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后来,一切就如司道所期待的那样,她和赫应决的搭档组合所向披靡,以碾压性的优势夺取了提灯人大赛的冠军。

但她没法松懈,因为她知道,她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弑神殿需要她重振,式微的请神司亟待一位复兴之人,伪神教仍然猖獗,沦陷地的联邦公民还等她。

还有老师为她付出的心血,对她的期待……

那天晚上的漫天星光下,她看着坐在他身边的赫应决,无数想说的话涌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化作一句:“赫应决,你来弑神殿好不好?”

来弑神殿,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完成我必须要做的事,完成这些与生俱来的使命,我就告诉你那最后一个只属于司道的梦想。

此后,司道入主弑神殿,在老师的推荐下设立了十二神使,赫应决亦在其列。

再然后,就是入生渊,抽神骨,杀入伪神教主殿。

在动手的前一天,苍尽辰把她叫到神塔,问她:“司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明天的行动会不会太过冒险?其实再等等,也还来得及。”

这位在生死边缘反复淬炼过的年轻弑神者,对着最敬重的老师俯身行礼,神色平宁地开口:“不用再等了,老师,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一定会赢的。”

她确实做到了。

十九岁斩杀伪神教主教,一举摧毁伪神教主殿,长弓天羁一箭刺破笼罩在联邦之上长达数十年的黑雾,如救世神明般的九凤之火让联邦从此天光大亮。

在联邦政府和请神司合办的授勋仪式上,司道立在高台之上,底下站着的是无数提灯人和联邦公民,他们当中有已经退居二线的提灯人,也有刚刚考入神格学院、眼里闪着理想与憧憬的年轻学生,有八九十岁头发花白的拄拐老人,也有还需要妈妈牵着手,连“弑神者”三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孩童。

但他们无一例外,仰头热切地看着她,恭恭敬敬地喊她:“司道大人。”

这些目光与声音将她和“弑神者”三个字彻底融到了一起,这是十九岁的司道第一次真正理解“提灯以照世”的意义。

弑神者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

当然,司道也认为,赫应决会一直和她走下去。

但没过多久,苍尽辰把她叫到了神塔,将一份四大家族联名拟出的共管提案摆在她面前:“司道,这份共管提案是来瓦解弑神殿的,你一定要注意提防。”

司道点点头,片刻后却又轻轻摇头:“老师,我不明白。”

苍尽辰看了她许久,说:“你很强,可以把他们从黑暗里拉出来,但你太强了,光芒太盛,他们又不甘于停留在你的光芒之下。”

司道垂眸,心情忽的沉闷起来。

苍尽辰看着她,迟疑了片刻,补充道:“小司,老师知道你也许不想听这句话,但是老师还是要说。你要记得,赫应决他也是格利烬坦家族的人,格利烬坦现任家主是他的亲叔叔。”

苍尽辰只有在不谈正事的时候会叫她“小司”,这种时候,他就不再是以老师的身份说话,而是以家人的身份说话。

司道却没有半点犹豫,说道:“老师,他不会的。”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赫应决的立场和目的,因为她完全相信他们之间的情谊,她也知道,赫应决其实并不喜欢请神司和弑神殿,他留在这里,完完全全是为了她。

她怎么可能怀疑他?

所以,当她在共管提案表决会上,看见赫应决的那一票投到了她的对立面时,震惊过后,她甚至没有生气与愤怒,而是第一时间找到他,想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可是从那以后,赫应决却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对她退避三舍。

