。

扣住她肩头的手指骨节分明,往上看,青筋蜿蜒在他手臂,通通性感得要命,和他今天极具少年感的穿搭处于两个极端。

又一波青白色的海浪滚到脚边,带走脚底的细沙。

比沙土流逝更快的是时间,倪雾终于在冗长的对视里回过神,“谢谢。”

陆空神色称不上凝重,但也不难看出平静里的裂纹,松开手的同时,蹙起的眉心漩涡才散开,“我知道摄影对你来说很重要,但你比摄影更重要。”

倪雾愣了愣,底气不足地说:“这次是例外。”

陆空“哦”了声,眉眼似笑非笑的,一点没被她骗过去。

倪雾放弃狡辩到底的念头,用新起的话题强行转移他的注意力:“要不要用我的相机拍几张照?”

陆空摇头,“我刚才用手机拍过了。”

“你拍了什么?”

“当然是哪里漂亮就拍哪里。”

“……”

陆空扬了扬眉,“想看啊?”

燥热的风连同地心引力,将水面上的光线打碎,粼粼波光折射到他身上,放大他张扬的笑容,整个人鲜活得不像话。

似被蛊惑到,倪雾不受控地点头。

一时的鬼迷心窍,得到的是对面欠扁的嘴脸,“再想也不给看。”

她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陆空盯住她的脸多看了两秒,兀自走到一边,随手抄起一根枯枝,在干燥的沙地上画出几道圆弧。

倪雾没看出他想画的是什么,但还是摁下了快门。

北半球的夏季白昼长得过分,临近八点,天色才暗透。

沙滩上没有亮灯,借着灯塔和星月的光,倒也不显昏暗,狭长的海岸线一路延伸出去,同遥远的海平面接上线。

带来的食材全部被消灭,打了几个回合扑克后,有人提出回市区玩局剧本杀。

倪雾今日份的社交能量已经接近临界值,碍于不想做全场唯一扫兴的人,加上一旁的梁思嘉看着兴致很高昂,正要硬着头皮说好,被另一道低沉的男嗓拦截:“我有点累了,今晚就算了吧,改天再约。”

所有人朝陆空看去。

他眼下覆着团淡淡的青黑色,周身的倦意做不得假,其余人心里再惋惜,也都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梁思嘉视线在他和倪雾身上逡巡一阵,心里蠢蠢欲动,直接将温子凌那句“不用撮合”抛之脑后,笑着对倪雾说:“雾雾,你看上去也有点累,正好陆空要走了,就让他顺路捎你一程。”

倪雾本来没多想,直到梁思嘉趁其他人不注意,朝自己挤了挤眼睛,才了然她打的什么主意,哭笑不得。

这事就这么定下。

一伙人兵分两路,倪雾跟着陆空坐上他新买的卡宴。

车内没有繁杂的装饰,一如既往的干净,皮革的气味被香薰压下,几不可查。

每回她坐在车上,陆空都没法单手扶方向盘,脊背也会比平时僵直不少。

可要说他有多专注,又算不上,毕竟他的余光总会不安分地倾斜到她那处。

自上车后,她的姿势几乎没变过,一直举着相机,像在检阅自己今天这一整提天拍下的照片。

“眼睛不酸?”

“还好,就是脑袋稍微有点晕,等我把最后一组图看完就不看了。”

半分钟后,陆空听见她笑了声,“拍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我在看你在沙地上画的猪头。”

陆空大脑转过弯的下一秒,喉咙哽住,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画的是你。”

轮到倪雾无言了,脸上写满惊讶,“我怎么成猪头了?”

若非在开车,陆空真想敲她脑门,“又没给她添上猪鼻子,哪里像猪了?”

倪雾继续盯住屏幕看了会,原谅她眼拙,实在找不到他的旷世杰作和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越看越像猪头倒是真的。

她收起相机,看着他,正儿八经地感慨:“我现在明白你不擅长什么了。”

原来他并非无所不能——

这种认知让倪雾心头拱起些微妙的情绪,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们归根结底不过是大千世界里的庸庸路人,从今往后,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透过任何滤镜看他了。

浮光掠影里,倪雾眼底荡漾的笑纹在捕捉到窗外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后,倏然凝固。

等她降下车窗,回头看去,沉沉的夜色将所有影子吞噬,让她无法确定刚才看到的人是不是倪文渊。

要真是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台?

