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晨时的阳关穿过山坳,杂着柔和的微风与清露,轻轻地落到了这座地处偏僻的私邸之上,昨日的沉闷与黯然早已不见踪迹。
一缕光线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溜入,落在了宁九燃的脸上。尽管她才刚入睡没多久,但是被光一照,迷迷糊糊地就睁开了眼睛,然后听到了耳侧均匀的呼吸声。
她枕着赫应决的胳膊,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目光从他的额间一点点往下摩挲。
赫应决的发丝有些凌乱,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此刻微微合着,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淡色的唇上还残留着血点和牙印,轻轻抿上,让人觉得格外危险又格外迷人。
这张正面侧面都找不出半点瑕疵的脸,真的很容易让人出神,让人忍不住会想,如果得不到该有多可惜。
宁九燃想伸手去摸他脸的时候,才感觉到左手动不了,手腕有些发疼——某人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连睡着了都半点不松,生怕她跑了似的。
她轻轻一动那只手,赫应决就仿佛被刺激了一般,睁开了眼睛。
宁九燃把手连着赫应决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晃了晃,笑道:“赫大人,下次要不要上个手铐?”
赫应决愣神了一秒,松开了指头,白瓷般的皮肤上果然留下了有些发青的手指印,但他没有完全放开手,而是轻轻地用指腹抚摸着淤痕,眼神注视着宁九燃,仿佛柔了一层水光:“对不起……”
“没关系,知错就改——”宁九燃反手一握,把他的手拉到了面前。赫应决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利落,像一件珍稀的艺术品。
她心中一动,轻轻低头吻了下赫应决的手指,笑意从眼底透出来:“知错就改,我就还爱你。”
一股灼热从被吻的手指处生发蔓延,赫应决眼神发烫,盯着宁九燃:“如果……如果我改得不够好呢?”
宁九燃微微拧了下眉,弯起眼尾:“那我就一边惩罚你,一边爱你。”
总之,赫应决,我永远爱你。
赫应决的目光近乎烧着了,而宁队长终于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抽回手就要掀开被子下床,然而未遂——身后的人倏然伸出有力的双手环住她的腰,带着灼热贴了上来,几乎让她动弹不得。
“赫应决,好啦……”宁九燃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昨晚他们从沙发折腾到卧室,天蒙蒙亮才合眼入睡,要是再干点什么,今天就别想做正事了。
赫应决不松手,下巴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有些发哑,因而透着点缱绻:“我就再抱一会,就一会。”
食髓知味的他贪婪地环抱着宁九燃,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心跳,感受着宁九燃的温度和气息,心中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一生……好像从未有过比此刻更好的时候。
直到凤凰安排的机器人托着叠好的制服进入房间,两人才穿好衣服走进客厅。
宁九燃坐到餐桌旁,托着脸看赫应决在厨房捣鼓,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卷到小臂的衬衫上。
“赫应决,你会做什么好吃的?”
赫应决背对着她,声音格外温柔:“我会做的很多啊,你想吃什么?”
宁九燃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带着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技能?”
“在照世计划的时候我们都有专门的食谱和配给,后来进了弑神殿……后来又太忙……”赫应决的声音低了些。
宁九燃:“赫大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看来我要好好珍惜呀。”
没一会,赫应决端出两份内容丰富的三明治,一盘切得很好看的水果——整齐得像战略部署一般,两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两份撒了坚果燕麦的酸奶碗。
“这座私邸我一般不住,所以没什么食材,将就一下。”
“不将就,看着赫大人的脸,吃什么都是盛宴。”宁九燃咬了一口三明治,里面的煎蛋是全熟的。
这么多年,赫应决还记得她的喜好,她虽然热爱美食,但是完全接受不了生食,就连煎蛋都要吃全熟的。
“九燃,你慢慢吃,我想把很多之前瞒着你的,都告诉你。”赫应决的十指叠在牛奶杯上,抿了抿双唇,看着宁九燃,“八年前我神格破碎,本来应该会死在那里,但是却意外引得黑雾入体。大量黑雾弥补了我破碎的那一半神格,我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强大了,修习速度是之前的数倍。”
他感受到宁九燃的目光,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体内有那么多的黑雾,却完全不受黑雾控制。其实是因为还有一个秘密,一个十六年前的秘密……”
宁九燃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
“你知道的,那些神格转移实验成功的人,他们也都不受黑雾的控制。我和他们其实很像,我不受黑雾控制是因为——”赫应决缓了口气,看着宁九燃,“因为我的神格烛龙,是我母亲应时容的。”
宁九燃的呼吸一顿,张嘴想说什么,赫应决却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十六年前,我的父亲赫信被设计感染黑雾,请神司派人来带走他的时候,我和我的母亲追了出去,现在想想真的很傻,我们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呢?结果就是我受了致命伤,母亲为了让我活下去,把全部神力注入我的体内,生生逆转了时间。然后她……就不在了,烛龙神格到了我的身上……”
赫应决的声音有些强压着的哽咽:“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那天没有偷听他们的对话,没有拉着母亲去救父亲,我就……就还是有母亲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吗?
