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半个月后,梵塞卓斯主城城堡。
蓝灰色的城堡四面环水,水沉厚如镜,微微荡漾,覆盖整座城堡的禁制就若有若无地泛起波纹,称得上一句静谧祥和——如果忽视掉四周水面上收起的吊桥和加重数倍的提灯人守卫的话。
一架带着弑神殿标志的飞行器穿过五道禁制,停落在了城堡内部的停机坪上,舱门打开,身着弑神者服饰的年轻男子走下来,容色俊逸,眉目间却没有任何神情,目光扫来,令人禁不住后背发寒。
早早等候在一旁的凛珏迎上去,两人没什么交流,互相点了下头之后,就一起往城堡的主殿走去。
一名站在远处负责调度的提灯人小声对身边人嘀咕:“诶,你不觉得弑神者大人最近来这有点太勤快了吗?而且家主也太给面子了,每次都提前亲自来迎接……虽然是弑神者,但也没有排场大到需要家主亲迎吧?更何况最近……请神司的舆论还……”
“嘘——”边上的提灯人忙打断他,“现在联邦政府和请神司的关系这么微妙,还是别乱说了!这些天不仅是弑神者来得勤,厄莱克尔家主每天来倒不奇怪,格利烬坦和帕拉帝安两家的少主也总往这跑,我们几家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们能少说就少说,一会不知道传到谁耳朵里。”
另一位提灯人闭了嘴,老老实实地站自己的岗,心里犯嘀咕:确实,梵塞卓斯城堡的四面吊桥百年来都没有收起来过,而且停机坪一向由人工智能管控,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人为驻守……
他站得笔挺,暗自咂摸了下,品出些风雨欲来的意味来。
凛珏走在前面,穿过城堡的长廊,打开一道道禁制,最后停在一间看着被蓝色水汽氤氲的房间前。
她将核心神力注入到门上,大门的禁制判断出来人,“嗡”了一声,从中间打开,一股湿润的冷意涌了出来。
房内灯光柔和,四面的墙壁上嵌着无数薄如蝉翼的白色晶片,那是价值连城的神蕴石,正在散发极淡的水蓝色光芒,持续不断地净化空气,调节温度,将房间变成了得天独厚的疗养之地。
除了这些,房内的神力也充沛异常,哪怕是神格等级最低的人进来,都能感受到四周涌动的神力,判断出它们的来源——四件悬浮在空中的秘宝。
它们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光芒向下汇聚,交织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网,覆盖在底下的床铺上,准确地来说,是沉睡着的人身上。
床上的人枕着暗银灰色的枕头,被衬得面容更为苍白,眉心平和,眼睑合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失色却并未干裂,像是被人好好地养护着。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要靠得很近才能感受得到,一只手放在被面上,另一只手却被人握着搭在床边。
握着她手的人将脸贴在她手腕上,仿佛在听她的脉搏声,半张脸埋在暗影里,微光在他俊逸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银边,身上单薄的黑衣因他跪靠在床边的姿势有些叠皱。
看起来比床上的人还要憔悴凌乱。
“大人。”跟在凛珏身后的“赫应决”上前两步,颀长的身形凭空转化,眨眼间露出原本黑红的机械本体,展开双翼飞到赫应决身边,对他垂下头。
凛珏跟着上前,对伏在床边的人低头:“赫大人。”
赫应决微微睁开眼,却没有第一时间转身,而是把目光看向床上的人。
这近半个月的时间,他都是如此。
半个月前,凛珏接到平海出事的消息后,虽然宁九燃说不用,但她还是不放心,带了一批信得过的提灯人前去协助。而就在前往平海城的路上,个人终端忽然给出了特殊信息提示。
成为家主之后,她的个人终端便分了两个端口,一个作为个人私用,另一个则公开通讯频道和收信渠道,面向所有公众。公用的那个端口信息冗杂纷乱,她一般都交给身边的提灯人处理,但她做了一个特殊设置——含“宁九燃”“司道”相关关键词的信息会优先推送,并提示为特殊信息。
她点开后十分意外,是章疏泽教授发的信息,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的章疏泽是发现宁九燃给她的那缕神力忽然散掉了,判断宁九燃可能出了事,但是谁都不熟也联系不上,只能病急乱投医地连发给了平海队的剩下四人。
信息中附上了数份研究报告和数据检测,极其专业地分析了十几页,然后可能担心非专业人士看不懂,极为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段:
九魂禁印是用来救人的,禁印被破,神力消散,宁九燃出事了!