好心情一扫而空,倪雾体会到被冷水贯穿脊椎骨的刺痛感,双脚都被冻到僵硬,明明是燥热的夜晚,她将手探到窗外,却还是找不到一丝余温。

这道不确定的背影成为倪雾当晚睡梦里挥之不去的阴影,醒来后背大汗淋漓。

被倪文渊打到重伤的那一年,她就跟倪文渊断了联系。

但血缘关系没那么容易斩断,不管在京市上学,还是满世界地追梦,倪文渊的消息最终都会传进她耳朵里。

不好说内容有没有经过添油加醋,冲击力很强,每回听到,总能让她产生恍若隔世的错觉。

在倪文渊家暴亲生女儿的消息被竞争对手放出后不久,倪文渊私生活糜烂的遮羞布也被挑开,一时间,网上全是他不同女人打码后的亲密照片,公司股票暴跌,最终宣告破产清算。

之后那两年里,倪文渊一直在寻找东山再起的可能性,至于乔言心,充当着贤妻良母的角色,没有抱怨过一句,直到他们的儿子突发恶疾去世。

恰逢乔言心对倪文渊滋生埋怨和恨意之际,乔言心的来沪市创业成功的发小对她展开了猛烈攻势,这次乔言心毫无留恋地抛下倪文渊。

倪文渊不爱乔言心,但他享受她饱含崇拜的爱意,也将她对自己的追随和照料视作理所当然,并坚信她会永远不离不弃,以至于她意料之外的背叛给了他沉重的打击,自从一蹶不振,这几年,靠着打零碎的工勉强度日。

第二天午饭,倪雾是在巷往吃的。

想起昨晚那道相似度极高的背影,她装作随口一提:“小姨,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倪雾已经很久没对家人称呼过倪文渊为“我爸”,每次谈论起他,要么连名带姓,要么就是连名字都不愿意浪费口舌提起,只用人称代词轻描淡写地带过。

向禾摇头,“不过我远远见过他两面。”

她迟疑着补充:“他好像搬来南台了,雾雾,这段时间你出门小心点,要是撞见他,不管怎样,都不要跟他硬碰硬。”

功成名就时的倪文渊,为了维系自己的形象,人前装作矜贵儒雅的做派,人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笑面虎。

现在他身无分文,反倒没那么多顾忌,动起手来只会更狠,而倪雾也不是个任人搓圆揿扁的窝囊废,父女俩正面对抗的下场只会是两败俱伤。

倪雾记下向禾的嘱咐,回了句提醒:“我不在南台的时候,要是他找上门,不管他提什么,小姨都不要答案,第一时间把你们见面的事告诉我。”

“可是……”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也只能我去处理。”

向禾一直清楚自己这位外甥女是个有主见的,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姨心里有数了,不过你要是一个人处理不了,就告诉小姨,虽然小姨年纪大了,但抄起锅铲陪你一起拼命的力气还是有的。”

倪雾一脸无畏地应了声“好”,转头在向禾的视线盲区,敛住所有笑意。

她并不害怕倪文渊迟到多年的报复,怕的是他的出现会引起一系列让她难以招架的蝴蝶效应。

-

周三下午,倪雾刚从梁思嘉家回来,陆空在微信上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

倪雾说有:【你要来南台?】

Nyota:【嗯,已经出发了,大约三个小时到。】

Nyota:【晚上八点,带你去一个地方。】

Z:【晚饭要一起吃吗?】

Nyota:【太晚了别等我,你先吃,我在服务站凑合一顿。】

倪雾回了个“好”。

七点五十,刚到小区门口,陆空的车就开来了。

今晚的空气能见度极低,被浓雾包围,世界宛若悬浮的瑶池仙境。

等车开到高架桥上,窗外的雾散了不少,两侧阑珊的灯火是黑夜里唯一的点缀。

二十分钟后,一通七拐八绕,车驶进一段偏僻的石子路,饶是陆空刻意放慢车速,倪雾还是被颠得身体频频腾空。

郊外的植被茂密,风穿过枝桠,会发出鬼魅游行般的窸窣声,长而密的枝条垂落,像被墨汁染成的瀑布,音效和画面相得益彰,怪瘆人的。

“你这是打算把我卖哪儿去?”倪雾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

“准备把你卖了。”

陆空偏过头,反问道:“怕吗?”

他的眼睛很亮,将夜色劈成四分五裂的碎片,也将倪雾装模作样的忐忑逼退。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卖我的钱,到时候记得分我一半。”

陆空闷声笑,像在说:哪来的财迷。

前面的路越开越窄,碎石子也越来越多,咔咔声没有断过,直到车在一处废弃洋房前停下。

门口的白色浮雕石柱东倒西歪,倒也不难看出曾经的辉煌,像低配版的圆明园。

倪雾摁下车窗,脑袋探了出去,“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

“高三有天跟秦盛他们玩游戏输了,惩罚是一轮真心话大冒险,我选了大冒险,正好那会秦盛听说郊外有个地方闹鬼,非要让我去探个险。”

“结果呢,撞见鬼了吗?”

“撞见了比鬼有意思的东西,”陆空嗓音微顿,“当时就想带你来看看,可惜没有机会。”

“可惜”这两个字让倪雾心脏一怔,她慢半拍地偏过头,不期然撞进陆空深邃的眉眼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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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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