难怪作为格利烬坦的嫡系子弟,赫应决的神格却不是雷泽龙,而是烛龙。难怪他刚刚来到照世计划的时候,有那么严重的自毁倾向,原来是因为他将两位至亲的死,都重重地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宁九燃觉得心中绞痛,伸手轻轻覆在赫应决的手上:“应决,这不是你的错,你能好好的活下来,你的母亲肯定很高兴。”
赫应决垂头眨了眨眼,把热汽压回去,调整好表情重新看向宁九燃:“九燃,我没事。因着我母亲的缘故,我不受黑雾影响,但是因为我的神格存在裂痕,黑雾好像会借此对我进行反噬。在我意志或者情绪出现问题的时候,它会压制住我的神力,导致我的神力枯竭,就像你之前见过的那样。这些事情苍长老都知道,这些年也是他一直在帮我修复神格,压制黑雾,治疗反噬。”
宁九燃:“能完全治好吗?或者说,把黑雾清除掉?”
赫应决摇摇头:“没有办法,苍长老早些年试过,现在黑雾已经完全和我长在一起了,就更不可能了。我之前瞒着你,也是因为害怕,我不确定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拖累你。如果别人知道我体内有黑雾,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但我怕影响到我身边的你,所以我才……”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对上宁九燃的视线,然后反握住宁九燃的手:“但我现在更怕失去你,所以不想再瞒着你任何事。”
宁九燃的眼里透着点点的亮光,露出一个格外和煦的笑容:“应决,不怕。”
不要害怕,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不要害怕,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早餐,凤凰正好发来了今日需要处理的信息文件,展开在二人面前。
“沉水……军方弄丢了一批沉水……”宁九燃的指尖在全息屏幕上点了点,“伪神教不在了,四大家族也都风平浪静,会是什么人做的?”
“沉水资源特殊,只有非特能人才能培育采撷,这些年一直由联邦军方负责,按理说不会出这样大的差错……”赫应决蹙眉,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这样体量的沉水丢失不是小事,联邦刚刚重新平定,经不起这样大的乱子,我可能得亲自去追踪。”
宁九燃:“好。你昨天说去查了巴格的死,是谁做的?”
赫应决:“不止是巴格,还有几位与当年之事有牵扯的委员和家族长老也死了。他们死法各异,何风霜按照神力痕迹进行追溯也看不出什么,但他们身上都有补刀,说明对方要确保他们不可能活过来。”
“没道理,伪神教几近覆灭没这个能力,赫言和卢霍都在你的监视之下,没有灭口的可能更没有灭口的必要,自相残杀就更不像了,到底谁会要杀他们?难道我们还漏了什么?”宁九燃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这样吧,你去查沉水的事,这个耽误不得。我回弑神殿把目前为止所有的卷宗信息都再捋一遍,不把这些弄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赫应决迟疑了下,应道:“好,那你等我,我会尽快解决好回来。”
宁九燃笑着点点头,冲他张开双手:“辛苦工作之前,赫大人,要不要抱一下?”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映在她明媚的笑颜上,让人错不开眼。
赫应决神色一软,快步上前,用力抱住了她。
回到弑神殿的三天里,宁九燃一直待在档案室梳理所有线索脉络,凤凰实时向她汇报最新情报,还有赫应决发来的信息。路嘲风、辰刻和姜滚晁听说赫应决不在,也都壮着胆子来弑神殿给她帮忙。
“燃姐,你以后……真的不做提灯人了吗?”路嘲风把宁九燃要的档案盒递到她手上,终于没忍住问。
宁九燃边开档案盒边应声:“目前是这么打算,怎么了?舍不得我这个队长啊?”
路嘲风说话罕见的吞吞吐吐起来:“也不是……”
“放心吧,我不是提灯人,我们也是朋友,你们也还是我队友,我对你们又没什么意见。”宁九燃抬眼瞥了路嘲风一眼,“有话就说啊,我最近老说这话,你们怎么对我都吞吞吐吐的,在锻炼我的耐心吗?”
