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宁九燃和赫应决分开后,先回到平海城确认了唐宛芬他们的安危,又带人处理了被她和赫应决控制在重止城的联邦军人。
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已经是第二日凌晨,她没做休息,打了一剂营养针之后,就乘坐弑神殿的直升机往请神城赶去。
另一边,何风霜接到赫应决的命令之后,安排神使和提灯人前往四大家族,帮助分发微型神器,自己则紧赶慢赶回到了弑神殿。
“赫应决,背后操控黑雾花的是联邦政府吗?这事请神司总委会知道了吗?”何风霜跟着赫应决穿过弑神殿的走廊,语气焦急。
“黑雾花应该是伪神教之前研究出来的,还没有上报总委会,我不信任他们。”赫应决看了他一眼,“再说,那帮人与政客无异,除了大呼小叫和添乱也没什么用。我和九燃的意思是,把局面先控制住,不要太早和整个联邦政府翻脸,找出清除黑雾花的根本办法后,再让他们出面。”
何风霜点点头,想了想,神情有些复杂地问:“赫应决,我还以为……她不会再插手请神司的事了,毕竟……”
赫应决闻言,停住脚步,转脸看向何风霜:“她确实不想,请神司如今不是她的路了。请神司、总委会、四大家族、平海外勤七组甚至我,都不会成为她留在请神司的理由,但是——”
他叹了口气:“但她还是苍尽辰长老的学生,那位从小教导她,要提灯以照世的人。”
何风霜的目光颤了下。
苍尽辰,这位请神司唯一的大长老,将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请神司和神塔,每一次的重灾来临,他都稳稳地站在请神司的身后,从未改变。
这样的人,是提灯以照世最忠实的践行者,而他一手养大的学生,就算对请神司再失望,也无法对落在请神司身上的灾难视若无睹。
苍尽辰的教诲,于宁九燃而言,是昏暗迷途上最后的灯芯。
当初在生渊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好了,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审暗沼和其他护法……”赫应决走到弑神殿底狱的禁制大门前,打开禁制后,走向另一个更深的方向,“我去会会尤里乌。”
何风霜点头:“明白。”
格利烬坦主城,军用停机坪。
赫晟焕带着格利烬坦的提灯人等候在此,接到了从请神城来的飞行器,上面是神塔和弑神殿的联合标识。
舱门打开后,姜滚晁和路嘲风先从舷梯上下来,对着赫晟焕点头:“赫少主,这是最新一批的微型神器,有劳格利烬坦的提灯人下发到各军区。事关重大,辛苦赫少主亲自监督。”
赫晟焕点头回礼:“放心,宁队长已经提前告知过我,我明白的。家主已经在主楼议事大厅等候二位了。”
“不了,赫少主将话传达到就好,我们还要赶去下一个地点。”路嘲风和姜滚晁将右手贴在左肩,微微俯身后离开。
赫晟焕带人将微型神器分配好,装进开往各军区的飞行器,反复确认了手续,然后回到了主楼议事大厅。
赫言有些焦虑地等在那里,见赫晟焕是一个人回来的,忙问:“只有你吗?他们派来的人呢?”