通俗易懂到让凛珏当场把个人终端掉在了地上,好在章疏泽研究的方向素来偏门,加上前面没研究明白,这些日子一直在啃古卷,歪打正着地找到了或许有用的吊命之法——四大家族的秘宝。
凛珏铁青着脸定了定神,立刻给莱瑟、赫晟焕和卢西法三人发了紧急通讯,甚至没来得及讲明前因后果,开口就是借用他们的家族秘宝,让他们马上送至梵塞卓斯。
在打了赫应决和宁九燃的通讯都无法接通后,她迅速拨给了何风霜。万幸的是,察觉到不对劲的何风霜从凤凰口中猜出赫应决的大致动向,借助空间转换神器正在往平海赶去,听了凛珏的话,当即改了一道,带着凛珏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平海。
凛珏缓了口气,看向小心松开宁九燃的手,然后慢慢站起身的赫应决,心里仍有些后怕。
那天,她和何风霜再晚到几秒,这位弑神者大人真的就殉情了。
她还记得她赶到的时候,赫应决跪倒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是血,抱着不省人事的宁九燃一动不动,神格已经开始碎裂,周身散失的神力甚至让他们无法靠近,任凭怎么喊他都无动于衷,仿佛铁了心要去死。
直到她咬咬牙,喊出“九燃姐姐她还能活”,赫应决才睁开了眼睛,极缓极慢地转向她。
凛珏至今都记得那个眼神,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弑神者。
好在,听到是救宁九燃,其他三人都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不轻易示人的家族秘宝——陵鱼珠、乘黄骨、血厄棘、雷泽心,而章疏泽真的用这四件秘宝吊住了宁九燃的命。
在听到宁九燃微弱但清晰的呼吸声后,赫应决终于支撑不住,大口吐血后陷入了重度昏迷。
三天后,他一醒就要见宁九燃,赫晟焕、姜滚晁和卢西法三个大男人按都按不住,甚至打了两针强效镇静剂都没能把他放倒。
还是听凤凰说了才知道,他这些年用过的禁药比他们听过的都多,早就没有了效果,无奈之下,只能在宁九燃昏迷的地方加了张床,让他躺在上面守着。
恢复一些之后,赫应决就每天坐在宁九燃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塑。
凛珏有的时候在门外看他,发现他连眼睛都不怎么眨,仿佛眨一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跪靠在床边,手依旧不松,脸贴在宁九燃的手腕上,听着她的脉搏声休息片刻。
他就这样整日整日地守在宁九燃身边,联邦、请神司和弑神殿好像都与他无关,何风霜来过几趟,想让他回去露个面,毕竟弑神殿没有了弑神者容易人心动摇,但他充耳不闻。
凛珏头一次觉得,这位一直被她或者被很多人定义为冷血残暴的弑神者,好像是为了宁九燃才活着的。
神力地位、权势荣耀,于他而言,都抵不过宁九燃一次真实的呼吸。
再后来,何风霜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凤凰化作赫应决的模样替他坐镇弑神殿,实际事务则由何风霜自己处理,真有需要赫应决做决定的,就让凤凰带到梵塞卓斯来。
为了不出差错,每次凤凰前来,她都亲自去迎。
赫应决起身后,对她点了下头,随后看向凤凰,声音低哑:“什么事?”
“大人,是关于五日后纪念节举办……”凤凰刚说了半句,又有一人从门外进来,是章疏泽。
她那天被凛珏派人接到梵塞卓斯后,就没有离开,一直照料观察着宁九燃的状况。
见章疏泽进来,赫应决的眼神终于发生了点变化,微微抬手,示意凤凰先安静,随后看向章疏泽,语气因身体状况而有些虚浮,但却带着明显的礼貌与恳切:“章教授,九燃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章疏泽俯身对他行礼,说道:“弑神者大人,四大秘宝勉强……勉强修复了九魂禁印的雏形,维护住了宁队长的性命,她身上的伤在陵鱼珠的滋养下也已经完全修复,按理说是应该醒来了。但是……”
她低下头去,有些欲言又止。
赫应决:“但是什么?您直说,我可以接受。”
语气听着十分平和,甚至异常平和,但凛珏总觉得他要说的不是他可以接受,而是他可以陪她去死,反正他已经决定好了,所以章疏泽教授可以直说。
章疏泽迟疑了下,开口道:“但是,我觉得宁队长她……好像没有求生意志,或者说求生意志非常薄弱。她……自己不想醒过来。”
赫应决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看向昏迷不醒的宁九燃,良久才道:“我知道了,辛苦章教授。”
章疏泽又给宁九燃做了大致的检查,然后退了出去。
凛珏的心情也同样沉闷,赫应决那仿佛被抽离魂魄的眼神让她没法再看下去,点头行礼后就退出了房间。
关上门后,她靠在门上,闭着眼深深地缓了几口气,等着眼眶的热汽退散下去才睁开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的人——莱瑟。
“你怎么又来了?”凛珏调整好情绪,转身往处理事务的主殿走去,莱瑟自然地跟在她的身后,“我不是说过,你不需要天天过来吗?就算开了特殊通道,飞行器往来也需要三个小时,厄莱克尔没有事情要做吗?”
