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火焰兰 她不需要再
陆空这人不会搞冷暴力那套,他的工作性质也要求他手机必须时刻在线。
因此他的失联只会有三个原因:睡觉、工作,或有其他急事需要处理。
成年人的交往需要更强的边界感,倪雾没有通过微信或电话轰炸的方式,执着向他打探行踪,而是等他看到消息后主动回复一条,再让他们的聊天进行下去。
当天晚上十点,倪雾终于收到他的回复:【抱歉,航班延误了,刚落地拿到手机。】
Z:【没事,平安就好。】
Z:【还有两天,会来吗?】
头顶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聊天界面才出现新内容:【明天要飞西海,不过站。】
倪雾这段时间搜索过不少和飞行员相关资料,包括他们的执勤制度,很快反应过来“不过站”是什么意思:【隔夜停留,还是套飞?】
Nyota:【隔夜停留。】
倪雾强压下心头的失望,敲下“好”,又发过去代表平安符的表情包。
陆空又问:【花收到了吗?】
Z:【收到了。】
Z:【很漂亮,谢谢。】
这两句话瞧着有些干巴,也不是倪雾此刻最想回复的,停顿片刻,手指被感性思维夺下控制权,噼里啪啦敲出:【要是你人来了,还会送我花吗?】
她凝神等待他的回应,在屏幕里出现那句“要是我人来了,你今天会得到两束漂亮的花”,她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Nyota:【你下午收到的风信子,是我怕自己赶不上,提前给你订的。】
Nyota:【要是我赶上了,我会再带一束火焰兰去见你。】
倪雾心脏跳得更激烈了。
四年前,她开了人生中第一次个展,顺利结束后,收到的第一束花就是来自Lea的火焰兰。
花如其名,小小的一簇,却不会叫人轻视它的热烈,绽放的姿态很像升到夜空炸裂开的烟花,花芯偏黄,向橙红色过渡,层次感分明。
见到它的第一眼,倪雾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来自遥远过去的一双眼睛,眼底跳跃着如出一辙的橙色小花。
Lea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怀念,问她想起了谁。
她说,是一个好到让她没办法后悔认识的一个人。
她还说,这花很像他眼睛里最让人着迷的亮光。
Lea深深看她,摇头纠正她的说法:“不,了不起的女孩,这花写上的是你的名字。”
后来倪雾寻到空档,上网检索火焰兰的花语,才知道它象征着激情、坚韧、自由和旺盛的生命力。
是如焰盛放,生而热烈。
也是,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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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时间飞逝而过。
倪雾回国后的第一站展出就此拉下帷幕,而陆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期间,梁思嘉打来几次电话,每次话题都绕不开“陆空去看你摄影展了吗”。
倪雾实话实说没有,“他这几天都忙,赶不过来。”
梁思嘉哦了声,聊到八卦时的嗓音突然变尖,藏不住的兴奋,“对了,我听Celeste说,陆空这几天每天都会给你送一束花,他这是在追你?”
倪雾就事论事,“要是你们办展,他也会给你们送花的,图个好彩头。”
梁思嘉恨铁不成钢,“咱能别理性分析了吗?就冲我当月老的经验看,他绝对是想追你的,不然不会对你的事这么上心,现在关键是你怎么想的,你要不要给这个迟到了这么多年的人一个机会?”
“这个恐怕有点难办。”
“?”
“他都没把话挑明,我要怎么给他机会?”