赫晟焕冲父亲行了个礼,说道:“父亲,他们还有下一个地方要求,没有和我一起回来。”
赫言叹了口气,面色更难看了:“唉,本来以为这次帮了忙,或许能缓和下他们对我的敌意,唉……”
“父亲,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晚了。”赫晟焕稍稍退开一步,抬头看着赫言,“但是堂哥和司道大人既然同意让您离开请神城,过往的事情,他们应该不想再追究了。本来,就是我们格利烬坦对不起他们,我们现在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别再辜负他们的信任了。”
赫言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站在自己面前,身量欣长,身上勾勒着雷泽龙纹的家族服饰繁复庄肃,那份从小就有的傲气似乎被风浪打磨,年轻的面庞上透出了成熟,甚至有些不怒自威的意味。
从请神城回来后,赫言能感觉到赫晟焕说的话变少了,看他的眼神也不同了。
“晟焕,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当然错了。”赫晟焕没有迟疑地开口,“错得彻底,父亲。”
赫言的脸色一僵,身上的家主服饰好似忽然变重,压得他微微弯下了腰。
“您不该帮助他们害了赫信家主,不该逼堂哥背井离乡,不该参与神格转移实验,不该与他们合谋,杀害司道大人。父亲,我们格利烬坦一族,生于风雪,傲骨卓然,不该成为背信弃义、藏头露尾的小人。”
赫晟焕语气平宁,把埋藏在心底的话坦然说出。
赫言的神色变了又变,看着眼前最器重的儿子,心情复杂至极。
“可是父亲,我不会再错了。”赫晟焕顿了顿,看向赫言,“作为您的儿子,我会替您赎罪。我会用我的一生,对得起堂哥,对得起司道大人,对得起格利烬坦的无数公民。所以父亲,请和我走同一条路吧。”
赫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酸涩与沉重涌上来。
他其实不曾悔恨过,因为他始终觉得,如果没有做过那一切,他不会有那样风光的时刻。即使现在被弑神殿监视,权柄被儿子瓜分,他也不曾后悔过。
然而此刻,他却有些站不稳了,一时间背过身去,伸手扶住了座椅的把手。
赫晟焕沉默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转身准备离开。而在走到议事厅门口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开口问:“父亲,这次帮助神塔分发微型神器到军区,是您出的主意吗?”
赫言扶在把手上缓了缓,说道:“不是,是卢霍主动找我的,他说或许借这个机会可以减轻弑神殿对我们的敌意,将功补过。”
赫晟焕应了声,转身离开,心中却忽然浮起一片阴影。
卢霍家主在他的印象里,并不是这么磊落的人。如果这是他出的主意,既然想向弑神殿示好,肯定不会说成是父亲与他共同的提议。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赫晟焕走出议事大厅,想了想,点开个人终端,拨通了卢西法的通讯。
弑神殿底狱。
尤里乌作为伪神教的头号要犯,所有的关押手段都更为谨慎,整个人几乎泡在了高浓度的沉水中,双手双脚被用沉水镯固定住,完全无法动弹。
赫应决没有亲自审过他,只安排何风霜来过几次,他始终保持着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赫应决走进关押他的底狱,关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让尤里乌睁了下眼,看清是他后又合上。
赫应决走到他面前,在审讯位上坐下,指间红光闪动,有什么机关咔嗒响了下,浸泡着尤里乌的沉水瞬间退去,他手脚上的沉水镯也全部打开。
两人之间就只隔着几米的距离。
尤里乌活动了下忽然得到自由的手脚,撑着坐起身,那双异瞳意外地看着他:“做什么?不怕我恢复神力,杀了你?”
“你没这个本事。”赫应决微微仰靠在审讯位上,红瞳发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有黑雾邪法,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况如今……不过一条丧家之犬。”
尤里乌胸口一闷,撇过脸去。他一向讨厌赫应决,如今更想杀他了。
“其实我还挺希望你对我动手的,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杀了你。抓到你的第一天,我就想你死。”赫应决的手指轻轻搭在审讯位的扶手上,声音依旧发冷,但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眉目柔和了些,“可惜,九燃不让。她说得等黑雾一事彻底结束,把你送上请神司法庭接受审判,然后再处决你。所以,我只好听她的。”
尤里乌的后槽牙发出嘎吱的声音,他听得出赫应决的言外之意。
“是,我是输了,司道最后还是选了你。所以呢,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来向我耀武扬威?”
“我没那么闲。尤里乌,我从未将你视作过对手,所以你不配与我谈输赢。”赫应决双手扣拢,倾身看着他,“黑雾花,是你最后的底牌吗?”
尤里乌的表情一变,抬眼看他:“看来你们已经领教到了,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所以你是来审我关于黑雾花的信息的?我可以告诉你啊,原理很简单,黑雾花就是黑雾的变体,它会吸收特能人体内的神力,然后无限繁衍扩散,摘下一朵种到普通人身上,他们就会拥有神格。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特能人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养分和肥料,黑雾花一旦扩散,别说高高在上的请神司和四大家族,所有的特能人都将被践踏进泥里,你们天天叫喊着的联邦……也会万劫不复!”
尤里乌嗓音空哑,大笑几声:“这个答案你满意吗?赫应决?”
赫应决:“你说的这么痛快,是因为你认定我们不会赢吗?”
