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牵引星 更多的是怜

第51章 牵引星 更多的是怜

倪雾把回沪市的行程改签到两天后,返程前一天晚上,又收到徐敬西消息,再次约她出来,用的却不再是征求意见般的口吻,而是带着几分类似今后再也不见的决绝。

两人约在一家客流量稀少的高端西餐厅,下午茶时间,倪雾点了份焦糖杏仁松饼和一杯泰式拿铁。

一口没吃,远远看见玻璃窗外的徐敬西。

同她对视上后,徐敬西的脚步变快些,他的比例也优越,腿很长,没一会就出现在她身边,“抱歉,来晚了。”

“是我特意来早了,”倪雾把菜单推过去,“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没给你点,你看看。”

徐敬西喉咙又干又涩,对甜品没太大兴趣,最后只要了杯冰美式。

合上菜单,他将一个素白手提袋推到她面前,“这些东西还你。”

用的不是“给”,也不是“送”,而是“还”,可在她印象里,她从来没送过他任何东西。

倪雾不明所以地接过,透过敞开的袋口,看到一个长方形储物铁盒,接口处挂了把形同虚设的密码锁。

里面装的东西很杂,有一条崩断的星星发绳,一枚蝴蝶结发夹,一张复印版的语文答题纸……

徐敬西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每一次困惑,是意料之中的事,接受起来还是让他感受到满满的嘲讽和酸涩。

在她局促的青春里,能塞进去的记忆实在有限,就连余光都只能容纳进陆空一个人,其他男生对她而言,不过是盘踞在她脚边的影子,忽视了便忽视了,所有落在她身上的倾慕目光,也能被她当成毫无分量的尘埃,轻轻拂去,不留痕迹。

原来,这天底下所有求而不得的隐秘爱慕全都一个样。

徐敬西用泛苦的美式压下心口的苦涩,一件件同她说明过去:“发圈是有次我跟在你身后,看着它从你手腕上掉下来的……高三有段时间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好,我就把它缠在腕上,通过拉弹造成的痛感给自己解压,有次用的力气太大,直接让害它崩断。”

“发卡是你在饰品店落下的,那天你得到了一个新的,付完钱,转头就将旧的忘在了原地。”

“高三上学期第二次月考,语文你拿了全年级第一,其中作文满分……你的答题卷被我们班主任复印后张贴在教室后墙,半个月后的大扫除,我主动揽下清理墙面的任务,把你那张答题纸偷偷塞进自己抽屉。”

他的嗓音低沉缓慢,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倪雾尘封多年的过往,但她想起的记忆依旧和陆空有关。

在她丢失发圈那天,她得到了陆空转送给她的平安绳,细细的一条,缠在手腕上,远比黑漆漆的发圈好看,像胸腔里蓬勃跳动的红色心脏。

发夹是梁思嘉陪她挑选的,校庆那天,狭窄的休息室里,陆空对着它看了很久。

她问他这么别着奇怪吗,他摇头说很漂亮。

至于答题卷。

那次作文的主题是“如何看待人生中求而不得的遗憾”,落笔前一刻,她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陆空的身影。

耳边徐敬西还在说:“通过这段时间的聊天,我能感觉到你并不讨厌我,所以我想当然地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未来的,直到那天晚上看见你出现在酒吧,后来又看着你开车毫无留恋地离开,眼睛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对另一个人的担心,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悲,没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更别提继续为看不见的未来争取什么,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私藏的道理,你可以当我在断舍离,也可以当它们是物归原主。”

徐敬西唇线拉平一瞬,尽管很努力地调整过来,接下来的那句祝福还是能听出牵强成分,“恭喜,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每一句潜台词倪雾都能很快剖析出,震惊的反应一波接着一波,好半会摇头道:“你误会了,我和陆空不是这种关系。”

徐敬西自嘲一笑,“不管你和他之间的结果怎么样,都不影响我早就出局的事实。”

倪雾不置可否,对她而言,徐敬西就是雨声里的静默,从未激起过她心动的涟漪。

徐敬西偏头看向窗外,行人步履匆匆,互不侵扰,曾经好多个日子,他也是这么无声地路过她的全世界。

“倪雾,我以前真的以为你和我一样。”

这话给出的关键信息太少,倪雾错误解读成在对待感情上,他们曾是同一类人,都不够坦荡清白。

徐敬西摇了摇头,解释道:“从见到陆空的第一眼起,我就讨厌上了他。他做事太游刃有余,就连学习也是,我靠没日没夜刷题才能守住的成绩,他只要稍稍努力,就能抢走,我百般讨好的母亲,从来没夸过我一句的母亲,只有在提起他时,才是笑着的,她羡慕陆空的父母能有这样的孩子,总之,不管我怎么做,在我母亲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他。”