“我都处理好了。三个小时不长……”莱瑟那双冷漠的浅灰色眼眸此刻温柔异常,看着身前的凛珏,“我想来陪你。”
凛珏脚步没停:“我不需要你陪。”
“凛珏,我知道宁九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些天你太累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想帮你……是我……”莱瑟顿了顿,“是我……想在你身边。”
他看见了赫应决与宁九燃只差一线的死别,看见了赫应决的崩溃与绝望,理智克制的弑神者变成这副模样,他虽有意外但好像也是意料之中。
他想,如果凛珏出事……
他不敢想。
凛珏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莱瑟,你做的够多了,我很感谢你。你派遣提灯人,帮助梵塞卓斯加固禁制和城防,违背厄莱克尔几位长老的意愿,把家族秘宝血厄棘留在梵塞卓斯,还用你的势力帮助我巩固我的家主之位……”
莱瑟:“这都是我该做的。”
凛珏点头,但神情不变:“对,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其他的事情就不必耗神费力了。我之前告诉过你,是因为你快死了,而我还需要利用你,我才和你结伴生契的。也是因为除了你以外,我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才和你联姻的。我选你,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你,你明白吗,莱瑟?”
“明白,我之前就也说过,我明白。”莱瑟答得很快,目光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但我很高兴,凛珏。”
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没有那么爱我了,但这一点爱也足够了。
我很高兴我能被你利用,很高兴这几分价值能让我有理由留在你身边。
凛珏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没忍住说:“莱瑟,你能不能正常点?”
她记得这人以前也不这样,张口就说让人浑身发麻的话,怕不是上次烧坏脑子了?
莱瑟也继续跟着,应和道:“好啊,要怎么正常?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你喜欢哪种风格的?”
凛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你……说话正常点。”
莱瑟装听不懂,继续掏心掏肺:“有吗?没有吧,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还有很多,要不我都说一下,你听听看那些会不会正常一点?”
凛珏:“你还是闭嘴吧,不然就回去。”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无赖了?跑去和路嘲风偷师了?
莱瑟看着她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终于生动了些,微微弯了下嘴角:“好,我不说话了,那就是可以在这待着,对吧?”
凛珏不想理他了,脚步加快,但是毕竟腿长有差,她就算把自己跑岔气也甩不掉身后这人,只能认命地恢复正常步速。
两人一起走了段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晚上走的时候,去一趟库房。”
莱瑟:“嗯?”
凛珏有点想把话咽回去,但是说都说了,只能硬着头皮说完:“特殊加速通道容易出现精神震荡,你去库房里拿几颗陵鱼神力核,可以缓解不适……不是只给你的,多拿几颗,还有陪你来的那些提灯人和随侍,知道吗?”
莱瑟压着嘴角笑了下:“好呀。”
他应的乖巧,心里却想:他们不需要,我需要就好。
这一边,赫应决站了会,因为不眠不休太过消耗加上反噬一直没好透,头有些发晕,便重新坐下来,轻轻地握上宁九燃的手。
他的拇指扣在宁九燃干燥温暖的掌心,抚摸着掌心的纹路,黑色的虹膜上倒映着宁九燃沉睡的面庞。
其实章疏泽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苍尽辰,怎么会……怎么可以是苍尽辰?
他和宁九燃十四岁相识,知道苍尽辰对宁九燃来说有多重要,那是她信仰的基石,是她唯一的引路人。她从不背弃,从不偏移,哪怕重来一次忘却所有,成为了伪神教的圣女,她却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救联邦公民,还是从心底里渴求成为请神司的提灯人。
他这几天总是反复回想起数月前大赛第二阶段时,在厄罗森林里,宁九燃穿着平海队的制服坐在他身边,眼神真诚透亮地对他说:“我是真的想加入请神司,真的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提灯人。”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反复辜负?
他只要一想起,心脏的钝痛就让他难以呼吸。
赫应决缓了许久,看见立在一旁桌子上安静不说话的凤凰,才想起还有事没处理:“你刚刚……说什么事?”