“没什么了,燃姐!你开心就好了!”路嘲风背过身继续翻找资料,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黯淡下来。
就是……
就是觉得很可惜,像宁九燃……或者说司道这样的人,因为失望和被辜负而不走提灯人这条路,真的让人觉得很可惜……
“司……队长,外面有点情况,你可能得去看看。”姜滚晁跑进档案室,喊道。
宁九燃跟着他们走出档案室,发现弑神殿外面站了不少严阵以待的人,她抬眼一看,空中的拦截系统竟是开启的状态,弑神殿旁边高塔上的炮口对准了一架突兀飞来的直升机,四面八方响着让那架飞机立刻降落的警告声。
宁九燃问:“什么情况?”
刚刚就在外面的辰刻回答:“好像有人截了请神司外勤部的专用直升机,混进了请神司,结果它没有按照既定路线飞行,拐到了弑神殿上空,想要穿过弑神殿的禁制降落。”
冲着弑神殿来的?
就一架直升机,会不会太不自量力了些?
宁九燃心中升起疑窦,就看见高塔的炮口已经亮起,一发高能离子炮直击那架直升机而去,完全不可能避开。
而下一秒,那架摇摇晃晃的直升机却突然一转,像是疯了一般直奔那枚离子炮而去,在那枚离子炮即将穿过禁制的瞬间,当即撞了上去,下方的武器库顿时炸毁,巨大的能量冲击将禁制撕开一道口子,直升机砸到了弑神殿前的空地上。
底下围着的神使和提灯人一拥而上,用神力隔绝火源防止二次爆炸,合力拽开变形的舱门,从里面扒出了一个满脸满身都是血的人。
“这人……这是在自杀吗?”路嘲风完全摸不着头脑。
辰刻:“他好像是想破开弑神殿的禁制进来。”
路嘲风:“进来干嘛?送死吗?这是伪神教的死士?”
几名提灯人给那人戴上沉水镯,押着他走过宁九燃他们身边,就要送往弑神殿的底狱,等候赫应决回来处置。
而在经过宁九燃身边的时候,原本看着已经失去意识,腿都在地上拖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左右一撞,两名提灯人没有料到,竟生生让他挣脱。
那人连滚带爬地冲到宁九燃身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迹,曲折发抖的手指拽住宁九燃的衣角,声音嘶哑破碎的不像话:“宁……宁……宁组长!”
两名提灯人立刻回身按住他,将他重重扣在地上,当即掏出了沉水枪,却被宁九燃按住。
其中一名提灯人不解地看向宁九燃:“提灯人宁九燃,这是危险分子,我们有自己的章程。”
宁九燃从腰间拿出象征着弑神者身份的密牌,两名提灯人瞬间哑了声,退到一旁。
“你叫我什么?”宁九燃缓缓俯下身,靠得近了些,她总觉得眼前这满脸是血的人有些眼熟。
她虽然是平海分司外勤七组的组长,但是担任后立刻就成了平海分司代表队的队长,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过她了……
他是——
宁九燃仔细辨认着,终于认出了这张脸。
是平海分司外勤六组的提灯人章清许,今年十九岁,他们代表平海分司出征的时候,他才刚刚成为临时工。
“章清许,你怎么会来这里?”
章清许拽着宁九燃的衣角撑起身,宁九燃连忙扶住他,他嘴里吐出血沫:“平海出……出事了……”
宁九燃一怔,转头看向身后的路嘲风他们和那两名提灯人,他们立刻查询了主司的联合系统,其中一人道:“主司没有收到任何相关消息,而且主司在各分司是有监控台,平海分司的实时影像没有任何问题,谎报信息的下场很严重,你是提灯人难道不清楚吗?”
章清许的伤势太重,眼前几乎全黑,骨折扭曲的手攥着什么塞到宁九燃手里,呛了几口血,上气不接下气:“宁组长,肖主任让……让我来找你的,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让我谁都不要信,只信你……只能信你……我跑了两天……两天谁都不敢信……我太慢了我……我才到这里……我我怕来不及……来不及……”
他眼角的眼泪混着血流下来,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回光返照般,带着乞求破音嘶喊:“宁组长!救救肖主任!救救我们……救……救救平海吧!!”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生息,双手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宁九燃摊开手,章清许塞到她手里的是一枚五级提灯人勋章,上面带着隐隐发亮的、属于她的九凤神力,边角还蹭了血迹。
这是肖自云的那枚勋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