“所以当时在听到你说你也讨厌陆空后,我真的很开心,庆幸自己的阵营里多出了一个实力强大的队友。”

徐敬西自己都分不清,对她的爱慕里,有多少是因对陆空的嫉妒产生的。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是因为陆空,才开始对她产生兴趣,等他回过神,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偷偷掉下的眼泪,她轻快的笑容,全都悄无声息地刻进他大脑。

倪雾低头,将松饼上的焦糖液拨到一边,对着空气开口道:“我也嫉妒过陆空,但我从来没真正讨厌过他。”

陆空身上太多光环傍身,喜欢他成为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不喜欢他的,反倒容易变成另类。

倪雾从小就讨厌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做法,以至于在喜欢上陆空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逃避,她要极力证明自己和其他喜欢着陆空的女生并不一样。

实际上,情窦初开的少女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她高于旁人的主观能动性,在那个年纪,不过是不值钱的清高在作祟。

“我对唯一有种执念,比起成为别人口中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我更情愿被当成特立独行的怪物看待,所以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我和其他女生不一样,我很讨厌陆空,所以我是明德最特殊的存在,可后来的种种事实证明,我根本没法不去喜欢他。”

徐敬西本能抗拒这个话题,但还是没忍住问:“你是因为什么喜欢上他的?”

一直到两人离开西餐厅,倪雾才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陆空他身上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能让你在喜欢他的同时,慢慢接受过去狼狈不堪的自己,悦纳当下并不完美的自己。”

徐敬西没接这话,半会提到另一件事:“在我找到陆空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的隔天,你就从明德消失了,可能是我多想,但我确实怀疑过你是不是意外听到我们谈话的一部分,产生了什么不必要的误解。”

倪雾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的确听到了最不该听到了那句话。”

徐敬西平日里冷黯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微抬眉梢的反应像在说“果然如此”。

“他的原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倪雾毫不犹豫地拒绝,“关于他的事,我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到,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会亲自问他。”

她没说这件事她前天晚上就已经知晓。

两个人都是开车来的,恰好停在同一个露天停车场,只是方向一南一北。

心照不宣的一个对视后,他们省下“再见”两个字,背对着渐行渐远。

离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个垃圾桶,倪雾上前,连同手提袋一起丢了进去,上车后掏出手机,将徐敬西从列表里删除。

平心而论,徐敬西这人知进退、不纠缠,有自己的野心和私心,边界感很强,在某些方面,和她是同一类人,比起恋人,更适合当有共同话题的朋友。

可在知道他就是当年竹林里的另一个男生,以及他暗恋了自己很多年,她就没法用平常心看待他,更别提心无芥蒂地跟他继续来往,相信他同样没法跟一个喜欢过的人成为普通朋友。

就此将对方从自己的世界里抹除,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

月底,蓉城摄影协会举办了一次摄影交流会,倪雾在受邀名单里。

新的行程安排出来没多久,陆空告诉她一个消息,他的停飞指令正式解除。

这段时间他们只约过两次饭,在微信上聊过几次,每次都避开感情话题,有种想让事情翻篇的意思,但倪雾清楚他们不过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契机,彻底将那层朦胧的纱戳破。

Z:【恭喜.jpg】

Z:【第一站飞哪?】

Nyota:【蓉城。】

倪雾愣了愣:【什么时候?】

Nyota:【这个月的27号。】

不是同一天。

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在同一架飞机上相遇。

陆空补充:【29号从蓉城飞回来。】

倪雾又是一顿:【我也是29号的航班。】

具体的航班信息,两个人都没问,有时候人为的机关算尽,总抵不过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

倪雾在交流会上见到了长袖善舞的贺玺,当天晚上,两个人在一家网红火锅店就餐,贺玺向她打听她和陆空的进展。

倪雾的回答很抽象,“一会激流勇进,一会原地踏步,一会不进则退。”

其实比起过程,贺玺更在意的是结果,“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内疚,怕自己的自作主张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倪雾瞥他眼,一阵好笑:“你是他的小三,还是我的?”

贺玺忙自证清白,“我发誓,你对你俩都是纯友谊。”

“既然不是,那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就跟你毫不沾边。”

倪雾迟钝地反应过来,调侃道:“纯友谊?你确定他把你当朋友了?”