“所以他这是在跟你搞暧昧?”梁思嘉震惊,“都说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私生活大多混乱,我还以为他会出淤泥而不染,没想到这才没几年,也沾染上渣男的恶习了。”
倪雾没料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陆空蒙受了这种不白之冤,稍愣后连忙解释:“没有这回事,他现在不肯越过那条线,应该是想继续试探我的态度。”
或许也不能用试探这个说法,而是在确认一件事。
至于具体在确认什么,倪雾不能百分百确定。
作为局外人,梁思嘉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听得一阵头疼,边揉太阳穴边说:“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叽叽的?以前也不见他这样啊……算了,先不管他,你要是还喜欢他,喜欢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就主动出击,被动等他迈开那一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馊主意张嘴就来,“实在不行,你就先把他睡了。”
夕阳西下,天空烧成火焰兰的颜色,厚重的云朵都被点燃,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倪雾忍不住多看了会,雀跃地说:“你快抬头,今天的日落很漂亮。”
梁思嘉不满控诉:“每次问你还喜不喜欢他,你都要岔开话题。”
倪雾叹了声气,“没打算岔开话题,只是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九年能改变太多东西,淡化掉太多情感。
过去每一个虚张声势的时刻,每一次在人群中攥紧衣角的局促,她其实都记不得了。
好似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过往所有情绪的锚点抛掷进广袤无际的海洋中,再也捞不回来。
陆空的再次出现,让她心底的某些东西死灰复燃。
她抛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梗,只有他能接上,她很多不走寻常路的观念,也只有他能理解,依旧也只有他,能清晰地看见她。
每当那时,她脑海里就会滚过一个词:soulmate。
灵魂伴侣。
——快餐时代最难能可贵的一种关系。
他们的灵魂在发生碰撞的同时,两颗心脏也在不断靠近,激起共振的涟漪。
这种感觉就好像很多年前,她路过一班窗台,他突然从窗户里探出半截身体,明晃晃的笑照进她心底。
她没法不为此触动。
可她依旧无法确定,当下的每时每分每秒,她对他的心动,究竟是少女时代遗憾的延续,还是在她完全清空过去所有情绪基础上,开启了新一轮的喜欢模式。
倪雾对着听筒轻声说:“我要是没确定好这件事,就稀里糊涂地跟他在一起,对我对他,都是一种残忍。”
梁思嘉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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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展结束当晚,倪雾团队同美术馆的负责人、工作人员一起吃了顿庆功宴。
气氛烘托下,倪雾也喝了酒,红酒酒精含量不高,对她这种不胜酒力的人来说很友好,两杯下去,大脑还是清醒的,只有两腮浮起些薄红。
Celeste倒是喝狠了,空腹状态下,红、白、啤三种换着喝,喝完还跟没事人一样。
包厢酒气冲天,倪雾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独自走到酒店对面的下沉式环形广场。
美术馆就在附近,抬头,能看见锐利的轮廓线条,像把被人为掰折的匕首,在黑夜里折射出冰冷的光线。
倪雾找到一张空长椅,安安静静坐了会。
待人接物过于谨慎敏感的那几年,她只将自己当成别人世界里无足轻重的过路人,毫无参与感,仿佛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不属于这个时空。
现在的她依旧喜欢坐在安静的角落,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不同的是,她变成了自己世界的主角,那些过路人才是她广袤天地里无足轻重的NPC。
她旁观着他们的悲喜,记录着悲喜下的风景,心里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述的满足感。
今晚也是,她调整好各项参数,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建筑拍了几张广角,随即将镜头放低。
分不清是酒精后劲上来,还是因为取景器里突然出现的人,倪雾大脑一阵晕眩。
黑夜和距离没能模糊掉他的面容,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苍白到遮不住倦意的脸,高大的身影比夜色还浓稠,是水墨画上最重的那一笔。
在学习摄影前,倪雾一直觉得黑色是最单调的底色,它不会被任何斑斓侵袭,却能轻易污染掉其他颜色,如此的霸道、蛮不讲理。
等她拍下足够多的“黑暗”,恍惚意识到即便是再单调的色彩,也蕴含着丰富的内核。
好比此刻的陆空。
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散漫、不着调,只剩下浓重的忧郁。
两个人隔着镜头对视了会,陆空像被抽走魂魄,还是笔挺地站在原地,倪雾收好手机,快步朝他走去。
直到距离缩减成半臂长度,他死水般漆黑的瞳仁才掀起波澜,晃晃倒映出她的身影,唇角也掀起些弧度。
他很爱笑,也很擅长用笑迷惑别人,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的笑容是社交时礼节性的标志,是随和松弛的,不含任何深意。
正是因为这样,一旦他往里参杂些情绪,就会格外突兀明显。
“发生什么事了?”倪雾问。
“怎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很不对劲。”她把话挑明。
重逢后,都是她一股脑在聊自己的事,而他呢,对这些年的生活闭口不提。
至于是不值一提,还是讳莫如深、难以启齿,除他外,无人知晓。
有人开了手电筒,一闪而过的光影掠过陆空晦暗的脸庞,像精致的面具裂开一道细纹。
片刻他轻启嘴唇,说:“又没赶上你的个展,挺遗憾的。”
遗憾或许是真的,但绝不会是他忧郁的根源。
倪雾抿了抿唇,“你以前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躲在角落舔舐伤口。”
曾经,她不希望他不开心,现在,她只想他快乐,不需要保留待人接物时举重若轻的能力,至少肩膀别背负太多东西。
陆空回忆数秒,点头,“是我说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明摆着是要将缄默权行使到底,倪雾不想自讨苦吃,放弃撬开他嘴巴的打算,话锋一转,“你现在想看我展出的照片吗?”
“不是已经闭馆了?”