“你们怎么赢?还靠着司道吗?”尤里乌嘲弄地笑着,“黑雾花可不一样,它没有所谓的黑雾核,蔓延速度是变种黑雾的千百倍,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你们的敌人。怎么?就算把九凤之火燃尽,她也没法再救你们一次了。就是不知道这次,她还会不会那么蠢。”
赫应决知道聊不出更多的信息了,尤里乌巴不得联邦大乱,黑雾花也没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破解之法,再聊下去没有意义。
“我们怎么赢,这与你无关。”
“赢?哈哈……”尤里乌冷笑几声,异瞳凝视着赫应决,“当年的真相你不是都知道吗?你不是喜欢她爱她的吗?你为什么不带她离开这里,还要看着她为请神司这种地方冲锋陷阵?”
赫应决瞥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过身,丢下一句:“你不懂她。”
尤里乌浑身僵了下,好像被戳到了痛点,忽然大吼:“你就懂她!赫应决,你懂她,你高尚,你大义!我问你,如果让你在她的命和联邦数亿公民的命之间做抉择,你怎么选?”
赫应决停住脚步,转过来看着他,沉声:“你什么意思?”
“赫应决,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害过她吧?”尤里乌颤抖着笑了数声,好似下定决心般抬起头,说道,“八年前她确实已经灰飞烟灭了,肉身消散,神格破碎,你的烛龙之力挽回了她的神格,但是她的躯体没能重塑,血池水也做不到。”
赫应决定定地看着他。
“血池水为她重塑的躯体承受不住她的九凤神格,一旦躯体崩坏,神格无所依托,她还是会死。所以我找到了九魂禁印,没能完全成型的九魂禁印只能暂时压住她的神格,维持着她的身体。只要一用九凤神力,她的躯体就还是会面临崩坏,离不开血池水。”尤里乌说,“只有完全体的九魂禁印才能彻底重塑她的躯体,这是她活下来的唯一办法。你们都以为这是我用来篡改她的记忆,封印她的神格的,你们都错了!我是为了救她,我花了八年的时间制造了黑雾核,研究九魂禁印,就是为了让她能活下来!”
尤里乌说到这顿了顿,看着赫应决变了的脸色,心中升起报复性的笑意:“可是她选择了去死,选择为了害死她联邦和请神司毁了黑雾核,再死一次!赫应决,你看……她多高尚!她多愚蠢!”
赫应决漆黑的眼眸里压着翻涌的情绪,控制着声音开口:“她……不会死,她的九重神技涅槃,她不会死……”
她看起来……明明一直都是好好的。
她不会死。
“涅槃?躯体彻底崩坏,神格无所依托而消散,你以为涅槃还能留住她的命?赫应决,你自己信吗?”尤里乌说,“她现在看着还好好的,是因为黑雾核虽毁,九魂禁印虽灭,但是九魂禁印的底层神力还留在她的体内,堪堪维持着她的躯体。不过——”
尤里乌眯起眼睛,似痛似嘲地笑了下:“估计也维持不了多久,她目前已经使用过两次涅槃了,再有第三次,她必死无疑。”
赫应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说的话,他不想相信,可是直觉告诉他,尤里乌很可能没有骗他。
九魂禁印,涅槃,底层神力……
命运好像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将红牌又狠又准地拍在了他的命门上。
痛苦、窒息和寒意一下子窜了上来,让他掩在身后手开始微微发颤。
不可以,他不会……不会再让她出事。
“我不会让她死的。”
赫应决脱口而出,是说给尤里乌听的,却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尤里乌发泄完情绪,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双异瞳看着僵在原地的赫应决,忽然说:“赫应决,虽然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但是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就是那个圣师?”
