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轻柔的、冰凉的……
是下雪了吗?
宁九燃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好像有什么寒凉的东西划过她的脸侧,落到指尖,然后彻底化开……
雪天……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感到周身天旋地转,耳旁只能听见自己的错乱心跳声。
八年前平海城外的漫天血色飞雪裹挟着她,一幕幕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声音交杂着响起,她仿佛一下坠进了无尽海中,几近溺亡。
“司道大人,我们愿追随您的脚步,提灯以照世!”
“你是我们伪神教的圣女,宁九燃。”
“我们平海外勤七组,是来拿冠军的!”
“赫应决,我是真的想加入请神司,真的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提灯人。”
“谢谢你始终愿意救梵塞卓斯于水火,也真的……真的对不起……”
光影浮现中,宁九燃头一次看懂了梵塞卓斯前任家主凛瑾的眼睛,原来她当初看见的人是司道,原来那句宁九燃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对不起”,担着的是一个家主的罪孽与无地自容。
可是已经过去了八年了,这句本来只能说给死人听的“对不起”,也来得太晚了。
改变不了任何事了……
“宁九燃,欢迎加入请神司,愿你们提灯以照世。”
她一抬头,眼前是转正仪式上的肖自云,他穿着板正笔挺的提灯人制服,把象征提灯人身份的密牌郑重地递到她手上。
脸上慈祥喜悦的笑容一变,忽然就变成了苍尽辰的脸,那双蓝绿色的眼眸注视着她,不由分说地把密牌放进她的手心,密牌尖锐的棱角硌得宁九燃手心一疼。
她惶然低头看去,密牌上的“宁九燃”三字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忽然火焰燎过,变成了“司道”。
她的手一晃,密牌脱手落地,竟砸出了重重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疼,骤然睁开了眼睛。
“呼——”
宁九燃坐了起来,眼前一阵阵发白,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足足缓了两三分钟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她在平海城的房间?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柔软舒适,透着淡淡的、熟悉的清香,身边是那只唐姨送给她的圆滚小猪玩偶。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柔和的微风吹动薄薄的纱帘,阳光便轻柔地穿了进来,落在木质的桌子上,留下暖色的光影。
看着这恍若隔世的景象,宁九燃怔了整整一分钟才回神。
若不是看见自己手腕上涅槃后的羽痕,还有床头两个透蓝色容器里装的无尽池水,她险些以为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一觉醒来,她还是数月前那个住在平海城小楼群里,每天闲散玩乐的宁九燃。
她定了定神,掀开被子,穿上舒适的拖鞋,披好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举动,此刻做来,每一步却都是恍然的。
宁九燃伸手理了理散在肩上的长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间里的落地镜,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上的一刻,她头一次对这张看了八年的脸有些陌生。
她把手轻轻放在脸上,催动九凤神力,她的真实面容便显露出来。
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陌生而熟悉的眉眼神态,相似却又不像是同一个人。
她是司道。
那……宁九燃呢?
这时,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她立刻变回了宁九燃的面孔,就听见唐宛芬有意压低的声音地响起来,像是在对谁说话:“嘉宝,我们要小小声的,看一眼姐姐睡的有没有不舒服,不可以吵到姐姐哦,不然妈妈会生气的……”
宁九燃怔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挪步,门就被轻轻地推开了。
唐宛芬和牵着妈妈手的嘉宝出现在她视线里,看见她时,明显惊讶了下。
宁九燃张了张嘴,却没叫出声来。
唐宛芬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她眼睛前晃了下,又像全身扫描一样把她仔仔细细看了遍,最后拉过她的双手,问道:“小燃,你……你醒了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儿疼不痛不?难不难受……饿不饿……和唐姨说啊……”
“姐姐!你的病是不是好啦?”嘉宝本想像以前一样扑上来,但是想到妈妈说姐姐还是个病人,便踮脚拉了拉宁九燃的袖口,另一只手里还抓着两颗奶糖,“嘉宝分你糖吃!”