他说,他就是支持共管提案,没有任何隐因。

他说,他来弑神殿就是为了权柄,就是为了重获家族的支持。他憎恶请神司,从始至终都是。

他冷冰冰地叫她“司道大人”,说她看错他了。

然而这些话,司道半个字都没有信,赫应决是什么样的人,她可能比他自己都清楚。

但她也没有继续再纠缠下去,压下所有的情绪与失态,转头扒开蛛丝马迹,去查赫应决究竟在做什么。

两个人在外界看来渐行渐远,最后走到了敌对的程度,昔日的搭档分崩离析,舆论和谣言甚嚣尘上,他们过去被歌颂的情谊在人们口中渐渐变成了阴谋与背叛。

但对于司道而言,她却在暗中调查里,再一次靠近了赫应决。

她查了赫应决的身世,查了他父母的死因,从那些他不曾宣之于口的隐秘中,找到了他对请神司的排斥和他对格利烬坦复杂的感情。

她也更确定了赫应决是骗她的。

在那关系僵化的两年里,四大家族对准弑神殿的矛头越来越明显,联邦政府和请神司的关系若即若离,而几乎已经被歼灭的伪神教又不知在谁的带领下重新冒头,处在风暴中心的司道必须像屹立不倒的撑天之柱,以绝对强大霸道的实力挡下所有袭来的风雨。

在几乎没有喘息时间的工作之外,她依然挤出时间,去查赫应决行为背后的真相。

然而这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比所有任务都难。

因为他们两个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一起上课、训练、打比赛了这么多年,各有八百个心眼子,但都知道对方那八百个心眼子长在哪,所以藏的人藏得磕磕绊绊,查的人也查得踉踉跄跄。

直到第三年,她第数不清几次跟踪赫应决到了联邦边境,在他离开后,用珍稀的归还丹把一个被赫应决拧了脖子但是还有口气的男人救活。

这是她第一次捞到活口,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赫应决以这种方式杀人。

在她的记忆里,赫应决从没有主动杀过人。

赫应决看着气质冰冷,生人勿近,但司道知道,他不喜欢杀戮,骨子里是个温良而柔软的人。

弑神殿是请神司唯一拥有处决权的机构,所以杀人是每个神使的“必修课”,但是赫应决拒绝杀人,即使是伪神教徒,他也只会打成重伤带回来,交给其他人处置。

因着这个行为,他曾多次被总委会谴责抨击,但都被司道挡了回去。她觉得这并不是问题,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杀戮与死亡的。

所以,眼前这个赫应决违背自我意愿也要杀的人,一定有他必须去死的理由。

司道用火焰神环将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五花大绑,冷眼逼问道:“说,赫应决为什么杀你?”

男人的脖子还歪着,险些死过一回的经历让他的求生欲爆发,连哭带嚎地把知道的事一股脑都说了。

他说他是请神司主司的提灯人,但在此之前,他是格利烬坦家族的提灯人。他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机遇,是因为八年前的一件事。

八年前,格利烬坦前任家主赫信被黑雾污染,实则是有人安排他和伪神教里应外合做的局,但是目标本不是赫信,而是赫信的亲卫,只是赫信一向身先士卒,待下如亲,最后那名亲卫安然无恙,他却被黑雾重度污染。

司道被这段话里的信息惊了惊,但是没有显露在表情上,只是追问:“什么意思?谁安排你的?格利烬坦家族不是说赫信家主当场身亡吗?”

男人呛了口血,语速极快,生怕司道不愿听他说下去:“不是的,家主根本没死,他是被带走成了实验品!安排……安排我的人我没有直接见过,但他能给我主司提灯人的位置,必然是……是主司里的高位者!司道大人,我……”

司道皱眉,声音发沉发冷,火环骤然收紧:“你说谎!请神司怎么可能勾结伪神教?编故事也编得可信一些!”

他如果说格利烬坦的家族内斗,说请神司的高官有意迫害,说是为了夺权为了争利,她都还可以相信几分。

可是请神司绝对不可能与伪神教有牵连,更不会拿人命做什么荒谬的实验。

那男人后来颠三倒四也没再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一个劲地求司道救救他。

然而在司道的火环勒住他的脖颈,即将窒息而死前,他忽的不动了,一直发颤的声音平静下来,光芒全熄的眼盯着司道,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司道……大人,您……您睁眼看看吧……”