赫应决胸口一凉,猛然抬头看他。
尤里乌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圣师,从来就不是我。”
请神司主司,神塔外。
宁九燃在门口踱了几十步,终于有些忐忑地按下了访问键。
没多久,门就打开了,苍尽辰出现在她面前。他依然穿着月白色的广袖长袍,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平和而宁静,看见她时,微微透出些意外的神色:“宁九燃,你怎么突然来了?我收到应决的信息,已经在加快对黑雾花的研究。但是时间太紧,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苍……苍长老,我不是来催您的。”宁九燃缓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露出微笑,“我有些事想和您说。”
“那进来吧。”苍尽辰退开半步,宁九燃跟着他走进了神塔。
作为宁九燃,这是她第二次走入神塔。
但作为司道,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在这里接受苍尽辰的定制训练,在这里上课,也是在这里一点点树立起提灯以照世的梦想。
只不过……
宁九燃看着苍尽辰的背影,与八年前相比,老师好像更单薄了,与人也更疏离了。
时过境迁了。
苍尽辰走到试验台前记录着什么,感觉到她站那半天不说话,回头看她:“宁九燃,你有事情就直接说吧,我处理下手头上的这份记录,在听的。”
“啊好,是这样的……”宁九燃回过神,走到苍尽辰的身边,“苍长老,这次黑雾花事件已经不仅仅是伪神教的事了,整个联邦政府都可能涉事其中,后果难以想象。我虽然已经用核心神力,封住了平海城中长了黑雾花的请神木,但是依然无法确定是不是只有这一处源头,联邦政府或者伪神教余孽会不会有别的后手……”
苍尽辰放下手里的笔,蓝绿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宁九燃:“宁九燃,我信任你和应决,有什么话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可以直说。”
宁九燃心中一热,抿了抿嘴唇,说道:“他们很快都会知道,是神塔在研究黑雾花的破解之法,所以我担心背后的人会对您下手。我想您跟我回平海,在那里您也可以继续做实验和研究,我会保护您。”
“保护我?”苍尽辰垂眸重复了一遍,忽然道,“我的学生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宁九燃顿了顿,想说些什么,苍尽辰却恢复了神情,抬头看她,露出浅浅的微笑:“好,我跟你去。”
宁九燃松了口气,有些开心地说:“好的好的,苍长老,那你有哪些东西需要带的,我帮您一起收拾!我已经联系平海分司那边为您准备专门的实验室了,弑神殿的飞行器也在等着,我们现在就可以准备出发……”
她本来担心苍尽辰会拒绝她,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老师几乎从来不离开神塔,也很少会相信别人。
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等到了平海,她可以亲自保护老师。等她想好措辞,做好心理准备,可以慢慢把话和老师说开,和老师相认。
这是她作为司道时,除了赫应决外,最后一位也是最珍重的亲人。
“东西挺多的,慢慢收拾吧。”苍尽辰转身理了理实验台上的资料,把它们拢成一沓,宁九燃立刻配合地拿起一个空的档案盒,帮他把资料装进去。
苍尽辰看着她,笑了笑,打开实验台旁的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宁九燃,谢谢你,这样危险的情况下还记挂我,保护我。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宁九燃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那个盒子,盒子里面是一只镯子,银色的主体雕刻精美,勾勒了一圈赤金色的凤羽纹路,像是一件小型的神器。
苍尽辰拿起镯子,说:“生渊一事之后,我就知道你是九凤神格了。虽然九凤神格者不受黑雾影响,但是黑雾花来势汹汹,你又冲在一线,这枚镯子是我改造过的阻隔黑雾的微型神器,送给你,希望能保你平安。”
“我……”宁九燃看着那枚镯子,心跳因情绪而加快,眼眶有些发热,“谢谢苍长老。”
“不客气。”苍尽辰打开镯扣,“我给你戴上吧。”
“好。”宁九燃伸出右手,看着苍尽辰为她戴上那枚镯子,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抿着嘴角的笑意,“谢谢苍长老,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你喜欢就好……”苍尽辰扣上镯扣,冲她点了下头,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忽然低声喊了句,“小司。”
宁九燃的目光还停在镯子上,耳旁听见这似有似无的一句,本想抬起头,却有什么画面骤然在脑海里闪过。
呼吸不知缘由的变得急促,几乎喘不上气。
大脑针扎似的疼,有什么被压制住的、忘却了的东西,突然撕开了她自我保护的屏障,血淋淋地呈现在她面前。
宁九燃定定地看着右手上的镯子。
丢失的画面拼凑了她最后一段记忆。
她想起来了。
她知道她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因为八年前,她死在都天戮神阵中的时候,她的右手手腕上,戴了个一模一样的镯子。
苍尽辰的手搭在实验台上,却并没有在收拾,蓝绿色的眼眸不知看向何处,像是在等着什么。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人颤抖出声,问:
“老师,是你吗?”
是你,杀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