宁九燃眨了眨眼,缓过神来,压下声音中几不可察的颤抖:“唐……唐姨,我没事,我挺好的。”
“真的吗?可是……”唐宛芬语气中满是不放心,宁九燃看着气色是好的,身上也没伤口,全手全脚,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孩子的眼神、语调还有给人的感觉,好像都不一样了。唐宛芬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但这种不一样却让她莫名心疼,只想要抱抱她。
“真的没事,放心吧,唐姨。”宁九燃收拾好情绪,问道,“我……睡了多久?”
唐宛芬:“八天,前七天你一直都在那个医疗舱里,昨天上面显示什么都平稳了,可以移出,唐姨才敢把你从里面挪到床上。”
宁九燃点点头,问:“大家都好吧?”
唐宛芬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宁九燃问的是谁。
宁九燃:“我是说唐姨你、郑叔还有嘉宝,你们这些天都还好吧?”
唐宛芬忙说:“都好都好,前些日子乱的时候,你的那个朋友什么少主,派了好多提灯人保护我们,这些天太平些了,附近也一直有平海分司的提灯人巡视,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宁九燃点点头:“大家没事就好,唐姨,我想一个人再休息会。”
“好好,你好好休息啊,有事直接叫,唐姨就在楼下陪你。”唐宛芬拉起小嘉宝,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走出几步后,嘉宝终于没忍住问:“妈妈,姐姐是不是……不开心?她都没有和嘉宝说话,是不是嘉宝做错什么了?”
唐宛芬蹲下身子揉了揉嘉宝的脸,温和地说:“姐姐只是太累了,遇到了想不明白的事情,没有对嘉宝生气,姐姐可是最喜欢嘉宝的了。”
嘉宝问:“那姐姐怎么样才能开心起来?”
唐宛芬想了想,说道:“妈妈也不知道,可能得有什么事、什么人托住姐姐,让她找到支点,找到力量。”
嘉宝懵懂地听着妈妈的话,点了点头。
宁九燃其实有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屋内坐了好一会,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了回去。
她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
伪神教经此一役已经元气大伤,如果不出意外,核心力量称得上全军覆灭。她提前安排了任聿和姜滚晁,那么神格转移实验的相关人员应该能被抓的七七八八,崩坏的赐考柱也能得到及时的修复。
除了四大家族和请神司的高层难处理一些,联邦总体局势应该很快能恢复太平。
剩下的事……
不管是与已故的前任弑神者司道,还是与伪神教圣女宁九燃,都已经无关了。
宁九燃合上眼,忽然,放在床头的个人终端亮了起来。
她迟疑了下,还是拿来打开,看清发消息的人之后稍稍提了点精神——是凛珏。
信息上写着:“姐姐,家族出事了,我可以见见你吗?”
她的手在界面上停了许久,最后发送了一句:“好,哪里?”
几乎才一两秒,对面就立刻发来了一个定位。
宁九燃点开看了眼,竟是包吉利老板的烧烤店。不过也是,那里比较隐蔽,谈话也方便。
她起身打开衣柜,挑了身短打的衣服出来换上,忽然发现其实自己的审美爱好没怎么变,记忆里她是司道的时候,也喜欢这种风格的常服。
收拾好后,宁九燃下楼和唐宛芬说了句“去找朋友”,让她放心,便打了辆快车直抵包吉利的烧烤店。
包吉利老板的风格屹立不倒,“平海大烤”四个不要脸的大字经过重新装修,变得更大更不要脸了。
宁九燃从“烤”字底下的通道进去,还没走到门前门就开了,包吉利依然系着那条明黄色的大围裙,笑呵呵地冲她挥挥手:“来啦,小丫头。找你的人在最里头那个包间,隔音好着呢,有事放心谈。”
宁九燃总觉得这话怪怪的,穿过长廊到最里面的包间,推开门后,她就知道包吉利为什么要强调这个了。
因为坐在里面的人不是凛珏,而是何风霜。
包吉利知道凛珏是她的朋友,但未必知道何风霜与她的关系,所以才会以为是有什么弑神殿的机密大事。
宁九燃的手僵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走进了包间,反手把门推上,问道:“是你让凛珏把我约出来的?”
何风霜见她不坐,便也站起身,承认道:“是我恳请梵塞卓斯家主帮我这个忙的,抱歉。”
宁九燃:“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名义?”
