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可能是因为九凤神力的缘故,紫噬蝶的毒素在她身上消退得更快,刚刚她问赫应决眼睛多久会好的时候,视线里就已经不是完全漆黑一片了。
不过能看到的还是一团团暗色的光晕。
宁九燃绷着身体,扶着完全靠在她身上的赫应决慢慢移动,左磕一下,右碰一下,终于打消了把他挪到沙发上的念头,就地把人摆到了地毯上,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
她的手握着赫应决的手腕,上面的金色神印名为梦生,结印成功就能让人陷入美梦,至少要二十四个小时才能醒来。
宁九燃靠向身后的桌缘,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轻声开口:“赫应决,你有什么办法能对付伪神教呢?受这么重的伤,体内还有黑雾,你想跟他们……跟他们同归于尽吗?其实有的时候,我挺看不懂你的,受伤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明明是最强的弑神者,别人都怕死在你手里,我却总怕你死。赫应决,做弑神者,都是你这样的吗?”
沉睡着的赫应决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唯一有回应的,是宁九燃指尖感受到的属于赫应决的平稳脉搏。
“我真的挺生气的,赫应决。”宁九燃顿了顿,声音却平和而宁静,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不是气你不喜欢我,也不是气你骗我,我生气的是,我居然因为你,变成了一个不果断的人。”
她握着赫应决手腕的手紧了紧,想发泄情绪,但又不舍得狠下手,连红印子都没捏出来。
“你说不喜欢我,我应该洒脱走掉,然后再也不想这件事,这才是我宁九燃的风格。”宁九燃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怨怼,“所以都怪你,怪你让我这么喜欢你,一模一样的问题竟然问了两次……”
说到这,她忽然仰起头,有些无神的眼睛往上无目的地望去,喃喃道:“我是司道的时候,难道也喜欢你吗?”
也不知过了多少分钟,宁九燃松开赫应决的手腕,视线凭感觉移到他的脸上:“但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第三次了。再不两清,就真的没意思了。”
宁九燃伸出右手放在赫应决左胸的伤口上方,手心亮起金色的光,像旋绕的火焰,但却与攻击的时候截然不同。
作为天下第一神骨,天羁留下的伤口自带九凤火焰,即使当时活下来,九凤火焰也会埋入神脉,无穷无尽地折磨着伤者,让伤口难以愈合。
她现在做的,就是吸走滞留在赫应决体内的九凤火焰。
等等……
宁九燃感觉到了什么,忽然顿了下,有些奇怪地将手一翻。
为什么赫应决的神脉里没有攻击他的九凤火焰?这不可能……
她将另一只手叠在右手上,继续加注神力去感知。
突然,她的掌心一热,一股共鸣的暖流从掌心漫入她的神脉,身上的所有神力就像……就像找到了源头一样,涌动丰盈了起来。
宁九燃不可置信地收回手,眼睛愣愣地看着前方。
视线里依旧是暗沉沉的一片,但是却出现了一缕清晰可辨的金光。她可以确定,那是她的本源神力。
而这股神力,来自赫应决心脏的方向。
有九凤的本源神力在体内,九凤火焰自然不会伤他。可是……
宁九燃怔怔地望着赫应决,僵坐了几分钟,神情变了又变,最后也不知是释怀还是怅然地站起身,说了句:“算了,赫应决,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的。”
宁九燃环视了下四周——虽然并不能看清什么,随后她的手掌一翻,浮出一道金色的光门。
她在来之前,其实就已经准备好了这道光门,档案室的危险她很清楚,只不过档案室的禁制太过复杂,她无法在档案室内打开光门,当时正准备跳窗出去,赫应决就来了。
她埋进光门的一瞬,轻声说了句:“再见,赫应决。”
光门合上,寒凉而寂静的弑神者宅邸内,又只剩下弑神者一人。
宁九燃借着光门穿回了请神城一处隐蔽的角落,戴上口罩和墨镜,再加了个鸭舌帽之后,利用个人终端的导行耳麦去到了请神城最偏僻的一处纪念碑下——司道的纪念碑。
因着变种黑雾的影响,请神城夜晚的人也变得极其稀少,加上这里地点偏僻,导行耳麦告诉她周围未见行人。
宁九燃干脆坐到了纪念碑下的台阶上,身体往后靠在冰凉的碑壁上。
她其实是惘然的。
作为宁九燃的她,这么多年的目标就是摆脱伪神教,成为提灯人,然后和唐姨他们生活在一起。
她明明就快要实现梦想了,却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宁九燃,是那个死了八年的司道。
更可笑的是,自己还大费周章地查过自己的死因,真真切切地为自己感到过悲哀和不值,在变种黑雾爆发的时候,甚至还想过,万一司道还活着,她还会像当年一样奋不顾身地救联邦吗?
当时的她想不出答案,她觉得自己又不是司道,自然给不出答案。
可是现在,她却必须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你……要救联邦吗?要救请神司吗?
深夜的风冷得异常,再加上周围有些空旷,便吹得更肆无忌惮,宁九燃的指尖有些发凉。
她其实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杀的她,但那“捅刀”的手中,却一定有来自请神司和联邦的。
宁九燃慢慢也想明白了尤里乌让她去查司道死因的目的,因为如果是他说的,她不会相信,但如果是她亲自查出来的,她无法不相信。
尤里乌要摧毁的,是她作为司道以及作为宁九燃,对请神司的信仰与眷恋。而他篡改她的记忆,让她以伪神教圣女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还特地设计让三大家族的长老赶到现场,就是为了断掉请神司与她的联结。
他成功了,至少现在作为宁九燃,她只能是请神司的通缉犯了。
她该怎么办呢?
