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那天,赫应决离开弑神殿后,在回格利烬坦的路上遇到了刺杀。

十位赏金猎人在神异森林里围住他,最低都是五重神相。

他知道,他的那位好叔父早晚会对他下手,只是没想到这么心急。但是这十个赏金猎人所携带的神器却极其稀有高级,好像背后……不只有他那位叔父的手笔。

那场围杀中,赫应决在生死一线时抽出了神骨龙脊,以一敌十,成功反杀了所有赏金猎人,但自己也彻底透支,奄奄一息,陷入了深度昏迷。

十天后,赫应决睁开了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何风霜。

他撑着依旧虚弱的身体坐起来,看向这个与自己一向不和的人,问:“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你为什么救我?”

何风霜那双素日矜傲的眼却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神情,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哑:“司道,死了。”

赫应决蹙了下眉,觉得自己肯定是还没恢复听错了,唇齿发干地开口:“你……你说什么?我可能……可能没听清……”

何风霜重重地缓了口气,好像没有力气再说一遍,打开个人终端投出屏幕。

上面是请神司发的官方讣告,“司道”两个字清晰而刺眼。

“……假的,怎么可能?谁……谁能杀她?”赫应决从病床上滚下来,输液管和针头全部被扯断,几乎是踉跄到何风霜面前,抓住他的手,“你见到尸体了吗!你亲眼看见了吗?你信吗?她不可能死……不可能!何风霜!”

何风霜个人终端的画面一闪,屏幕上出现了彻底黯淡无光的天羁。

“赫应决,她死了。我找到你,救你,是为了——”

僵在原地的赫应决像是一座被从内敲碎了的雕像,看着形态完好,但却已经裂痕遍布,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碎成满地的粉末。

何风霜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我要去找她……”

赫应决的眼睛因神力错乱而控制不住地发红,肢体麻木僵硬地走过何风霜身边,走了几步后,忍着疼跑了出去。

我要去……去找她……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对不起”,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的言不由衷,没来得及恳求她的原谅,没来得及再见她一面……

我都还没来得及……

他强行调动神力,借着光门快速穿梭在各个地点之间,生生呛出了血。

可是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

血契……

对,还有血契!

赫应决停下来,去感应身体里的那缕九凤本源神力,血契因结契人的死亡而不再亮起,但却能让人感应到对方最后的死亡之地。

那是帕拉帝安辖区的一处有些荒芜的山,山旁边是个小城,名叫平海。

赫应决强行打开光门,忍着反噬之痛抵达了那里,放眼望去只有无数枯木和荒草,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受到了九凤神力存在过的痕迹。

赫应决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去,整张脸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发红的眼眶里落下泪来,发颤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不可以……”

他交叠双手,红光闪现,将神技释放到最大程度:“时……时逆!”

周围一切的时间都在迅速倒退,干枯的落叶回到枝头,气温也一点点凉下去,甚至飘起了已经下过的点点飞雪。

以赫应决当时的神相层级,哪怕是最好的状态,这么大范围的时间逆转最多只能一个小时,可他生生逆转了一整天。

代价是神力燃尽,神格破碎。

时间不断倒退,周围已经消散了的神力打斗痕迹渐渐清晰,除了司道的九凤火痕,他还看到了很多人的神力。

知道了真正的杀人者,他几乎痛得喘不上气,而神格破碎也让他确实只剩一口气。

“为什么?”

赫应决伸出发颤的手,去触碰重新浮现的九凤神力,熟悉的温度像一把折断的刀,剜进了他的心脏。

他现在不想知道谁是凶手,他想让司道回来。

可是烛龙神格可以逆转时间,却无法扭转生死,这是神明的法则。

“啊啊啊啊!!!”

赫应决绝望地嘶吼一声,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炸开,比任何时候都更烈。他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裂纹,血和神力流散而出,染上漫天的飞雪。

整个世界好像都死寂了,赫应决倒在地面上,从嘴角溢出的血和眼泪混到一处,痛到极致反而没了知觉,耳旁只有一下缓过一下的心跳。

我要……死了吗?