凤凰自主扫描了主人的情绪波动,确定恢复到安全值附近,才开口:“大人,五日后就是纪念节了,这个活动往年都是由请神司综合部负责。何风霜大人让我来问您,这个活动今年是否还要举办?还有是否仍由综合部负责?”
纪念节……
赫应决闭了闭眼,让有些混沌空白的大脑反应了下。
这是八年前,由联邦政府和请神司共同设立的纪念活动,纪念的是——
他睁眼看向宁九燃,手握得紧了些。
——是为联邦和请神司立下不世之功的司道。
这些年,他怕自己失控发疯,所以完全不沾手这个纪念节,甚至会刻意让自己忘记这件事,这样好像就能忘记司道不在了。
何风霜不是都知道吗?为什么还要特意来问他?
“让综合部……”赫应决本想否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话到嘴边顿了下,看着昏迷的宁九燃沉思了片刻,改了主意,“举办,今年由弑神殿负责,我亲自安排。”
他要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隆重盛大的纪念节。
当天晚上,赫应决给自己注射了三支营养针,服用了梵塞卓斯特有的疗愈神药,将面色调整至正常状态,穿戴好弑神者服饰,乘坐飞行器短暂地离开了梵塞卓斯。
凛珏和留在梵塞卓斯的路嘲风、辰刻还有姜滚晁都十分意外,尤其对赫应决关于纪念节的决定,更是完全没有理解。
当下的局势其实非常混乱,怎么看都不适合举办大张旗鼓地举办这个纪念节。
那天之后,平海城的黑雾花突破封印,蔓延到各司的请神木上,苍尽辰欺骗他们下发的微型神器中也有着黑雾花,虽然赫晟焕和卢西法互通消息后,做了一定的反应和防备,但还是影响了大批普通人,还有好几个军区直接沦陷。
平海城被受到黑雾花污染的联邦军队占领,何风霜提前安排了疏散了滞留其中的公民,但其他的也无法挽回,更没能压住疯传的舆论。
舆论的导向更是诡谲,联邦政府放出大量消息,美化黑雾花的存在,更有媒体唯恐天下不乱地扬言,神格特能即将迎来新时代,请神司和四大家族再无法垄断权力中枢!
公众不知,但他们几人清楚,这背后少不了苍尽辰的推波助澜,想来联邦政府早已在他的控制之下。
一时间祸乱四起,人心异动,而请神司受到黑雾花和舆论影响,加上一连有数地分司被不知名的群体所攻陷,公众对其的态度和信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此一来,请神司的行动不再畅通无阻,各类人为动乱、异兽灾祸更是无法及时处理,形成了恶性循环。
在此刻举办这样的活动,怎么看也不像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他们几人都知道,司道或者说宁九燃,明明还活着。
赫应决该是那个最忌讳此事的人才对……
可等到赫应决把纪念节的布置同步给他们几个,并给他们安排了一些特殊任务后,凛珏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八年过去,联邦各地基本都建了司道的纪念碑,许多大一点的城市甚至还不止一个,高碑之上或有司道的雕塑,或有司道的刻像,黑色的碑体庄严而肃穆。
每年的纪念节,普通公民还有提灯人们都会聚在纪念碑下。各分司会提前布置好特殊的神器,在高碑之上投出司道生前的影像,真实而立体,就连九凤神技的都做了拟态处理,仿佛风华绝代的司道大人真的就在眼前。
无数人仰望着,怀念着,流泪着,也倾诉着。
普通公民将血红热烈的凤凰花放在纪念碑下,而特能人则往往将神力注入凤凰花,让艳色的花瓣伴着神力的光往天穹飞去,仿佛再高一点,他们所怀念的司道大人就可以看见。
血红的花与曜黑的高碑相映,成为了人们难以忘却的画面。
而赫应决让他们做的,就是在全联邦所有的纪念碑里装了一个连音神器。
这个连音神器能够清晰地捕捉并传递声音,分为收音端和传音端,赫应决把它的收音端改成了黑色,很好地融入碑体之中,传音端则改成了凤凰花的形状,送到了梵塞卓斯。
在纪念节当天,宁九燃沉睡的房间里已经盛开了无数朵血红的“凤凰花”。
为了确保所有的神器都能精准运行,赫应决不顾为他检查身体的章疏泽的劝阻,将核心神力分成无数份,注入到所有的连音神器当中。
纪念节当夜,赫应决离开弑神殿来到梵塞卓斯主城,没有去宁九燃的房间,而是站在了主城的纪念碑下。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一个人走在聚集的人群里。
路嘲风、姜滚晁和辰刻他们留在城堡里,守在宁九燃的房门外。而凛珏怕赫应决的身体状况会出事,便和莱瑟一起远远跟在他后面,
纪念碑下人头攒动,彻底暗下去的夜被无数映在凤凰花上的神力照亮,凛珏以前是参加过纪念节的,但清晰地感觉到,这次聚集的人数前所未有的多。
她有些意外,因为请神司最近的舆论问题,她还以为人数会变少。
“看来,这些公民们心里,不是请神司而是司道……”站在她身边的莱瑟忽然开口。
凛珏愣了下,抬眼扫过周围人的面庞。
她想,原来是这样。
十余年前,是司道把他们从伪神教与黑雾中解救出来,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带进了云破天开的世界。
而现在,黑雾花横行,请神司摇摇欲坠,联邦政府居心叵测,祸乱四起,灾难降临……
他们怎么会不想念司道,怎么会……忘记司道?