“……”

贺玺闭了半分钟的麦,又说:“不是因为我就行,我还以为我百分百成功率的红娘招牌要被自己砸了呢,早知道就不告诉陆少爷你有个白月光的事了。”

倪雾没忍住笑出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白月光就是他?”

贺玺惊到差点没拿稳筷子,之后任凭他怎么追问,倪雾都是一副置之不理的态度。

蓉城的日出时间很晚,倪雾买的又是早班机,登机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吃完早餐,倪雾有点晕碳,但又不想错过难得一见的日出,强撑着眼皮,没多久飞机突然开始剧烈颠簸。

孩童的哭声、成年人的慌张混杂在一起,像把利剑刺进倪雾耳膜。

即便她心里清楚飞机失事的概率极低,这会也不可避免地开始恐慌,情绪愈演愈烈,脑海里竟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要死了。

向灵死后那段时间,她看不见生活的希冀,也没什么牵挂,哪怕有人告诉她她明天就要死去,她都不知道该同谁告别,又该将遗书留给谁。

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太多牵绊,还有一段等待她亲自书写结局的恋情,是好是坏,都不该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遗憾。

客舱一片混乱,视线也因不断摇晃的身影始终聚焦不起来,眼风扫过的地方一片模糊,直到广播响起熟悉的声线,她摇摆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各位乘客,这里是驾驶舱,现在的颠簸是遭遇不稳定气流后的正常现象,飞机本身状态一切良好,请放心……”

等到身体恢复平衡,窗外天光大亮,云层被染上金黄的色泽。

倪雾想,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日出了。

落地浦东后,倪雾没着急离开机场,在玻璃幕墙立定,对着外面的风景拍了几张照片。

她一一发送给陆空:【今天的天气真好。】

收到回复是十几分钟后的事。

Nyota:【你刚才是不是也在那架飞机上?】

Z:【嗯,辛苦了。】

Z:【今天能跟你一个航班,真好。】

Z:【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陆空率先拨开通话。

倪雾接起,等到又一架飞机从眼前降落,才开口:“醉酒那天,你拉着我的手哭了,还跟我说对不起,那时候我想当然地以为你是在为倪文渊的事道歉,也可能是为了没能回应我曾经的喜欢,直到这几天,我反反复复把我们重逢后的记忆拎出来看。”

她停顿了会才往下说:“原来你对我那些无法解释的愧疚,早在我们重逢当天就有了,可明明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赶在陆空开口前,她摁下内心的躁动,用异常平静的声线说道:“你不要和我说没有这回事,也不要用其他话题将它掀过,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问你,也会是最后一次。”

她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可他愿意宣之于口的太少,她不会强迫他,但也不会给他一次又一次欺瞒自己的机会。

想到这儿,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坏,过去她对他隐瞒了那么多,现在竟对着他玩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戏码。

陆空很快剖析出她的话外音,但事实上,即便她没有补上这句话,他也会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懊恼和悔恨全都挖出来给她看。

“你第一次住我家那晚,我看见你后背上的伤,你告诉我它是怎么来的,听到你的还击手段后,我夸你大胆、了不起。”

倪雾自然还记得这事,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

陆空哑声接上:“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跟你说了那样的话。”

简直像在怂恿她可以继续使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更好的手段保护自己。

“如果当时能帮你找到其他办法,而不是一味地夸你做得好,或许后来,你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倪雾猛然一怔,他后面的话更是直接攥住了她的心脏,轻轻一挤,酸水喷涌而出。

“倪雾,对不起。”

“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沪市,该有多害怕、多疼?”

原来是这样。

关于他的谜底、那块残缺的拼图终于浮出水面。

他喜欢她,所以才会在重逢后对她小心翼翼,每次开口、行动前都会再三掂量轻重,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好,也怕词不达意,就像曾经偷偷爱慕着他的她。

可剥离了这份纯粹的爱慕,更多的是对她的怜惜。

——一种比喜欢更难得的感情。

微弱的啜泣砸进耳膜,陆空柔声问:“哭了吗?”

“没有。”

“那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倪雾一愣,僵硬地转过身,同十米外的人对上视线。

他就站在那儿,身形挺拔,像座屹立不倒的山。

接下来的一幕像极文艺片里的慢镜头,一帧帧地拉远,与此同时,玻璃幕墙外晨曦的光芒一点点过渡到他身上,将周遭的一切模糊到看不清轮廓。

倪雾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词——

直到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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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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