睁眼看看……

21岁的司道站在随风散去的火星里,并没有理解这个可悲可鄙的背叛者,在垂死之际想对她说的话。

她执拗地想,她会找出谋害赫应决父亲的真凶,拔去埋在请神司里的毒瘤,她会让联邦真正迎来太平繁荣,让千年请神司真正重焕生机,屹立不倒。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两个月后,弑神殿接到了总委会给出的绝密任务,本来是交由神使任聿执行,但是司道拿到任务详情准备交给任聿的时候,却注意到了上面的一个信息——厄莱克尔主城特殊神格医院。

上个月,赫应决就曾去过这个医院。

她改了主意,决定亲自带队执行这个任务。

任务其实并不复杂,一名重度黑雾污染者从特殊神格医院逃离,厄莱克尔的提灯人已经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将人围在了厄罗森林里,布下了围杀的阵法。

重度污染者身上黑雾浓度极高,而且神志全失,连抓捕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司道需要做的,就是在外围保证人死之后,黑雾不会泄露出去,最后再帮助他们将尸体送回医院进行特殊销毁。

可在阵法开启前,森林内意外陡生,污染者身上竟藏了把不知从哪偷来的沉水枪,用沉水破坏了阵法核心。

司道让厄莱克尔的提灯人退至森林外围,亲自进入厄罗森林找寻那名持有沉水枪的污染者,手中的天羁火光流溢,随时准备击杀目标。

然而,她终于将人逼至陡崖边缘,对方已经退无可退之时,她手中的天羁却犹豫了。

不是因为这名重度污染者面容清秀,是个看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也不是因为她双目清明,周身没有黑雾缭绕,不像是个重度污染者——这些都可以隐藏,都可以造假。

而是因为她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司道看过无数遍,在对她俯身的联邦公民眼中,在被伪神教囚禁虐待的孩童眼中,在无数沦陷地的难民眼中。

那是在绝望中看见希望与救赎的眼神,把她看作救世的神明。

可是这样的眼神,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重度污染者的眼睛里?

司道的天羁没能举起来,因为那个女孩用颤抖的声音喊她:“司道大人。”

司道愣住了,这是她头一次对着污染者迟疑。

那个女孩浑身都是擦伤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她看着司道,目光缓缓移到了燃着火光的天羁之上,眼里的光倏的暗了下去,忽然笑了两声。

笑声里掺着哭腔与哀凉。

“我不杀你,跟我回去吧。”司道感觉心脏好像被什么刺了下,知道今天自己做不到杀她了。她向前一步,伸出手,“相信请神司,我们会救你的。”

“我相信过的啊,司道大人……”那女孩退后一步,眼泪混着脸侧的血流下来,握着沉水枪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我相信过的,我从沦陷地出来,那么努力……就是想成为像您……像您一样的人……可是请神司……请神司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大口喘着气,举起沉水枪对着司道,字字悲愤:“我没有……没有感染黑雾,我不是污染者!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我不想回去,不想再……再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司道大人……您能……能告诉我吗?”

颤抖的声音敲在司道的耳畔,震得她浑身发麻,一股不知所起的寒意裹挟着她,却又不知要将她推往哪去。

“司道大人!”

“司道大人小心!”

弑神殿的提灯人们追了上来,看见举枪对着司道的女孩,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沉水枪。

“住手!”

司道强行回过神,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她压着错乱纷杂的心跳,慢慢向那个女孩走去,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我知道了,你把枪放下,先跟我……跟我回去好吗?都会解决的,相信我好吗……”

那个女孩看着她一步步近前,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下,笑得如同槁木,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司道,然后退了两步,抵在了陡崖边缘:“我不回去,我会死的,司道大人。”

她慢慢抬起手,调转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

司道心跳猛的一滞,抬腿就冲了上去,全部的思绪凝成了一个点——她要拉住她!

可还是晚了。

那个女孩眼里有泪,看着她,却又好像不只看着她。

“提灯人,提灯以照世,可你们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呢?”

砰!

扳机扣动。

鲜血溅到了司道的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血是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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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神禁忌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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