“照片要到明天才会收,如果你想看,我可以让我助手联系馆长,给你开个后门。”
陆空笑了笑,这回的笑容真挚很多,“我想看,带我去。”
倪雾立刻给Celeste拨去电话,Celeste的关注点很偏,问她要带谁进去,“送你花的帅哥吗?”
“是他。”
“哇哦,你们终于进展到约会这一步了,我这就去和馆长说,可千万不能耽误你们的幸福!”
她的音量不低,饶是倪雾及时捂住听筒,还是不能保证这些话不会被陆空听到,匆匆挂断电话,朝他看去,干巴巴地开口道:“对了,你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美术馆过来的,这条路最近,没想到会遇到你。”
两个人踩上台阶,周围植被茂密,路灯下盘踞的飞虫格外多。
倪雾没听见大自然里最嘈杂的音轨,随口一说:“前段时间蝉鸣声还很大,今晚哪儿都听不到了。”
“夏天已经过去了,听不见很正常。”
她微滞,“差点忘了,永远对蝉来说,只有一个夏天,过去了就没了。”
涉及生命的话题,自带伤感底色,他们都没再继续,沉默着来到美术馆前,站在门口的保安给他们开了密码锁,还将灯光控制的遥控板塞进倪雾手里。
倪雾没有大张旗鼓地亮起所有灯,一路借着昏暗的壁灯灯光拐进展厅。
螺旋式的阶梯设计,像在绕着山路前进,两侧灯光控制得极好,让人在看清作品的同时,不至于被光晃到头晕目眩。
陆空在一幅两年前的作品前驻足。
照片里的时间看着像破晓时分,一道道橙黄色的光束穿过蓝黑色的夜,组成一把间隙分明的扇骨,靠近大地的边际,比橙色浓稠,比红色浅淡,碎金般耀眼。
“很漂亮的曙暮光条。”陆空说。
这是一种仅存在于空中的丁达尔现象。
当飞行员的这几年里,他经常能看见,但没有像她一样,将它们完美定格下来的能力。
倪雾点头附和,“这是我两年前从美国回法国的飞机上拍的,出发前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整个人有点丧,看到这样的景象后,心里的恐惧立刻没了踪影,反倒有点庆幸自己在美国多待了一天。”
陆空想问“不太好的事是什么”,考虑到自己对她的三缄其口,暂时没脸多问。
下一张引起陆空驻足的照片是一只羽翼极其漂亮的阿多尼斯蓝蝶,它正覆在一件破旧针织外套上,嘬饮动物尸体油膏。
倪雾拎出这段记忆,“三年前,我去肯特郡采光,不小心摔下山崖,手臂被枝桠花痴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我就把外套脱了处理伤口,第二天早上,我又折返回那地方,发现被我落下外套上多出一个动物尸体,蝴蝶在上面吸血,觉得新奇,就用相机拍下这一幕,后来上网一搜,才知道蝴蝶确实会吸食血液和动物尸体,它们在西方就是死亡的象征。”
陆空突然打断:“伤在哪?”
倪雾一顿,把左手臂递过去,伤口早就愈合,但留下了清晰的疤痕。
正要收回,被陆空紧紧攥住,她满头雾水,“怎么了?”
“看着就疼。”
“当时是疼的,不过能拍下这么精彩的照片,也算值了。”
“值了?”他一字一顿地反问,表情也不太好看。
倪雾又是一愣,一时间没明白他在生哪门子气,等到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
十分钟就能逛完的展,在他们一问一答的聊天模式里被拖长到将近一个钟头。
过道尽头,倪雾突然问:“陆空,你现在开心点了吗?”
“你带我走后门,就是为了让我开心啊?”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声线听上去轻快不少。
倪雾点头又摇头,“还有其他私心。”
她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我拍过的风景。”
她想让他看到的,并非现在的她多有优秀、积累下了多么丰富的人生阅历,而是她这些年跌跌撞撞的经历和成长。
看到落在她生命里的那一场场骤雨,其实早已停歇,架起的彩虹桥足够支撑住她小小的身体。
看到她是如何从大雾弥漫的凛冬,一步步走进她独一无二的朝阳里。
看到——
脑海中的思绪尚未成型,她的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我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周遭的气流蓦地停滞,她抬眼,在狭窄的光轨里,精准对上他的双眸。
他的目光足够深邃,似能代替唇落下一个缱绻缠绵的亲吻。
涌起的多巴胺瞬间席卷大脑,倪雾久违地体会到一群蝴蝶扑棱着翅膀,从心口飞出的感觉。
或许从此刻起,她不再需要试探什么了。
大脑思忖不出的逻辑,眼睛捕获不到的证据,反反复复被他牵动的心跳全告诉她了。
原来喜欢过一次的人,是真的还能再喜欢上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