宁九燃忽然有些孤独,就像六年前她孤身一人来到平海时那样。
她碰了碰自己的脸,有些凉,轻声喊道:“凤凰。”
个人终端亮了起来:“宁队长,我在。”
宁九燃长长地缓了口气,说:“可以陪我聊会天吗?”
凤凰:“当然可以,宁队长,您想聊什么?我察觉到您的情绪低落,需要我给您讲个笑话吗?”
宁九燃歪头:“你还会讲笑话?来一个听听。”
凤凰停顿了一下,开口:“您知道盲人为什么不喜欢去电影院吗?”
宁九燃推了下脸上的墨镜,认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凤凰:“因为那个‘请戴好3D眼镜’的提示音,他们每次都得假装没听见,哈哈哈哈……”
机械音的笑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宁九燃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忙打断它:“好了好了,可以了……”
真是有够冷的,人工智能的笑点真是超乎意料。
凤凰配合地不再笑了,有些抱歉地说:“好像没能把您逗笑,需要我再讲一个吗?”
“不不不不用了,聊点别的吧。这风够冷的了……”宁九燃岔了下话题,“凤凰,你……几岁了?”
凤凰:“宁队长,我是人工智能,只有出厂日期。如果按照人类的说法来算的话,我今年八岁。”
“八岁……”宁九燃重复了下,抬起头,“我作为宁九燃是二十一岁,可我作为司道死的时候,也是二十一岁,都算不明白自己到底多大了,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叫什么……凤凰,你的名字是赫应决给你取的吗?”
凤凰:“大人说不是。”
宁九燃:“那是谁?你不是就一个主人吗?”
凤凰:“大人说,给我取名字的,是绘制我外形图纸的人。”
“原来,你不是赫应决设计的啊,那看来我说他审美差是冤枉他了?”宁九燃靠在碑上,蹙了下眉,“他这人……是没什么缺点吗?”
凤凰头一次听到有人对赫应决给出这种评价,超大容量的人工智能大脑都烧热了,尝试接入宁九燃的思路搜索了下数据库,回答道:“应该还是有的。”
宁九燃:“什么?”
凤凰:“大人曾在八年前,以极其昂贵且不合理的价格买下了请神城城郊的一大片荒废的草地,连带着边上的森林都买了下来,每年还耗费大量的财力去维护修缮,但不开放不盈利纯亏空。我至今都没能理解大人的做法。”
“大概是他有钱没处花吧。”宁九燃评价道,随后又问,“凤凰,你……了解司道吗?”
凤凰停顿了下,说:“宁队长,您具体想了解哪个方面呢?”
宁九燃说不上来。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哪个方面都不了解。现在于她而言,司道就是个陌生人,除了那些曾经出现的梦,她对这个过去的自己可能还没有普通的提灯人了解得多。
宁九燃想了想,说:“有没有哪句话最能代表或者概括司道呢?你可以慢慢检索下,不着急。”
“有的。”凤凰却几乎没有停顿,说道,“提灯以照世。”
宁九燃愣住了,心上好像有哪块陌生的地方震动了下,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还没回过神,凤凰又轻轻出声:“宁队长,有人来了。”
宁九燃的情绪还没缓过劲,迟钝地转过脸,看向脚步声的来处。
她的眼睛已经慢慢好转,可以看清模糊的人影,身量不高还有些瘦弱,梳着辫子,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宁九燃不想被人看见,怕惹来麻烦,起身准备走,没想到那个女孩眼尖看见了她,快步跑过来,嘴里喊着:“那个……那个姐姐,你等一下。”
宁九燃停住脚步,扶了扶墨镜才转过身去,女孩已经到了跟前。
她压了下声线,问:“有什么事吗?”
视线里,小女孩好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姐姐,你也是来看司道大人的吗?是不是忘带凤凰花了?我带了一捧,可以分你两支。”
说着,她就从怀中抽出两支鲜红的凤凰花递给宁九燃。
宁九燃接过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应道:“对,我忘带了,谢谢你呀。”
小女孩冲她一笑,随后似乎是意识到她看不见,带着笑音补充说:“不客气姐姐,我牵你到纪念碑的正面吧。”
宁九燃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小女孩绕回了纪念碑的正面。
小女孩边走边说:“姐姐,这纪念碑上有司道大人的刻像,但是我觉得它刻得不够好,不够像司道大人。”
宁九燃问:“你见过司道大人吗?”
“见过的!”小女孩立刻答道,语气里带着些骄傲,“妈妈说过,在我四岁的时候,是司道大人救了我们全家,她当时还抱过我呢。”
“四岁?”宁九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么小,你还能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女孩用力点点头:“当然记得,我每次害怕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司道大人,我就不怕了。我刚刚来的时候,有一段路很黑,我想着司道大人就敢走了。”
宁九燃:“真勇敢。可是这么晚还是很危险的,你怎么一个人来?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沉默了下,声音明显弱了下去:“爸爸妈妈都在医院里,他们被黑雾污染了。我家不在请神城,我是一个人坐车来的。”
宁九燃的神情一暗,揽着小女孩的肩膀慢慢蹲下身,面对着她:“那你过来,是希望司道大人能救你爸爸妈妈吗?”
女孩看着宁九燃,摇了摇头。
她认真而坚定地说:“我是想要司道大人给我勇气和力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