死了,可以见到你吗?我还有话……有话没来得及对你说……

他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了眼睛,发颤的手指在地上抓出最后几道血痕。

红色的飞雪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弑神殿治疗室里,赫应决的手无意识地颤抖了下,闭着眼,眼角却滑下一滴眼泪,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司道……

原来我早就好爱你了,那天漫山染红了的飞雪都知道。

可我还不知道,你也没来得及知道。

赫应决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天,但阴差阳错下他没有死,甚至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

他性情大变,踩着鲜血和尸骨,在所有人都以为弑神殿大厦将倾之时,坐到了弑神者的位置上,甚至和从前的死敌何风霜联手,重新奠定了弑神殿的威势。

他一个个找出参与围杀司道的人,一点点揭开司道死亡的真相,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人对他说:

“赫应决,你以为你就无辜吗?你以为司道被四大家族默许围杀,你就没起到半点作用吗?是你,你让他们看见了共管提案通过的希望,也让他们看清了司道是最大的阻碍!赫应决,你也是刽子手!”

赫应决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拧断了他的脖子,良久,对着凉透的尸体说:“等把你们都杀了,我自会下地狱。”

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活过这八年,帮司道守着她的梦想,保护请神司、弑神殿和她的老师,守护联邦。

每年,他都会去一趟平海的那座荒山,去找寻一个明知不可能的希望。

直到那天,赫应决要离开平海时,发现了有人违规在居民区附近使用请神降临,他收拾了情绪,带着低气压到了现场。

正准备处决那几个造成严重公共危机的临时工时,一簇熟悉的火焰烧掉了他的神力。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使用火焰的女孩,明明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却让他的心脏无法克制地开始狂跳。

九凤神格?

赫应决破天荒地放过了他们,知道那个叫肖自云的绝对骗了他,回去就将那个名叫宁九燃的女孩彻彻底底地查了一遍。

可是没有任何异样,也什么都对不上。

他并不敢让自己产生什么虚妄的希望,思绪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神格转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几乎让他产生了杀意。

他便以巡视分司为由,频频去往平海附近。而后,在血月隧道案中,那冲天的火焰中所蕴含的九凤神力让他确定了此人真的有九凤神格。

于是,赫应决挑了她重伤未愈、最为虚弱的时候,逼问她与司道的关系,可她好像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赫应决并不相信这是偶然,他让人向总委会提交了关于平海黑雾一案的严重性分析,总委会头痛向他求助后,他便名正言顺地答应亲自坐镇平海分司。

他恐吓宁九燃,当她的面前围杀伪神教徒,并趁机让凤凰监测她的神力数值,还给她机会让她进入弑神殿,想尽一切办法试探她。

但他没能在她身上找出神格转移的迹象,也没能发现他心中隐隐期待的可能。

所以,他放弃了。

他让凤凰把宁九燃从弑神殿带回来,准备第二天就离开平海分司。

可就在那天晚上,他心脏所在的位置,暗淡了八年的血契忽然亮了起来,告诉他,与你结契之人遇到了生命危险。

与我……结契之人?

赫应决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抵达了血契所指之处,他看见了一身是血的宁九燃。

他用“时停”静止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宁九燃。

踉跄了两步后,他跑到了宁九燃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发颤的双手,像看见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紧紧抱住了她。

这一切都是温热的,真实的。

他的眼眶发热,泪水让脸颊发凉,喉咙里却连哽咽声都不敢发出,他怕一出声,就惊醒了像梦一样的一切。

你真的……真的回来了,司道。

那天晚上,赫应决把昏迷的宁九燃带到无尽池,缓解她的涅槃之痛,一整夜握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想了很多很多。

比如,她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身上的金色裂纹和血池水又是怎么回事?

但在宁九燃醒来后,与司道有关的一切,他都没有问。

他迟疑了。

在宁九燃完成提灯人转正考核后,他默默在身后跟了宁九燃一整天,看她和身边的队友玩笑打闹,和家人说笑,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那些肆意的笑容,赫应决从未在司道脸上见过。

他忽然就想起了司道曾经和他说过的梦想,而眼前这一切,好像正是她的梦想。

是啊,我为什么还要把她拉回这个泥潭呢?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是她喜欢的生活,做司道的时候不能拥有,可现在她是宁九燃了。

四大家族、请神司、弑神殿,这一切亏欠于她的,黑暗不堪的,有什么资格再拉她下水呢?

那一天,赫应决下定了决心。

他要帮她实现所有的梦想,让她快乐地做宁九燃就好。

他以为,自己能伪装好一切,能冷静地帮她得到想要的一切,然后再安静地离开。

可是那一句不带任何伪饰的、真挚的“我喜欢你”,却差点将他彻底击溃。

这句他曾期待了很久的话,却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

他无助地想:不对的,你不该喜欢我的,是我害你、骗你,如果你知道这一切,怎么会喜欢我呢?