“如果以我的名义找你,你会来吗?”何风霜看着她,“司道。”
宁九燃垂眸顿了顿,直白道:“不会。”
如果不是凛珏找她,她是不会来的,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见这些视她为司道的人。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还会回……”何风霜的话卡了下,“会回请神司吗?”
宁九燃:“不想。”
何风霜那双浅青色的眼眸注视着她:“那你……还会做回司道吗?”
宁九燃不想回答这些问题,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找我只是为了问这些问题,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她转过身,伸手就要去开门。
“你作为司道的一切,都不准备要了吗?”
宁九燃没回头,按下门把手。
“那赫应决呢?”
何风霜在她身后抬高了音量。
宁九燃的手停住了:“我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何风霜看着宁九燃的背影,情绪复杂地开口:“司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救救他。”
宁九燃微微蹙眉,放下了手,缓缓转过身:“他怎么了?”
何风霜垂了下头,掩去眼眸中的一抹失落,随即重新看向宁九燃,说道:“你知道的,他之前接着变种黑雾一事将格利烬坦家主和帕拉帝安家主扣留在请神城,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平息,两族之人怨言不断,按道理,弑神殿应该将人送回去。但他……显然不准备这么做。”
宁九燃还没有完全听明白:“什么意思?”
何风霜沉声道:“赫应决要杀了他们,而杀了两位家主,他就活不成了。”
宁九燃走近两步,心中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但是却堵在那里,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道:“他为什么要杀他们?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因为你。”何风霜直视着宁九燃的眼睛,“他要替你报仇,将所有害死你的人都送进地狱。”
宁九燃愣住了。
“既然恢复了记忆,当初围杀你的人,你应该都记起来了吧?那天闯请神司档案室,你应该也看见了那十位神使的死亡记录。他们的死可不是什么善恶有报,天理昭然——”何风霜看着宁九燃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是赫应决,亲手杀了他们。”
宁九燃感觉自己的耳侧嗡嗡作响,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赫应决,他……一直在替我复仇吗?
她好像落下了很多细节,忽视了很多事。
八年前,二十一岁的赫应决才到六重神相,由于神格因素,他的战力甚至是十二神使中较为靠后的。而且,曾经的赫应决还是那样排斥杀戮……
他是……怎么去杀的十位神使?
记忆中的赫应决与当下的赫应决重叠起来,被改变被消磨的一切让宁九燃的心隐隐痛起来。
宁九燃几乎不敢细想,抬手扶住了旁边沙发的扶手。
“你出事之后,我的人在格利烬坦辖区的森林里找到了赫应决,他当时应该是遇到了赏金猎人的围杀,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我把他带了回来,救醒他,告诉他你死亡的消息,他又消失了七天。”何风霜继续说,“回来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他对我说他要做弑神者,要握住权柄,要替你做你未做完的事,要杀了所有害你的人。”
所以,那日赫应决对她说要退出弑神殿后,她再也联系不到他是因为他遇到了刺杀昏迷,不是因为他想彻底与自己决裂……
宁九燃缓了口气,努力压着越来越乱的心跳,情绪的上涌让她的额头沁出了细汗。
这么多年,他留在憎恶的请神司弑神殿,握住不愿意握的刀,变成众人口中暴虐嗜杀的冷血怪物,踽踽独行了这么久,是……为了她吗?
可是……
宁九燃的脑海里浮出那天她告白时赫应决说的话,想起他无论如何也不挑明身份的那个夜晚。
为什么呢?
“司道,你有没有好奇过,他是什么时候认出你的?”何风霜停了会让她消化情绪,又道。
什么?
宁九燃回神看向何风霜。
她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赫应决藏得太好,除了那次在请神城外的拥抱,此前的一切她竟找不出蛛丝马迹。
“你可以亲眼看一看。”
何风霜从身上取下一个细细的容器,拧开后释放出一小缕暗红色的神力——这是赫应决的烛龙神力。
他将烛龙神力落在宁九燃的掌心,随后平掌于上,浅青色的神力发动,念道:“四重神技,回溯之境。”
这是何风霜的特殊神技,能够通过留存的神力痕迹追溯真实场景。
宁九燃感觉眼前浮过一片浅青色的雾气,散开之后,周身却暗了下来,隐蔽的街巷、四面八方房顶上的赏金猎人、地上的一具尸体,还有——
宁九燃目光一转,看见了站在巷子中间的自己,她身上溅着血迹,脸上是赤金色的九凤神纹,而手臂上已经蔓上了涅槃之火的纹路,几乎要支撑不住。
这是她从弑神殿回来,在家附近被赏金猎人围杀的那天。
但是此刻,所有人都静止了。
宁九燃心中一动,偏过头,就看见了赫应决。
在静止的时间里,他红着眼,几乎是跑到了她的面前,在抱住她的一瞬间,眼泪也落了下来。
宁九燃远远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热。
她忽然记起,那天赫应决出现在她身后时,她的肩膀有些发凉。原来,是他的眼泪吗……
赫应决,原来你这么早就认出我了吗?