凛珏穿过拥挤的人群,耳旁听见了许多呢喃的声音。
数十位提灯人穿着最隆重的制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高碑之下,眼角似有泪光浮动。
年轻的母亲抱着怀里不哭不闹的孩童,久久地看着纪念碑,说:“司道大人,我们真的……很想念您……”
孩童的眼睛也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向高碑。
还有很多声音……
“司道大人,您让我重活了一次,算下来,这是我新生的第十年,也是我为您献花的第八年……”
“司道大人,我……我今年成为提灯人了,我戴着勋章在这站一夜,能不能算作……您为我授勋呢?”
“司道大人,这次我还是没考上神格学院,但我会不会放弃的,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司道大人,八年前是您把我们从黑雾中救出,我代表戈兰城十一万幸存者,在这里为您献花……我们……”说话的人哽咽了下,“我们都如您所说,从地狱里爬出……拥有崭新的未来了,司道大人。”
“司道大人,这是……我们为您献花的第八年……”
“司道大人,我们真的很想您。”
……
凛珏低头抹去眼角的泪,沉沉地缓了口气,抬眼去看漫天的凤凰花。
原来,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这些人聚在这里,一直都是为了司道大人,而不是请神司的司道大人。
弑神者大人可以有很多位,但司道大人,只有那一个。
她看向远处的赫应决,以他站的位置,那些她听见的话,他肯定也听见了。
隔得太远,她没能看清赫应决的神情,也无法判断他脸上究竟是折射的光,还是眼泪。
但她完全想明白了,赫应决他想要宁九燃能听见。
想让她听见这个世界对她真心的赞美与眷恋,让她听见她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意义。
想让宁九燃知道,作为司道的她走过的路,从来都是存在的。
赫应决在纪念碑下站了一整夜,直到天光亮起,人群也没有散去多少,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凤凰花被放在高碑之下,宛如一片灼灼燃烧的花海。
凛珏也没走,但站了一夜眼前稍微有些发晃,便想叫莱瑟去劝赫应决回去休息,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视线里的赫应决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僵了下,眼神一顿。
而几乎就是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城堡的方向跑去,腿部因一夜的久站发麻,还让他踉跄了几步,但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仿佛着急地要去确认什么,一刻也等不了。
凛珏怔了下,她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让赫应决露出这样的神情,除非——
她睁大眼睛,转脸看向城堡的方向。
赫应决一路不停地狂奔,甚至忘了使用神力加快速度,也忘了可以借凤凰飞行。
他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一个目的地,耳旁是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这一切熟悉的就像是十六岁那年,他从训练基地一路跑向神塔,生怕晚一步就留不住自己的搭档。
那这一次……
他穿过梵塞卓斯城堡的长廊,终于抵达那间房间的门口,守在门口的路嘲风他们露出不解的神色,愣了愣,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都没说话。
赫应决站在门口,手停在门上,气息慢慢喘匀,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几乎用尽了这一路积攒的勇气,然后推开了门。
第一眼落在了习惯性的位置,而空着的床铺让他心跳一滞。
下一秒抬起头,他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身影。
那个他曾以为不会再醒来的人,穿着白色的单衣,微卷的长发披至腰间,尾部是熟悉的鲜红。
她双手交叠,微微靠在窗台上,看着飞至窗外的凤凰花花瓣,初晨的天光落在她的面庞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让人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察觉到开门的动静,宁九燃抬起放在窗台上的手,转过身,目光落在赫应决的脸上,随着他忐忑的走近而移动。
无数“凤凰花”飘在二人之间,一切恍若隔世。
赫应决走近几步,还未说话便红了眼眶,无数话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却又都堵在喉咙里,声音沙哑,颤抖得有些明显。
“你……还好吗?”
宁九燃深深地看着他,答非所问。
她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