所以,险些溃不成军的赫应决只能用最冷漠的话刺了回去,装出平静的样子,背在身后的手却掐出了血。

他看着宁九燃决绝离开的背影,缓缓地呼出一口很凉的气。

对不起,但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接受你的喜欢。

弑神殿,治疗室内。

赫应决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手上和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他微微释放神力,消解了血迹,换了身整洁的弑神者服后,又严丝合缝地变回了那个弑神者。

“凤凰。”赫应决出声,“以我的名义,召开请神司最高会议,请司长、所有长老、总委会委员以及除厄莱克尔外三大家族所有长老及以上的人出席,只要还能喘气,就必须参会。”

凤凰应声:“是,大人。”

赫应决戴上与弑神者服配套的黑色手套,冷硬的气质几乎溢了出来,他看了眼镜面上的自己,开门大步走出了治疗室。

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就提前做个了结。

平海城。

唐宛芬昨晚一直在担心九燃,有些睡不着,早早地就起来了。她放轻脚步走上楼,刚到九燃房间的门口,就听见里面的人说了声:“唐姨吗?进来吧。”

唐宛芬推开门,却看见宁九燃坐在窗边,身上穿得还是昨晚的衣服,床铺保持着原本的样子一动没动。

“小燃,你……你一夜没睡?”

宁九燃转头看向唐宛芬,眼下有些发暗,但眼神却好像变得清亮和坚定。她冲唐宛芬微微笑了下:“唐姨,我没事,就是花了一晚上,想了一些事,下了个决心。”

唐宛芬上前坐到她旁边,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温和地说:“小燃,不管怎么样,唐姨都在你身后。想做什么,唐姨都支持你,唐姨想看你开心。”

宁九燃伸手抱住唐宛芬,闭上眼,轻声说:“我知道的,唐姨。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忘记你们是我的家人,不会忘记最重要的人。”

“什么?”唐宛芬有些没听明白,刚要问,宁九燃已经松开了手,笑盈盈地说:“唐姨,我还想吃鲜肉锅贴。”

唐宛芬也没多想,立刻应声:“好,唐姨去做。”

一个小时后,宁九燃从家中出来,临走前特地交代道:“唐姨,最近各地很乱,伪神教活动猖獗,请神司给各户都设了禁制,你们最好少出门,看好嘉宝。”

唐宛芬连声应道。

宁九燃在巷子里穿行,往平海分司的方向走去,而当她绕入最后一条废弃的巷子时,她停住了脚步。

几乎是同时,四面八方的建筑后跳出身着黑衣的伪神教徒,乍一看去有几十人,且实力都不弱。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扫了眼包围她的伪神教徒众,冷声道:“怎么,没听说过我是谁吗?就凭你们,也想抓我?”

“圣女殿下。”身后响起拖长的声音,让宁九燃神色一紧,“我们当然知道您是谁,就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暗沼……

宁九燃回头,就看向暗沼正看着他,乱发下露出的半张脸上,带着有些狰狞的笑意。

“圣女殿下,主教大人特意吩咐,让我以最高的规格迎您回去。”暗沼伸手指了一圈四周的伪神教徒,对宁九燃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圣女殿下。”

宁九燃皱起眉:“我还有事,下次再回去吧。”

刚转身迈出一步,一个暗影就缠住了她的脚踝,暗沼冷森的声音随之响起:“圣女殿下,怕不是根本没打算回去吧?”

宁九燃顿住脚步,眼神冷下来,脸上的神相渐渐浮现:“暗沼,你以为光凭你,就能强行带我回去吗?”

“当然不是。”暗沼接话道,“圣女殿下,我知道,您已经不受血池水限制了,主教大人也知道。”

宁九燃一怔,扭头看向暗沼,就见他的手心浮出一个九瓣花状的红色光印,迅速放大。

她忽然觉得后颈一烫,脚下没稳住退后了几步,当即失去了知觉。

暗沼在她倒下的一瞬扶住了她,手心的红色光印与宁九燃后颈的禁印同时亮着,本来只剩三瓣花瓣的禁印又变回了九瓣,如鲜血般刺目。

他看着昏迷的宁九燃,露出苍白的微笑:“圣女殿下,主教大人已经等您多时了,欢迎回家。”

说完,他释放神技,揽着宁九燃消失在影子里,其他伪神教徒也随之消失。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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