在请神城之前,在提灯人大赛之前,在神异森林之前,在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眼里的宁九燃和司道……就已经是一个人了吗?
可你……为什么不与我相认呢?
宁九燃抬手拭去眼角的一滴泪,幻境消散。
“他瞒着你,是因为他觉得,现在你所拥有的才是你想要的生活,请神司、弑神殿、仇恨、罪恶这些泥潭,你不该再进来。”何风霜走到她身侧,“他说,他想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
那些早就随着那场围杀,消散在漫天飞雪中的梦想,原来一直有人帮她记得吗?
一直在下坠的一切忽然踩到了地面,从恢复记忆开始就寥落无所依的灵魂,飘过这冷冽的八年,飘过彷徨与迷惘,飘过不可攀越之山,好像突然找到了支点。
宁九燃看不见的来时之路和前行之路骤然明晰起来,长路尽头站着的,是孤身一人的赫应决。
宁九燃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他……在哪里?”
何风霜退开半步,露出身后沙发上被他挡出的凤凰:“赫应决把凤凰留在我手上,说等他死后,就让我把凤凰带给你,我只是提早了一些,不算不守承诺。让它带你去找他吧,司道。”
宁九燃伸手,凤凰就落在了她的手上。
宁九燃离开后,包间的暗门打开,何风霜看向走出来的凛珏,说道:“多谢梵塞卓斯家主相助,你都看到了,我说过的,我不会害她。”
凛珏站到何风霜身边,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打开的门,问道:“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因为现在,他们两个人都需要被人托住,而他们也只有彼此能托住。”何风霜转脸看向凛珏,笑了笑,“如果重来一次,再活一遍,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爱的是谁,岂不是太可悲了?”
凛珏听完却没有接话,而是忽然问了一句:“那何风霜大人你呢?”
何风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慢慢融进了寻常的神情里:“什么?”
凛珏:“何风霜大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爱的是谁了吗?”
何风霜想起宁九燃离开的背影,轻声道:“知道啊,但我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的可能。”
他以前以为,自己只是来得太晚了。倘若重来一回,他或许还能再争一争。
可真的再来了一次,他才发现这与早晚无关。
凤凰带着宁九燃飞到请神城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透了。
宁九燃从凤凰的背上下来,借着远处山顶用来巡视的灯塔和微弱星光,她认出了这是那片草地——十四岁时,她第一次和赫应决一起看烟花的草地。
那片凤凰之前说的,赫应决“莫名其妙”买下的草地。
她循着记忆往那个最昏暗的角落走去,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来。
直到那个隐在黑暗里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高高在上、让人生畏的弑神者坐在那里,连姿势都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她恍然间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少年。
她想,我竟让他一个人,在没有光的路上走了八年。
“赫应决。”
宁九燃走上前去,轻轻喊了一声。
眼前的人明显脊背一僵,好像冻僵的灵魂被火焰灼烫了下,慢半拍似的站起身,缓缓转了过来。
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见的是司道的面容,和八年前分毫不差。
有那么一瞬间,赫应决怀疑自己疯得更严重了,疯到能看见这么清晰的幻觉。
“赫应决,是我。”
宁九燃看着他的眼睛,走近了几步。
近在咫尺的真实让赫应决的手微微发颤,清晰的视线却开始模糊了。
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宁九燃沉下呼吸,上前一步,问:“你要去哪里?”
赫应决怔怔地看着她,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动了。
“帮我守着弑神殿,护着老师,替我杀了仇人,挖出腐烂肮脏的阴谋……赫应决,做完这一切,你要去哪里?”宁九燃压了压眼眶里的热汽,“去一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里,把眼睛一闭,这辈子就这样交代了是吗?然后把我永远蒙在鼓里,让我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是吗?赫应决,这就是你安排的……我们之间的结局吗?”
一字一句震得赫应决双手发麻,把他的理智反复敲碎,再也拼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该说什么话,甚至连逃跑他都不知道该怎样逃了。
他近乎无措张了张嘴,眼眶却先一步发红。
宁九燃再进一步,近到两人错乱的呼吸仿若就在耳旁:“赫应决,我现在站在这里,你看着我,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赫应决的眉梢抽动了下,嘴唇抿成一线,强行逼出仅存的理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没……”
“没”字还没说完,远处山顶唯一的灯塔不知是线路故障还是受到了信号干扰,突然暗了。
唯一的光源消失,整块草坪陷入彻底的黑暗,但也几乎是同时,无数神力凝聚的光点在完全的黑暗里亮了起来,如同星星一般遍布整片草地,萦绕在他们周身。
彻底照亮了二人的面容,也照亮了隐藏的一切。
宁九燃微微转身,视线扫过仿若无穷无尽的光点,伸手让其中的一个光点落在掌心,摊开在赫应决的面前。
她直视着赫应决的眼睛:“来的路上,凤凰告诉我,这八年里你每来这里一次,就会用神力凝聚一个像星星一样的光点,是这样吗,赫应决?”
惊涛骇浪般的、埋藏了多年的爱意与思念,被这满天隐在黑暗中的“星光”骤然揭开,那句强行逼到嘴边的“我没有”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他该说什么呢?
赫应决红着眼眶,看着面前朝思暮想的人,茫然无措地想。
他不敢叫她司道,因为他曾无数次绝望地喊过这个名字,仿佛一叫出口,她又会像八年前那样消散不见。
他不敢说爱她,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也早就失去了这个机会。
曾经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少年,内心波动但嘴上别扭,他说:“我们只是最好的搭档和朋友。”
可是等他终于成长到可以直面心中的答案之时,却再也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了。
宁九燃看着他眼角滑落的眼泪,生出几分想替他拭去泪水的冲动。
从十四岁见他开始,她就看不得他的眼泪。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带了几分埋怨地开口:“赫应决,你这样哭,会让我觉得是我错了。”
赫应决心中如铁打一般坚硬的囚笼生生被撞出了缝隙,蛛网似的散开,然后彻底土崩瓦解。
赫应决压着发颤的声线,红着眼看着宁九燃:“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错了……我……如果不是我……你可能就不会……”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连不成句。
宁九燃心中泛酸,没忍住上前贴近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停在他的脸侧:“不是你的错,赫应决,从来都不是。”
赫应决摇着头,脸蹭过她的掌心,痛苦地垂下眼眸:“不要原谅我,我……我不值得……也没有资格被你原谅……”
这是埋葬他八年的深渊与梦魇。
宁九燃眼里的泪带着凉意划过脸侧,她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托着赫应决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可是,赫应决,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八年太长了,足够一个人死而复生,也够一切物是人非。可她从少年时就珍爱的人,扒开被岁月与现实磨出棱角的皮囊,那颗真挚的、一直能牵动她的心,却一如当年。
宁九燃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爱他了,因为她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了。
他们认识得太早,早到还没来得及长出心肝血肉,就已经懵懵懂懂地将彼此刻入生命。
以至于后来明明爱得入骨,却看不清楚。
可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了。
“赫应决,你不是要帮我实现梦想吗?可我还有一个梦想没有实现。”
赫应决眨了眨眼,愣神地看着她。
“我最后一个梦想是,我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宁九燃双手托着赫应决的脸,踮起脚轻轻吻上了他的唇,温热的触感让呼吸相织,灵魂好像归于正轨。
赫应决感到心脏的疯狂震动,灼热的呼吸席卷了他的神魂,让他大脑里的理智、清醒和克制全部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这几秒钟好像有一生那么长,长到他觉得就算现在魂飞魄散,此生也再圆满不过了。
他听见宁九燃在他耳旁轻声问:“赫应决,你可以帮我实现这个梦想吗?”
梦魇散尽,经年所愿得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